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明远也端起来:"敬明年春天。树发新芽,人长新岁。"
杯子又碰了一下。
许念没说话,只是端起自己的杯子,轻轻碰了一下他搁在桌上的杯沿。一声清响,极细极短。
宋祁安端着那杯黄酒,看着面前这三张脸。钱建安的圆脸红扑扑的,陆明远的嘴角还沾着一点醋印子,许念正把一缕头发别到耳后。他们围坐在他这张旧方桌旁边,吃了一整顿他亲手参与包的饺子,喝了三巡酒,把冬至过成了一个有模有样的晚上。
他在宁城过了两个冬天了。第一个冬天他一个人坐在凤鸣巷29号的房间里,窗外风声呼呼的,他烧了一壶水,就着热水吃了一碗剩饭。那时候他没想过会有今天这样一顿饭。
现在有了。
他把杯中最后一点黄酒喝完,杯底朝上搁在桌面上。饺子盘的边上还剩两颗,许念夹了一颗放在他碗里。
"把这颗吃了。明天冬至就过了。"她说。
他夹起来咬了一口。馅是猪肉白菜的,温温的,在嘴里化开。
除夕那天下午,许念在他那儿待到三点多。她帮他把窗台上那几盆植物都浇了一遍水,又把厨房灶台擦得干干净净。窗外的天色已经开始泛灰了,冬天的傍晚来得早,还不到四点太阳就像累了似的往楼群后面沉。
"我得走了。"许念站在玄关系围巾,"我妈说五点钟开饭,再不走来不及了。"
"嗯。路上慢点。"
"你晚上吃什么?"
"冰箱里还有菜。"
许念看了他一眼,弯腰从鞋柜上拎起一只保温袋,拉开拉链,从里面端出一只白瓷碟子。碟子上整整齐齐码着六根春卷,金黄色的,用保鲜膜封了两层,裹得严严实实。
"我下午炸的。你晚上热一下就能吃。"她把碟子放在桌上,"白菜肉丝馅的,你上次说喜欢。"
"你什么时候炸的?我都没看见。"
"你午睡那会儿。"
她把保温袋收好,又检查了一遍那碟春卷的保鲜膜有没有封严实,然后直起身来。
"那碟吃完就行,别放太久。"她说,"明早我过来。"
"好。"
她开了门走出去,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带上了门。楼道里传来她下楼的脚步声,不急不慢的,一级一级往下,声音越来越远,最后在单元门那里停了一下,然后彻底静了。
屋里安静下来。窗外的天又暗了一些,从浅灰变成了深灰。宋祁安在客厅里站了一会儿,伸手把墙上那幅画的画框扶正了——其实本来也没有歪,但他还是调整了一下角度,让它正对着沙发。
晚上七点,天彻底黑了。他给自己煮了一锅白米饭,炒了一个青菜,把那碟春卷放在灶台上,想了想没热,打算等晚一点再吃。他端着饭碗坐到方桌前,对面没人,他把两副碗筷收走了一副,又想了想,还是把它放回去了。
饭吃得很安静。窗外偶尔有零星的鞭炮声,隔了几条街传过来,闷闷的,像有什么东西在远处被敲碎了。他吃完饭洗了碗,走到阳台上站了一会儿。
夜风冷了一些,但不算刺骨,带着冬天特有的干爽。远处的天际线在夜色里只剩下一排暗色的剪影,楼群间有些窗户亮着灯,一格格暖黄的光嵌在深色背景里,像被谁用小刷子一点一点涂上去的。宁城的除夕不算热闹,偶尔能听见一两声鞭炮响,隔得很远,响完就没了,不留回音。
他拿出手机,在通讯录里翻了翻,按了那个海城的号码。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
"喂?"
父亲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背景里有一个熟悉的声场——电视机在响,主持人正在说话,带着那种晚会特有的、拖长了尾音的抑扬顿挫。和往年一样。他每年除夕都能听见这个背景音,从他记事起就没变过。
"爸。过年好。"
"过年好。"父亲说,"你自己吃年夜饭了?"
"吃了。"
他没有说许念不在,也没有说自己一个人在阳台上站着。电话里安静了两三秒,背景里传来晚会的笑声和掌声。
"吃了就行。"父亲说,"冷的话多穿点。"
"我穿了。"
"南方那边,冷也冷不到哪去。"
"嗯,屋里暖和。"
又是一段安静。他听见电话那头父亲换了一只手拿电话,衣料摩擦的声响细细的,像在调整坐姿。
"你那边吃饭的人多不多?"父亲问。
"……有几个朋友一起。"他顿了一下,"许念也在。"
这句话说出来之后,他自己也分不清是真是假。许念不在,但他说出口的时候那个声音稳稳的,像在陈述一件已经发生的事实。他没有纠正自己。
父亲"嗯"了一声:"那行。有人一起吃就行。"
"你吃了没?"
"吃了。你妈做了八个菜。吃不完。"
"那明天接着吃。"
"明天还吃不完。"
父亲的声音里带着一点极淡的松弛,像那台永远在放的电视机一样固定而稳妥。电话没有再说太久,大概三四分钟,最后父亲说了一句"挂了",他应了一声,听筒里变成了嘟嘟的忙音。
他把手机收进口袋,在阳台上又站了一会儿。远处有一串鞭炮响了起来,比刚才近一些,噼噼啪啪地炸了一阵,然后停了。空气里隐隐约约飘来一股硝烟味,被夜风送过来,很快又散了。
他走回屋里,把灶台上那碟春卷端起来,拆开保鲜膜,放进微波炉里热了两分钟。机器叮的一声响,他端出来,春卷皮还酥脆,筷尖一碰就碎出细小的渣。他夹了一根咬下去,白菜肉丝的馅还是温热的,油润润的,白菜的甜和肉丝的咸在嘴里混在一起,暖乎乎的。
他站在灶台前面把六根春卷全吃完了。碟底留了一层薄薄的油,他用馒头擦干净吃了。春卷的暖意从胃里慢慢散开,把整个人的温度提起来了一些。
他洗完碟子,擦干手,在方桌前坐了下来。窗外又开始有鞭炮响了,比之前密了一些,应该是快到零点了。他看着窗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和窗外的路灯叠在一起,像一幅还没干透的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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