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睁开眼,把李玙那叠回函收好放进抽屉里,然后站起身来走到窗边。午后的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青砖地上,在地面上画出明暗交错的光影。
五天后,沈清宴在紫宸殿单独召见了李玙。
李玙进殿时微微有些紧张,他不知道父皇为什么只叫他一个人。他站在案前行了礼,直起身来垂着眼,没有主动开口。沈清宴让他坐下,等他在椅子上坐定之后才开口,语气是一贯的平静:“朕离京期间,你写的那些回函朕都看完了。有一件事朕想问你——你在回函里提到渭河上游修渠的那份奏章,你说‘应当先查清水源地的水量是否足够’。你是从哪里知道渭河上游水源量可能不足的?”
李玙怔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想了想才慢慢开口:“儿臣去年在弘文馆的边防地理课上学过渭河流域的水系分布。渭河上游经过陇西山区,那里有几条支流的水量确实不大,旱季时甚至会断流。那份奏章里只写了‘修渠引水’四个字,却没有说明从哪里引、引多少、旱季怎么办。儿臣觉得……一份完整的修渠方案应该把这些都写清楚才对。”
沈清宴看着他那双安静的眼睛,停了片刻才开口:“朕若是让你来做那份修渠方案的复核,你会从哪里入手?”
李玙想了一下,然后认认真真地回答:“儿臣会先去工部调阅渭河流域近年来的水量记录,看看旱季和雨季的流量变化有多大。然后再派实地勘察的人去查看拟建渠段的地形,看看是否有足够的地势落差可以让水自然流动,还是需要建水闸来调节水位。这些都查清楚了,才能判断那份奏章中的方案是否真的可行。儿臣觉得,做任何一件事,都先要看清楚脚下的路,才知道这条路能不能走通。”
放李玙离开之后,沈清宴心里就有了决断。
八月末的几场雨过后,长安城的天便高了起来,云层像被风推着走的棉絮,一缕一缕地从宫墙上方掠过。御花园里的石榴树挂满了沉甸甸的果子,有几颗熟透了的已经裂开了口子,露出里面红宝石一样的籽粒,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晶莹的光。
沈清宴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那棵石榴树。高力士端着一碟新剥的石榴籽从廊道那头走过来,轻声道:"陛下,御膳房方才送来的,说是今岁头一茬熟透的石榴,颗颗都甜。"沈清宴伸手拈了几粒放进嘴里,酸甜的汁水在舌尖化开,带着秋日特有的清冽。他嚼完了那几粒,擦了擦手指,转身走回了殿内。
案上摊着那份他已经反复修改过三遍的立太子诏书草稿。
他目光落在窗外那棵石榴树上,忽然想起一件事——上辈子在清朝的时候,也有一棵石榴树种在乐善堂的院子里。
他记得那棵树的石榴每年都结得不多,但每一个都格外红。他偶尔会在批完折子之后走到廊下摘一个,用刀剖开,把籽粒分给弘时和弘昼。
沈清宴把那些画面压下去,重新将诏书折好,交给高力士:"明日早朝,宣读。"
高力士接过诏书时手指微微紧了一下,躬身道:"奴婢遵旨。"
第二天的含元殿早朝比往常更安静。
文武百官列队入殿时,脚步都比平时轻了一些,没有人交头接耳,没有人提前议论什么。关于皇帝要在今秋立太子的消息早就在朝野间传开了,只是具体的人选一直悬而未决。
有人猜测会是长子李琮,毕竟长幼有序、名分在前的规矩摆在那里。也有人猜是次子李瑛,因为近两年来他在军政课上的表现实在太过亮眼,连边关来的老将都对他赞不绝口。
更少的人猜到了三子李玙身上——那个安静、不张扬、在课堂上从不抢着回答问题的少年,在很多朝臣眼中几乎没有什么存在感。
沈清宴坐在御座上,十二旒白玉珠垂在眼前,他透过珠帘看着满殿文武肃立的身影,等宣读官展开那卷明黄色的诏书时,满殿的空气仿佛凝住了。
宣读官的声音清亮而平稳,在含元殿的穹顶下回荡开来:"……朕承天命,以治天下,夙夜兢兢,惟恐负祖宗之托、失黎庶之望。今诸皇子渐次长成,嫡庶有序,贤愚有别。太子乃国之根本,储位不可久虚。朕观诸子德行才识,反复审度,第三子玙,天资端厚,秉性纯良,勤学不倦,明于政务,深得朕心。宜承宗庙之重,继社稷之安。谨以册立为皇太子,正位东宫,明告中外,咸使闻知……"
宣读官念完最后一个字时,殿中静了大约三息。
然后李玙出列,从队列中走出来,在御座前跪下。他今日穿了一身崭新的深青色锦袍,发冠束得一丝不乱,跪下的姿态端正而沉稳。他俯首叩拜,声音不大却清晰:"儿臣李玙,谢父皇隆恩。儿臣定当勤勉自砺、敬慎修身,不负父皇所托,不负社稷之望。"
沈清宴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有一个念头很清晰——这个孩子并不惊艳,但他每一步都走得稳。而他要的正是这样的继承人。
李玙起身退回队列之后,殿中才渐渐有了声响。沈清宴透过珠帘观察着百官的面容——姚崇站在队列前部,面色如常,嘴角甚至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宋璟站在姚崇身后不远处,他的表情比姚崇克制得多,但那双眼睛里分明有一层亮光,像点了一盏被风护住的灯。卢怀慎微微颔首,目光落在李玙的方向,带着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
而那些五姓七望的官员们——沈清宴的目光在他们脸上依次扫过。崔湜依旧面色平静,交叠在身前的手指也没有发白了,大约是因为这一刀他们早就预料到了。
卢照邻微微垂着眼,看不清神情。其他人有的面色如常,有的偷偷交换了一个眼神又迅速移开,没有一个人站出来公开质疑。他们也明白,在这件事上,皇帝没有给他们留下任何可以攻讦的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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