秋阳照在石碾子上。
散落的碎银泛着冷光。
老谭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
这笔钱，加上刚才的粮食、牲口。
谭家算是彻底翻身了。
不仅谭贵能娶上媳妇，全家人在这大旱之年都能活下去。
这不仅仅是彩礼了，而是一次全家老小活命的机会。
但他看了王昆那透着沧桑和暴戾的脸，又回头看了看上了锁的正屋门。
心里直打鼓。
十八岁的闺女，配个三十五岁的老光棍。这要是传出去，脊梁骨都得被村里人戳断。
闲话也就罢了！
这世道笑贫不笑娼，地主老财纳七八房小妾多的是。
关键这王昆来路太邪门了，别给家里惹灾祸。
老谭哪敢伸手拿钱。
搓着满是老茧的手，硬挤出一脸难看的笑，结结巴巴地解释。
“这……贤侄……不是，王昆兄弟。”老谭换了称呼，身子往下矮了矮。
“这真不是钱的事儿。
你也瞧见了，鲜儿这丫头性子太烈。
你现在硬生生把她带走，半道上她要是寻了死，咱们两家都不好看是不是？”
“咱们从长计议，缓一缓行不？”
王昆听着这声“兄弟”，毫不在意地笑了。
“老哥哥，嫌我老？”
王昆摸了摸光溜溜的脑袋，语气轻松透着股混不吝。
“早年间风吹日晒，没少吃苦头，脸皮造得糙了点。
咱不是小白脸兔儿爷，不靠脸蛋子吃饭。
不过你放心，以后有了鲜儿，我回家养养，照样能返老还童。”
他往前走了一步，逼近老谭。
“至于年纪，你更不用操心。”
王昆话锋一转，语气里带着极度的自信和张狂，“我这副身子骨，气血旺得很。
别说三十五，就是五十岁，也绝对不会让鲜儿守活寡。
活个七老八十，给她留一院子的大胖小子不成问题。”
老谭干笑两声，这话跟他说合适嘛？！
权当王昆在吹牛。
王昆没废话。
他转身走到那个，少说有三百斤重的青石碾子前。
在老谭和谭贵疑惑的目光中，王昆双手搭在石碾子的边缘。
没有深呼吸，没有扎马步。
甚至连腰都没往下沉。
就是那么随随便便一发力。
“起。”
“轰”的一声。
三百斤的实心石碾子，被他硬生生举过了头顶。
王昆举着石碾子，在院子里稳稳当当地走了一圈。
回到原地双手一沉，轻拿轻放。
“咔哒。”
石碾子稳稳放回原处，地上的青砖连条裂缝都没出。
王昆拍了拍手，脸不红心不跳，连一口粗气都没喘。
院子里死一般寂静。
老谭和谭贵的下巴都快掉到地上了，眼珠子瞪得溜圆。
这特么是三十五岁的人？村里最壮的后生，拼了老命也挪不动这石碾子半步。
这光头简直是霸王再世！
王昆走回门槛边。
顺势将黑绸缎夹袄的下摆往后一撩。
腰间一把黑沉沉的M1911手枪，赫然露了出来。枪柄上的防滑纹路，透着冰冷的杀机。
王昆压低声音，故作深沉。
“老哥哥，咱爷俩今天把话说到这份上，我就给你透个底。”
王昆指了指头顶的天。
“天下真要大乱了。”
老谭浑身一哆嗦，刚想喊“慎言”，被王昆的眼神给硬生生瞪了回去。
“南方乱党四起，到处在闹革命。”
王昆给老谭洗脑，“你也读过两天私塾。纵观历史，哪有三百年不灭的皇朝？
更何况上头坐着的，还是不争气的鞑子。”
“早年间咱们北方，义和拳闹得还不够凶吗？死的人还不够多吗？
这天下，早晚得换主子。
到时候，兵荒马乱，饿殍满地。”
他伸手指了指旁边，还处于呆滞状态的谭贵。
“就大舅哥这老实巴交的样。
等真乱起来，有人提着刀上门抢粮抢女人。
你们谭家能守得住家业，能守得住粮食？能守得住鲜儿？”
老谭看向儿子，心沉到了谷底。
“鲜儿那丫头急着嫁给朱传文那窝囊废，她是被恋爱脑冲昏了头脑，根本没替你们谭家考虑过退路。”
“恋爱脑不懂？哎！”王昆摆摆手，解释道：“就是花痴，犯花痴了。
丈人你也别急，姑娘家十八九思春了很正常。”
王昆不管老谭脸黑，字字诛心。
“她不是个孝顺闺女，只由着自己的性子，根本不管全家人的死活。
不谈大舅哥娶媳妇的事，这时候你们谭家，太需要一个能撑门面、手里有枪的女婿了。
你说是吧，丈人？”
老谭彻底被说动了。
他早年和朱开山结亲，图的就是朱开山那身好武艺，交际四方的能力，能给家里当个外援。
现在朱家指望不上，眼前这个王昆不仅力大无穷，财大气粗，腰里还别着火器。
这绝对是乱世里最硬的靠山。
老谭咬了咬牙，心一横。
他快走两步，把石碾子上的碎银子，一把扫进自己破棉袄兜里。
这门亲事，他认了。
“姑爷。”老谭改了口，声音里透着老江湖的精明。
“这亲事我准了。
但今天你一个人把她绑走，一是于理不合，让村里人笑话；
二是这丫头正在气头上，真容易出人命。”
老谭凑到王昆跟前。
压低声音，在王昆耳边嘀咕了几句。
嘀咕完老谭退后一步，挤挤眼睛像只成了精的老狐狸。
王昆听完，忍不住哈哈大笑。
他拍了拍老谭的肩膀。
“老哥哥，不，老丈人，到底是你老谋深算。”
王昆竖起大拇指，语气带着几分赞赏，“姜，还是老的辣啊。”
老谭松了口气，搓着手，自鸣得意。
“那姑爷先回去准备准备。”老谭顺水推舟。
“过两天，我雇顶花轿，让谭贵亲自把鲜儿送到你们朱家峪，给您送亲。
保证全须全尾地交到您手里。”
“送什么亲？”
王昆一摆手，直接打断了老谭的话。
“不用那么麻烦。”
王昆环视了一圈，谭家村周围那些破败的土房，语气霸道。
“我这人嫌麻烦，今天就在你们谭家村，找个大点的房子。买红布，杀猪宰羊。”
他盯着老谭。
“明天我就在这儿，把天地拜了，把洞房入了。后天我再带她走。”
老谭呆如木鸡。
这人怎么完全不按套路出牌？肆无忌惮到了极点！
在女方村里借房子成亲？
这哪是娶媳妇，这分明是土匪下山抢了压寨夫人，还非得在山下村子里办酒席！
于理不合，太于理不合了。
老谭咽了口唾沫，面露难色：“姑爷……这村里穷得叮当响，连个祠堂都漏雨。
哪有空出来的好房子给您办喜事啊？”
王昆眼皮一撩。
“没有？”
他伸手，拍了拍腰间的配枪。
“那就拿钱砸。要是拿钱砸不开，我就用枪砸。这事大舅哥去办。
钱，我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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