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哟我的老天爷!”不知谁从嗓子眼儿里挤出一声,院里才活过来似的。贾东旭站在头排,眼珠子快瞪出眶,嘴张得老大,僵着不动;秦淮茹死死攥着他胳膊,指甲都陷进肉里,脸白得像糊墙的石灰,连吸气都屏着。几个小娃早吓哭了,扎进大人怀里抖成一团,哭声又尖又颤;几个头发全白的老街坊,两手合十闭着眼,嘴唇哆嗦着念:“菩萨保佑……菩萨保佑……”声音打飘,身子也跟着晃。
易中海站在院子当中,后背冷汗直淌,顺着脊梁沟往下爬,小褂湿透了,贴在皮肉上又潮又腻。他抬头看天……黑得不讲理;侧耳听风……邪得没来由;再盯贾张氏……那歪斜的嘴、抽搐的手、翻白的眼,心口像揣了只疯兔子,“咚咚咚”撞得他脑仁发晕。“难不成……老贾真来了?”念头一冒,他脊背一激灵,手脚冰凉,先前硬撑的那点儿稳当劲儿,全散了,只剩心慌,一层盖过一层。
风还在刮,黑得透不过气。忽然,贾张氏不抖了,腰杆“腾”一下直起来,又慢慢弯下去,弯成老贾活着时那副佝偻样儿;脚步沉沉地朝易中海挪,抬腿、甩手、肩膀微晃……一模一样,连晃的幅度都分毫不差。
易中海腿肚子一软,往后蹭了半步,眼睛死钉在她脸上:那笑眯眯的嘴角、眼角舒展的纹路、说话时眉梢微微挑起的劲儿……全是他熟得不能再熟的影子。
“老易啊……”贾张氏开口了,嗓音沉下来,哑得发沙,带着年岁磨出来的厚实,“当年你初来四九城,两眼一抹黑,我哪回不是先想着你?吃的穿的,哪样没给你匀过?”
她停在易中海跟前,笑眯眯地瞅着他,眼神却像刀子刮过:“临咽气前,你趴我床边拍胸脯,说要护着贾家,教东旭手艺,不让贾家断了根……你就是这么护的?”
话音未落,往前凑近半寸,声音压得更低,冷气直往耳朵里钻:“要不,今儿咱哥俩一块儿走?到下面坐定了,一笔笔算清楚……你欠我贾家多少,我可都记着呢。”
易中海脸霎时褪尽血色,嘴唇直打摆子,牙关磕得“咯咯”响:“贾……贾老哥!你……你放心!我……我肯定帮贾家!刚才……刚才全是气头上的话,不算数!不算数!”越看她那眼神、那口气、那抬眉毛的劲儿,越觉得眼前站着的就是老贾本人,一股子久违的威压兜头罩下,压得他喘不上气,后背汗又涌了一层,湿透半片衣裳。
贾张氏绕着他慢悠悠转了一圈,枯瘦的手“啪”一声拍上他肩头,力道重得像铁锤砸下:“这话,我记住了。别让我失望。”她顿了顿,眼神忽地一凛,声音也冷得像结了霜:“下回再有这种话,我不多说,直接带你走……账,留着阴间细算。”
话音刚落,她身子一软,抽筋似的抖了几下,双腿一弯,“咚”地仰面栽倒,再没动静。满院子人全傻了,站着像木桩子,脸白得像纸,连咳嗽都不敢。几个跟老贾共过事、喝过酒的老邻居,手抖着指向地上的人,声音劈了叉:“是老贾……真是老贾!那神儿、那腔调……错不了!”
人还没回过神,贾张氏突然睁眼,目光清亮,带着懵懂和惊惶。她挣扎着坐起,环顾一圈围上来的人,满脸茫然:“咋了?出啥事了?你们都站这儿干啥?我……我咋躺地上了?”
易中海回屋,二话不说掏出一百一十块钱塞进贾张氏手里;秦淮茹扶着她慢慢往屋走。院子里的人却没散,三五成堆躲到墙根、树影底下,压着嗓子嘀咕,眼睛还时不时往贾张氏屋里瞟,里头惊魂未定的味儿还没散。那事儿,当天夜里就长了腿,窜遍大院……越传,越不像话。
东院的王大妈攥着西屋李大爷的袖子,指尖还在抖:“你真没看清?贾张氏那一站起来,我眼皮子底下明明白白……眼珠子黑得发沉,哪还像她自己?
走路也是,腰弯着,两手背在后头,跟老贾活着时候一个样!连咳那一声,都像从老贾喉咙里滚出来的!”李大爷喉结一动,点头点得急:“可不是嘛!她跟易中海说话那调门儿,那语气,活脱脱就是老贾本人!当年老贾替他跑断腿找活计、托人情租房子,掏心掏肺地帮衬,如今易中海翻脸不认账,老贾能咽下这口气?”
几个中年媳妇凑成一圈,话音压得只剩气声:“告诉你们,那晚风邪得很!月亮好端端挂着,忽地就没了;院里槐树叶子哗啦啦响,听着就像人在抽噎。
我还瞅见墙根那儿一闪而过的黑影,快得抓不住……八成是老贾跟着贾张氏一道回来了!”穿蓝布衫的那个朝四下扫了一眼,凑近了才开口:“还有呢!贾张氏倒下的时候,我亲眼瞧见她脑门上飘出一股黑气,慢悠悠往西边去,准是老贾的魂儿回去了!”
隔壁院张奶奶拄着拐,拉住几个老太太絮叨:“我活这么大把年纪,头回碰上这种事!老贾走那天,眼睛都没合严实,就念着贾家没人撑着,放心不下。
这下好了,真回来了!你们听见没?他说‘再有下次,就把易中海带走’……这话是随口说的?”刘奶奶忙接茬:“可不是!我听人讲,贾张氏早前就寻过懂行的,给老贾烧过纸、许过愿,怕是那时候就把魂儿拴住了,就等这一天来算账!”
这话一传开,越传越走样。第二天就有人说:当晚老贾附身贾张氏时,身后还跟着三四个黑影,全是替他讨债来的;又有人说,易中海当夜就发起高烧,半夜屋里传出“咚咚咚”的磕头声,像骨头砸在地上;更有人指天发誓,看见贾张氏屋后那棵老槐树底下,半夜泛起幽绿的光,老贾就在那儿守着,盯紧易中海,看他敢不敢赖账。
连院里半大孩子也扎堆嘀咕:“我妈讲的,老贾的魂儿厉害着呢,专看谁心里藏奸……谁要是骗过贾家,夜里准听见他在窗根底下哭!”越传越瘆人,孩子们晚上不敢出门,路过贾张氏门口都踮着脚绕道走,生怕踩着什么不该踩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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