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暗着。他把手机放在桌面上,给自己倒了杯热水,捧着坐在那里。屋里只有他一个人,但刚才那几根春卷吃下去之后,胃里踏实了,手脚也不凉了。他抬头看了看墙上的画,画里的自己站在桂花树旁边,背对着画面,看不见表情。但他知道那是他,在这个南方小城里,冬天的夜晚,他坐在自己的客厅里,桌上还有一碟刚吃完的春卷,窗外的炮声隔了几条街传过来,短促而疏落,像在替谁打着拍子。
十二点刚过,手机亮了一下。他拿起来看,屏幕上弹出一条短信,名字是许念。
"新年好。"
他看着那三个字看了几秒钟。光标在输入框里闪着,他打字回过去:"新年好,你明天什么时候来?"
那边回得很快,像是正握着手机等他的消息:"睡醒了就来。"
他把手机放下,屏幕还亮着。那两条短信在对话框里一上一下地挨着,他看了几遍才按灭屏幕。窗外的鞭炮声又响了一阵,比刚才密,像是有人踩着点放的,炸完之后余音在夜空里散了好一会儿。然后停了。宁城的除夕夜安静下来。远处只剩下电视机的低频嗡鸣从哪家窗户里漏出来,和风吹过槐树枯枝的沙沙声混在一起。
宋祁安把手机放进口袋,关了客厅的灯。黑暗中窗外的路灯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在墙上的画框边缘镀了一道细细的亮线。他走进卧室,掀开被子躺下来。枕头上有许念洗发水的味道,淡淡的,混着一点厨房里残留的炸春卷的油香气。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明天她醒了就会过来。他闭眼的时候在想,过年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就是有人问你吃了没有,给你留了一碟热好的春卷,跟你说新年好,说明天醒了就来。这些事加起来,比什么热闹都管用。
窗外的夜空里,刚才放过的鞭炮的余烟慢慢散尽了。月亮在一层薄薄的云后面露出一点边,光不大亮,但足够照见楼下那棵槐树光秃秃的枝桠,和枝桠后面三楼那扇还亮着一线灯光的窗户。
宁城的春天来得不声不响。某天早上宋祁安开窗通风的时候,发现窗台上那盆薄荷的叶子比上周多了一圈,嫩绿嫩绿的,顶着几片刚展开的幼叶。他伸手碰了一下,叶子凉凉的,摸上去有细细的绒毛,软得不像真的。他回头看了一眼日历,二月末尾了。冬天算是彻底走了。
那天下午许念没课,早早就来了。她背着一个帆布袋子,里面露出一卷画纸的边角。换鞋的时候她把袋子放在鞋柜上,说:"今天天气好,我想画画。"
"画什么?"
"河那边。"她朝窗外偏了一下头,"你那个桂花树。"
宋祁安从厨房端了杯水出来,站在客厅里看着她。许念把帆布袋打开,抽出画纸和铅笔盒,走到阳台上,把藤椅挪了挪位置,面朝河边的方向。她坐下来,把画纸在膝盖上铺平,削好铅笔,抬头看了一眼远处河堤的位置。从这个角度能看到桂花树的树冠——冬天刚过,枝条还光秃秃的,但枝头已经冒出极细小的芽点了,隔了一段距离看不清楚,但能看到树冠的整体轮廓,比去年冬天又大了一圈。
"你在阳台上画?"他走过去靠在阳台门框上。
"这个角度刚好。树冠的形状看得很清楚。"她低头在纸上画了几条弧线,是树冠的轮廓,"你忙你的,我画一会儿。"
宋祁安没有进去。他在旁边那把藤椅上坐下来,隔着一张小方几,看着她低头画画。春天的风从阳台外面灌进来,软软的,带着泥土翻新的气味。许念的铅笔在纸面上划拉的声音细细的,碎碎的,像老鼠在啃什么硬东西。
"你画的是它现在的样子?"他问。
"不是。画它开满花的样子。"她没抬头,铅笔继续在纸上移动,"根据去年长成的样子,推测今年会更大一些。枝条比去年多,花也会比去年多。"
"你现在画的是它秋天会长的样子?"
"嗯。先打好底稿,等秋天真的开了花再改细节。"
他靠在藤椅上看着她画。许念画画的姿势很专注,手腕轻轻转动,铅笔在纸面上留下一条条灰色的细线,有时候用橡皮擦掉两笔重新画,有时候停下来抬头看一会儿那棵树的树冠,再低头继续。
"你什么时候学会画画的?"他问。
"大学的时候选修过一门素描。后来教书的空余时间自己练练,不算会画。"
"你上次画的那幅挂墙上的,我看挺好的。"
"那是简单的。树和背影好画,不用画脸。"
她又在纸上添了几笔,把树冠的密度加重了一层。铅笔的铅粉在纸面上化开,泛着淡淡的银灰色光泽。阳光从云层后面穿过来,照在她握着铅笔的手上,手背上有一道浅浅的青筋,随着手腕的动作微微起伏。
"你坐着别动。"她忽然说。
"我没动。"
"你刚才换腿了。"
"换个腿你也知道?"
"我知道。你一换腿,我余光里的影子就动了。"她低头继续画,嘴角弯了一下,"你坐稳就行。"
他坐稳了。春天的风又吹了一阵,远处有人在河边遛狗,狗叫声隐隐约约的。宋祁安靠在藤椅上看着许念画画,她从树冠画到树干,从树干画到树根附近的土面,偶尔抬头观察一下真实树枝的走向,再低下头去调整线条的方向。
过了大概一个小时,她放下铅笔,把画纸拿起来端详了一会儿,然后转过来对着他。
"底稿画好了。你看看。"
他接过来。画纸上的桂花树比去年那幅大了整整一圈,枝条分出了更多的叉,每一根枝上都挂着密密的小圆圈——她画的花苞和花朵。数量比去年那幅多了好几倍,整棵树冠被花占满了,枝条因为花的重量微微弯垂着,带着一种被压弯了但很满足的弧度。
他看了好一会儿。画纸上的桂花树占了大半幅画面,花一层一层地叠着,从树冠顶端到最低垂的枝条,全是细密的圆形小点。阳光从画纸的表面反射上来,铅粉在光线里泛着淡淡的光泽。
"人呢?"他问。
"你在花里面。"
许念伸手指了指那些花朵之间的小间隙。枝条和花朵之间的空处,有一些极细小的留白,被枝叶和花苞层层包围着。如果不仔细看,那些留白只是花丛之间透气的缝隙,但她用铅笔在旁边补了一根极淡的线——一个人形的轮廓,站着的,肩宽和身形都跟第一幅画里那个背影一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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