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红大会后的第二天清晨。
顾念念刚推开临时办公室的门,就看到严守义站在门口。他手里提着那个装满自制夹具和防锈样片的旧木箱,脚边的地上落了一层烟灰。
“严师傅,有事?”顾念念拉开椅子坐下。
严守义走进来,把旧木箱放在八仙桌上。
“顾厂长。”严守义声音有些沙哑,但透着一股决绝,“我那五十块钱报酬,我拿去买了套上好的油石和一套新塞尺。我想在产业街,支个长期的诊断台。每旬我来两天。”
顾念念看着那个旧木箱,没急着答应。
“设诊断台可以。”顾念念手指敲了敲桌面,“但我有个条件。你的手艺,不能只装在你脑子里。裂隙辨识、修磨余量、油石怎么用,全得给我写成工序卡。”
严守义皱了皱眉:“手艺这东西,靠的是手感和眼力,写在纸上,他们能懂?”
“不懂就练。”顾念念站起身,“去车间。”
检验区。
老李和杜海生站在操作台前。严守义拿起一只生锈的旧轴承,动作极快。
“看端面这道痕。”严守义指尖在铁锈上一抹,“这叫偏心磨损。直接上粗油石,顺着滚道走两圈,手感发涩就是余量不够,发滑就是过头。懂了没?”
老李急躁,抓起一只轴承,拿起油石就磨。磨了两下,他把轴承往右边的筐里一扔。
“停。”顾念念走过去,从右边的筐里捡起那只轴承,递给杜海生,“量。”
杜海生卡尺一卡:“超差两微米。这是返修降级样,不能装配。”
老李愣住了:“我明明是按严师傅说的,手感发滑了啊。”
“这就是问题。”顾念念转头看向严守义,“你的手感,是十年磨出来的。老李的手感,是今天刚学的。你把返修件和可装配件混在一起教,一上线,就是灾难。”
严守义看着老李磨错的轴承,沉默了。他引以为傲的绝活,在脱离了他这双手后,变得极不可控。
“经验不能传承。”顾念念一字一顿,“标准才能。”
严守义深吸了一口气,把手里的油石放下。
“重来。”严守义拿起另一只旧件,动作放慢了三倍,“第一步,看端面记号。带三角印的,是重度磨损,直接报废。第二步,测滚道余量。不用手感,用塞尺。”
他拿起最薄的塞尺,插进缝隙。“第三步,红煤油渗透。看裂纹。”
赵小云站在旁边,铅笔在纸上飞快地画出一个个方框和箭头。不到十分钟,一张简洁的“旧件分拣修磨流程图”就画好了。
“二狗。”顾念念下令。
二狗抱着一摞分拣样盒跑过来。他按照流程图,在装“报废件”的盒子上刻了三道深沟,在“返修件”的盒子上刻了一道浅槽,在“合格件”的盒子上打磨得极其光滑。
“闭上眼睛,摸。”顾念念对老李说。
老李闭上眼,手一摸盒子边缘:“三道沟,报废。”
这法子简单有效,连最粗心的人都不会放错。
严守义看着这一幕,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他突然转过身,走到赵启明面前。
“赵主任。”严守义指着自己的旧木箱,“我这些工具,以后就放在检验区。谁借用,谁登记。少一把塞尺,我拿你是问。”
赵启明乐了:“行!我这就给你弄个牌子。”
半小时后,检验区最显眼的位置,划出了一块一平米的专属区域。严守义的旧木箱端端正正地摆在上面。旁边立着一块木牌:工具出入登记处。
顾念念把一份协作协议推到严守义面前。
“按试验件数量、培训课时和诊断结果,计件算钱。”顾念念说,“不搞虚的技术分成。干多少,拿多少。”
严守义拿起笔,痛快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夜深。
大车间里灯火通明。首批二十套联合试单已经装箱完毕,明天一早就要发往火车站。
杜海生拿着手电筒,在堆场进行最后的发运前清点。
手电筒的光柱扫过一排排整齐的木盒。突然,光柱停在第三排最边上的一个盒子上。
杜海生走近一看,脸色猛地一变。
在一堆贴着蓝色出厂卡的木盒中,那个盒子的缝隙里,赫然透出一抹刺眼的明黄。那是绝对不该出现在成品区的,代表“未定型试验件”的黄色卡片。
杜海生的手电筒吧嗒一声掉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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