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气氛僵住了。
鲜儿抓着剪刀,刀尖紧紧顶着脖子,白皙的皮肤上压出一道红印。
眼神狠厉,像头被逼到死角的狼崽子。
老谭吓出了一身白毛汗。
他心疼闺女,怕她做事情冲动。但更怕这到嘴的粮食和牲口飞了。
一百多斤细粮,两百斤粗粮,两头大牲口,谭贵娶媳妇的彩礼有着落了。
老谭咬了咬牙脸一沉,拿出了当爹的威严。
“你个混账东西!”老谭指着鲜儿,扯着嗓子大骂,唾沫星子横飞。
“把剪刀放下!自古婚姻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老子还没死呢,这谭家轮不到你当家做主!
姑娘家家的,哪能自己找夫婿,也不知羞!”
鲜儿气得浑身发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和传文哥,是早就定了亲的。
爹!你现在变卦,你这是卖闺女!你要逼死俺!”
“毁约的也不是我们谭家,我们等了他朱家三年,仁至义尽了。
今天就算绑,也得把你绑上马!”
谭贵见父女闹的不可开交,女婿就在一边看着,实在是不好看。
他往前走了一步,劝解道:“鲜儿,听哥的,别做傻事……”
话没说完。
谭贵猛地往前一扑,一把攥住鲜儿拿剪刀的手腕,用力往外一掰。
“哐当。”剪刀掉在青砖地上。
鲜儿还没反应过来,就被谭贵连推带搡地塞回了正屋。
“砰!”
木门重重关上。
谭贵眼疾手快抓起门搭扣,一把将黄铜大锁挂上。
屋里传来鲜儿绝望的拍门声和哭骂声。
老谭长舒了一口气,抹了把额头上的冷汗。
王昆站在一旁,看着这出闹剧。
他抬起手,漫不经心地鼓了两下掌。
“丈人说得对。”王昆看着老谭,语气带着几分戏谑,“这家里,还是得您当家。”
这一声“丈人”,叫得老谭嘴角直抽搐。
这光头后生的气场太盛,压得他有点喘不过气。
他这辈子见过的最厉害的人,也就是里长和县衙的差役。眼前这人身上的那股子邪火和杀气,比土匪还瘆人。
一看就不是好相与的,心里很犹豫是否结亲,有点两难。
王昆走到院子当中的石碾子旁,大马金刀地坐下。
“不是我说话难听。”王昆看了眼紧闭的正屋门,“朱传文那块废料,根本配不上鲜儿。”
老谭愣了一下,没敢接茬。
“早年间,咱们两村的小孩都跟着朱开山练过义和拳。”
王昆声音平淡,“鲜儿好像也练过,她虽然是个丫头,一套拳打得有模有样。
脾气火爆,像匹烈马。
至于朱传文?”
王昆嗤笑。
“朱家的长子,真把自己当成大户人家的长子长孙了,连扎个马步都嫌累。
遇见事儿,腿肚子转筋。
骨子里,就是个只会算计一亩三分地的怂包。你把鲜儿交给他,那是糟蹋了。”
老谭蹲在门槛上,吧嗒着旱烟没出声。
其实他心里清楚,朱传文确实软弱。
但他早年跟朱开山交情不错,看中的是朱开山的能耐,才定了这门亲。
现在朱开山生死不知,老朱家穷得掉底,传文又是个立不起来的,他早就不想要这门亲事了。
可老朱家就是不知道知难而退,傻丫头也跟着瞎胡闹。
“鲜儿这种有野性,性子刚烈的女人。”
王昆从空间里掏出雪茄,分给丈人、大舅哥一支,自己也点上。
青烟缭绕。
谭家父子却不知道怎么弄,不想露怯,只是拿在手上。
“要是跟了传文那压不住她的窝囊废,以后家里必定鸡犬不宁。
她这匹烈马,必须得有个真男人才能镇得住。”
王昆吐出一口烟圈,指了指自己:“我,就挺合适。”
老谭听得直皱眉。
这后生财大气粗不假。
可这满嘴的“野性”、“烈马”、“镇得住”,听着哪像个正经过日子的庄稼汉?
倒像是个占山为王的土匪头子。
老谭心里有点犯嘀咕。
王昆看出他的迟疑。
“谭老爷子,别端着了。”
王昆弹了弹雪茄灰,直指现实,“你看看外头连年大旱,饿殍遍地。
今天是大清的天下,明天指不定谁说了算。
乱世要来了。”
老谭脸色一变。
“在这兵荒马乱的年头,你们这种手无寸铁的屁民,拿什么保全自家人?”
王昆眼神扫过正屋的门:“更何况鲜儿长得这么招人,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没有枪杆子护着,这种漂亮女人迟早被土匪掳去糟蹋。”
“你把她交给我,我保她后半辈子吃香喝辣无人敢惹。”
老谭吓得脸色惨白,连旱烟袋都拿不稳了。
这光头对朝廷毫无尊重,字里行间说的都是要杀头抄家的大罪!
老谭赶紧站起来,连连摆手:“后生!慎言!慎言啊!莫谈国事!
咱们平头百姓,可不敢瞎咧咧这些要命的话!”
王昆冷笑一声,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老谭抹了把汗。
为了掩饰心里的恐惧,他硬挤出讨好的笑容开始套近乎。
“哎呀,贤侄啊。”老谭顺着杆子往上爬,称呼也改了。
“这世道是不太平,鲜儿能托付给你这种一表人才的后生,我也算是放心了。
只是……”
老谭仔细端详着王昆那张脸。
怎么看,都不像个二十出头的毛头小子。
“只是,还没请教贤侄贵庚啊?”老谭试探着问。
“这连年在外头跑,看着有点操劳。传文今年二十一,你跟他是从小玩到大的发小?”
在老谭心里,这后生顶多三十出头,可能是长得老成。
只要不比传文大太多,看在粮食和骡子的份上,他也认了。
王昆愣了一下。
随后。
“哈哈哈!”
王昆爆出肆无忌惮的狂笑。
老谭和谭贵被笑得莫名其妙,面面相觑。
“发小?”王昆摇了摇头。
他把雪茄从嘴里拿下来,嘴角带着戏谑。
“丈人,你看走眼了。”
“老子今年,三十五,只比老哥你小几岁。”
空气瞬间凝固。
老谭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一点一点裂开,脸黑得像锅底。
三十五岁!
在这个人均寿命三十来岁、十五六岁就当爹的年头。三十五岁,够给人当爷爷了!
老谭今年,满打满算也才三十八岁!
这个光头后生,竟然只比他小三岁!
这叫他怎么开得了口叫“贤侄”?鲜儿才刚满十八,嫁过去,那是给个快入土的老头子当填房啊!
老谭嘴唇直哆嗦。这哪是嫁闺女,这是把花骨朵往火坑里推。
他结结巴巴地开口,想反悔:“这……这……年岁是不是大了点……要不,这亲事咱们再商量商量……”
王昆没给他废话的机会。
从石碾子上起身,意念一闪。
“哗啦。”
从蛤蟆沟土匪窝里顺来的碎银子,毫不客气地砸在石碾子平台上。
对王昆来说不多,但在老谭眼里那就不少了,这就是能买命的钱。
王昆居高临下地看着老谭,语气冰冷。
“嫌我老?”
“嫌老也晚了。”王昆指了指银子,又指了指牲口和粮食,“彩礼你收了。”
“把门打开。人,我马上带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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