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朝之后，沈清宴没有直接回紫宸殿，而是在高力士的陪同下沿着宫中的长廊慢慢走了一段。走到拐角处时，他远远看见李玙正站在廊道另一头，被几个弘文馆的同窗围在中间说着什么。他站得端端正正的，没有因为受了封就露出骄矜之色，只是微微侧着头认真听着，偶尔点一下头，回答一两句。沈清宴看了一会儿，没有走过去，转身往另一条路去了。
当天夜里，沈清宴在紫宸殿的暖阁里见了李玙。不是正式召见，而是让他过来用晚膳，父子两人隔着一张小案相对而坐，案上摆着几道简单的家常菜。
李玙吃饭的动作依旧很规矩，没有因为刚被封了太子就变得拘谨或刻意。他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嘴里慢慢嚼着，像往常一样不说话，但沈清宴注意到他比平时少吃了半碗饭——大约是白天那场仪式耗了不少心神，又或许是心中还有些没有落定的东西。
沈清宴没有催他。等两人都放下筷子、高力士撤了碗碟、换上两盏清茶之后，他才开口打破了沉默："今天在含元殿上，你紧张吗？"
李玙端着茶盏的手微微顿了一下，然后诚实地点头："紧张的。儿臣跪下去的时候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那现在呢？心跳还快吗？"
李玙低头想了想："慢了一些。但儿臣心里还有一个念头，一直在转，不知道该怎么停下来。"
"说说看。"
李玙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来看向沈清宴，目光里有一种少见的坦率和认真："儿臣在想，父皇选儿臣，是因为儿臣比别人更合适，还是因为儿臣刚好站在了那个位置上？儿臣怕自己是后者——怕自己是因为没有犯过错、没有引起过争议、没有被任何人讨厌过，才被父皇挑中的。可治国不是不犯错就行，治国是要做决定的。儿臣怕自己到时候做不出决定。"
沈清宴听完这番话，沉默了很久。他端着茶盏没有喝，看着对面那个十四岁的少年，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感慨。
这个孩子不是在质疑自己，他是在提前为还没到来的责任做准备。
"朕选你，不是因为你没有犯过错。"沈清宴放下茶盏，声音平静而笃定，"朕选你，是因为你在每一次有机会犯错的时候，都选择了先问一句'为什么'。你查过姚崇被弹劾那件事的前因后果，你问过修渠方案的水源从哪里来，你在地图上把商路和边防叠在一起看。这些事别人没有做，你做了。不是因为别人不会做，是因为别人没有去想'我还可以多做一步'。而这个习惯，比不犯错重要得多。"
李玙端着茶盏的手轻轻收紧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回应，但沈清宴看见他的目光从"疑虑"慢慢转向了"接受"，像一颗石子终于落进了水底，不再浮着晃荡了。
"儿臣记住了。"他说。
沈清宴点了点头，然后从案角拿起一卷册子递给他："从明天开始，你每日午后到紫宸殿来，和朕一起批折子。朕不教你什么大道理，你坐在旁边看，先看半个月。半个月之后，朕让你选几份你觉得可以自己批复的折子来批，批完朕来看。"
李玙接过那卷册子，翻开看了看，里面是当日各部的题本摘要汇编。他没有问"为什么是我先看摘要再看原件"，只是收好了册子，起身行了一礼，然后告退出了暖阁。
立太子的诏书发出去之后半个月里，朝堂上的风向发生了一些微妙而可感的变化。李玙每日午后准时到紫宸殿来，搬一把椅子坐在沈清宴案侧的矮几旁，面前摊着那份题本摘要册子和一叠空白的笺纸。沈清批折子的时候他就在旁边看，不打扰，不提问，偶尔在笺纸上记几个字，沈清宴瞥见过他记的内容——"某份折子关于边防军粮调拨，和户部上月报的库存数字对不上"；"某州请求减免赋税，但该州去年秋收的丰歉数据未附"；"刑部这份判例的引用条文和《唐律疏议》原文有出入"。
半个月之后，沈清宴选了三份相对简单的地方奏报放到李玙面前："你试试看，这三份折子，你会怎么批。"李玙拿起第一份看了一会儿，提笔在末尾批了一行字："该州所报今岁夏粮收成较去年增加一成，但去岁该州曾遭蝗灾，基数偏低，增幅尚在正常范围之内。已阅。"又拿起第二份，批了："此案所涉田亩纠纷，引用条款为《唐律·户婚》第十七条，但该条主要针对买卖，本件争执系祖产继承，应参照《唐律》第二十三条处理。建议发回重审。"第三份他看了很久，然后搁下笔，抬头看向沈清宴，语气带着一丝迟疑："父皇，这份折子说某县县令因病请辞，请求朝廷另派新人接任。但儿臣查了一下该县近两年的考核记录，没有找到这位县令的任何评语。若是没有评语便无法判断他是因为真的病了才请辞，还是因为政绩太差想借病脱身。儿臣觉得……应该先让吏部补一份该县令近两年的考评记录，再决定是否批准辞呈。"
沈清宴接过那三份折子看了一遍。第一份批得中规中矩，没有错。第二份的法律引用让沈清宴觉得有些意外——这孩子对《唐律》的熟悉程度超出了他的预期。第三份则让他心里微微动了一下，批这类的奏章，说明他已经开始用"怀疑的眼光"去看每一份公文，而不是照单全收。
"第三份折子，你批得很好。"沈清宴把折子放下，"朕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还不会想到'先查考评记录再批辞呈'这一步。你记住这个习惯——看到任何请辞、请调、请赏的奏章，都要先问一句'这个人过去做过什么'。没有背景信息的话，不要轻易落笔。"
本文链接:https://www.tlxsbook.com/255_255250/2854139.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