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克缓过来，在波的帮助下，绑着绳子顺着坡面往下滑。
土坡上有一道非常明显的划痕，碎石和泥土被什么重物一路刮蹭下来，新鲜的翻土痕迹在晨光下格外清晰。
他跟着那道痕迹走到坡底，拨开一丛半人高的野草。
卡莉蜷缩在草根底下，身上全是土和碎叶，膝盖和手肘蹭破了皮，血珠凝成暗红色的痂。
她还在呼吸，胸口微微起伏着，睫毛颤了两下，仿佛感觉到有人靠近，嘴唇动了动，发出气音般的一声呜咽。
尼克跪下去，双手抖着把她从草堆里捞起来，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没事了……我在呢……"
波站在坡顶，非常热心肠的运用车载通话报了警喊了救护。
他的声音隔着一段距离传下来，清晰而镇定，报了地址，说明了伤员情况，挂了电话之后朝坡底喊了一句："救护车三四个小时后到。"
从警局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温年披着波的外套，那件衣服太大了，袖子垂下来盖过指尖，她走路的时候袖口像两个水袖一样晃荡着。
卡莉被送去了医院，韦德的遗体也被带走了，尼克在警局里断断续续地配合问话，他们统一了口径，只说韦德是被一个陌生男人袭击的，卡莉没看清人脸就被韦德推下了坡，至于那个"陌生男人"，所有人都默契地隐瞒说不知道。
温年在门口等波，夜风有点凉，她把外套裹紧了些，下巴缩进领口里，只露出半张脸。
波推门出来的时候看见她那个模样，脚步快了两步走过来，自然而然地揽住她肩膀，把她整个人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回家。"他说。
一路上温年靠着他的胳膊，车里暖气开得足，她的声音也软下来了，裹着一层倦意，断断续续地跟他讲："你都不知道我多害怕……看到那把枪的时候我手都在抖，但我不能让别人看出来。"
"我给你打电话的时候心都悬着，怕突然出现凶手把我杀了。”
"我是真的怕再也见不到你了。"
她声音越来越低，脸埋在他肩窝里，鼻尖蹭着外套的布料，"我就想，哪怕回不去了，按照我们那习俗，也得让你知道给我烧金元宝，普通的我不认。"
波摸了摸她脑袋，掌心覆在她发顶上轻轻揉了两下，他手掌的温度透过头发丝渗进来。
"我就知道你会来的。"她甜甜说道，嘴唇贴着他肩膀的布料，声音含含糊糊的。
波的手停在她后脑勺上，没说话。
他喉结滚了一下，然后把她的脑袋往自己胸口按了按，下巴搁在她发顶上，闭了闭眼。
那一下抱得紧，紧得温年觉得肋骨被箍得发疼，但她没挣，反而把手从他外套底下伸进去，搂住他的腰。
"下次别一个电话就让我去收尸。"
波的声音从她头顶传下来，哑哑的，带着他努力压着但压不住的后怕，"我真会吓死的。”
温年在他胸口蹭了蹭："知道了。"
过了一会儿，她补了一句，声音里那点后怕已经被困意泡软了："但你也别怕，今天不是他死，就是我活。你看，活下来的是我。"
波捏了捏她后颈，力道不重，“你还挺骄傲。”
温年没回答他，本就一夜没睡，又高强度运动，在他怀里闭上眼睛，呼吸渐渐绵长了。
波低头看了她一眼，把外套领子往上拢了拢，遮住她半张脸，轻轻放副驾驶，握着她手。
单手发动了车，引擎声很轻，车灯切开夜色，缓缓朝家的方向驶去。
一个月后，一辆轿车沿着主干道慢慢行驶，卡莉把车窗摇下来，胳膊搭在窗沿上，风把她头发吹得扬起来。
小镇不大，又很偏，只有加油站和修车铺。
卡莉的目光落在修车铺门口的那一刻，她笑出了声。
波正蹲在一辆蓝色皮卡的前轮旁边，手里捏着扳手，深灰色的短袖被汗浸得颜色深了一块。
他旁边支着一把户外折叠椅，温年坐在上面，两条腿晃着，手里捧着一小碗。
卡莉眯着眼凑近了看，是浆果，紫黑色的，上面还带着水珠，在午后的阳光里亮晶晶的。
温年正从碗里捏起一颗，送到波嘴边。
波偏头咬住，腮帮子鼓了一下又咽下去，整个过程头都没抬，手底下的扳手继续转。
"甜不甜？"温年问。
"甜。"
"你再尝一颗，我觉得这碗比早上那碗酸。"
波又偏头，嘴张开，温年把一颗浆果塞进去。
他嚼了两下，喉结滚了滚："差不多。"
温年不满意这个答案，又捏了一颗："你再试试，仔细品。"
波终于停下手里的活儿，抬头看着她，脸上带着无奈表情，但嘴角压不住。
他把扳手放下，把脸凑过去，嘴唇张开，温年把浆果送进他嘴里的时候他故意轻轻地含了一下她的指尖，然后退回去，嚼了嚼，一本正经地点头："这颗甜。"
温年的手指在空中顿了一秒，然后她若无其事地把手收回来，低头从碗里也捏了一颗塞进自己嘴里，嚼着嚼着腮帮子鼓鼓地嘟囔："明明差不多。"
卡莉把车停在路边，从车窗探出头喊了一声："温年。”
温年偏头看过来，嘴里还含着浆果，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看见是卡莉，眼睛"唰"地亮了。
她把碗往椅子上一搁，从折叠椅上蹦起来，拖鞋在水泥地上啪嗒啪嗒地小跑过去："你们怎么来了？"
卡莉推开车门下来，尼克也从副驾绕过来。
卡莉往修车铺那边瞥了一眼，波已经把扳手放下了，正拿毛巾擦手，短袖胸口那块被汗浸得颜色更深，锁骨窝里凝着一层细密的汗珠，但他毫不在意，只朝卡莉和尼克点了点头，又蹲回去换配件。
"路过，想着顺道看看你们。"
卡莉笑着说，目光落在温年脸上，阳光底下，她那张甜脸上泛着一层薄薄的粉色，眼角眉梢都是藏不住的惬意。
温年拉着卡莉的手往椅子那边走："来，坐着聊，波修车还得一会儿呢。"
卡莉被她拉着走过去，看见那碗浆果搁在椅子扶手上，紫黑色的浆果一个个饱满滚圆，水珠在表皮上滚来滚去。
温年重新坐下，又捏了一颗递给波，波正拧最后一颗螺丝，偏头张嘴接住，腮帮子鼓了一下，发出一声含混的"嗯"表示收到。
卡莉在旁边的小马扎上坐下，尼克蹲在门口阴凉处。
温年完全没觉得有什么问题，一边自己吃着浆果一边跟卡莉唠："你们这几天怎么样？你手腕还疼不疼？"
"不疼了，就是天阴的时候有点酸。"
卡莉把手腕伸出来给她看，那道粉色的新疤淡了很多，不仔细看都快找不着了。
温年握着她的手腕翻了翻，拇指轻轻蹭过那道疤："得涂点祛疤的。"
"涂着呢，你别担心。"
波那边的活终于干完了。
他站起身，把工具箱合上，拍了拍手上的灰，长出了一口气。
温年转头继续跟卡莉讲话："晚上留下吃饭吧，文森特我弟弟，他做红烧鱼可好吃了。"
"好啊，反正我们也没急事。"
波洗完手走过来，在温年椅子旁边的地上盘腿坐下来，后背靠着她的椅子腿，仰头喝了一口不知道什么时候放在旁边的水。
温年低头看着他，他额前的碎发被汗打湿了，贴着一小片皮肤，她伸手把他额发拨开，指尖擦过他的额头，动作自然得像摸一只蹲在脚边的猫。
波没有躲，只是微微偏了一下脸，让她的指尖更舒服地蹭过去。
然后他闭了一下眼，又睁开，水杯搁在膝盖上，整个人显出一种被顺毛顺舒服了的放松。
卡莉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来这一趟特别值。
不是看什么惊天动地的恩爱场面，就是这些细碎的、安静的、无声的小动作，谁也没说话，但空气里全是暖融融的腻歪。
夕阳把整个小镇染成了橘红色的时候，四个人回到小院。
文森特已经在厨房里忙开了，抽油烟机嗡嗡响着，香味从窗户缝里飘出来，混着葱姜蒜被热油激起的焦香。
温年进了门就趴在厨房门口看文森特炒菜，被油烟呛得打了个喷嚏，转头发现波站在她身后，递过来一张纸巾。
她接过纸巾擦了擦鼻子，抬脚轻轻踩了一下他的拖鞋："让让，挡我光了。"
波往旁边让了半步，但人没走，就那么站在她身侧，胳膊挨着她的肩膀。
晚饭是红烧鱼、糖醋藕片、烤鸡翅、水煮牛肉、油焖虾、宫保鸡丁、一道青菜、一锅冬瓜排骨汤。
温年配米饭能吃两大碗。
吃完饭，波主动去洗碗。
温年站在水池旁边，陪着他，两个人站得很近，手臂时不时碰在一起，谁也没让开。
厨房的暖黄灯光把两个人侧脸照得柔和，温年哼着不成调的歌，波偶尔接一句跑调的歌词，被她笑着拿湿手去拍他胳膊。
卡莉和尼克坐在客厅沙发上，隔着半开的厨房门看着那两个人。
卡莉把腿缩到沙发上，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嘴角一直翘着。
尼克坐在旁边，声音压低："你怎么看那么久？"
卡莉没有回头，声音里带着笑意："看着就开心，不知道为什么。”
尼克不懂她，他看着很腻歪。
夜渐渐深了。
文森特把客房收拾好，又去客厅给每人倒了杯温水。
波刚给人加油去了，回来的时候身上带着一丝凉凉的夜风，他在沙发边缘坐下来，温年立刻把脚搭上了他的大腿。
波伸手握住她脚踝，掌心温热，顺便给她摁了摁脚底。
温年说痒，轻踹他一脚。
卡莉起身说去睡了，拉着尼克往客房走。
经过沙发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温年已经歪倒在沙发上了，脑袋枕着波的大腿，波一只手搭在她肩上，电视开着画面里播着动画片，沙发俩人看的津津有味。
卡莉轻轻带上了门。
这晚的月亮又亮又圆，挂在院子正上方的夜空里。
文森特房间的灯最先熄了，波关掉电视的时候温年含糊地哼了一声，被波连人带毯子一起抱起来放回了卧室床上。
客厅的灯也关了，只剩玄关那盏暖黄的壁灯，透过走廊的缝隙在黑暗里铺了一小片温柔的光。
小镇在夜色里安安静静地呼吸着。
远处的林子在风里发出沙沙的声响，像在低低地说话，时不时有野狗叫两声然后又停下，蟋蟀在草丛里断断续续地鸣唱。
这世界上曾有人死里逃生，曾有人对着一坑腐尸强压胃里的翻涌，曾有人握着枪在晨雾里说了"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但此刻这一切都远去了，像被夜风卷走的一缕烟。
剩下的是洗碗池里最后一滴落下的水珠，是客厅桌上那碗没吃完的浆果在月光里泛着的微光，是两双靠在一起的拖鞋，是厨房窗台上文森特晾着的、明天准备用来腌萝卜的玻璃罐。
是好好活着的人们，在一盏暖灯下面，安安稳稳地睡着了。
明天醒来，阳光还会照进这间厨房，粥还会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冒泡，还有人会站在灶台前把煎蛋翻个面。
旁边有人坐在餐桌旁捧着水杯絮絮叨叨地说着话，说今天天气真好呀，说浆果有点酸了得换一家买，说文森特你做的饭真好吃。
然后另一个人会把煎蛋铲起来，放进她的盘子里，说"焦的脆，你不是爱吃脆的么"。
日子就是这样，一天又一天地，往下过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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