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狱前一晚,贾张氏把攒下的零钱全掏出来,买了糖果、饼干、苹果梨子,在监舍里挨个分。她一手叉腰,一手递东西,嘴里还热络:“姐妹一场,缘分不浅,出去了常联系!”那副依依惜别的样子,若不晓得底细,真以为是肝胆相照、难舍难分呢。
女老大也亲自来送她,抬手在她肩上拍了两下,声音平平的:“我过不了多久也要走了,哪天得闲,就去寻你。”
贾张氏一听,立马把腰弯得更低,脸都快贴到地上了,声音发颤:“哎哟喂……老大师父!您肯来?那可真是我烧了高香!我给您炖鸡宰鸭,顿顿见荤,油水足着呢,绝不敢糊弄!”
女老大摆摆手,眉梢都没动一下:“走吧,别磨蹭。”
贾张氏立刻拿袖口往眼角一按,肩膀抽搭两下,活像刚被谁掐断了气儿,转身出了监舍门,脚底下却拖得极慢,一步三晃地往大门挪。
刚跨出楼门口的阴凉,日头就劈头盖脸砸下来。九月的太阳不留情,光是白亮亮一片,照得人睁不开眼,热浪裹着一股焦味直往鼻子里钻。贾张氏才站定,额角汗珠子就往下滚,后脖颈黏腻腻地发痒。她眨巴两下眼,忽然“啪”一巴掌拍在大腿上,扯着嗓子嚷:“这遭的是哪门子罪哟!”话音没落,扭头就往回蹽。
门口管教正叼着根烟,见她倒退着往里钻,烟头差点掉地上。他几步跨过去,嗓门一提:“贾张氏!你又折回来干啥?”
贾张氏站稳了,眼皮耷拉着,嘴一撇:“管教同志,您瞅瞅这天……太阳跟烙铁似的,照得我骨头缝里都冒烟!您行行好,让我缓两天?等风凉了、日头软和了,我再走成不成?”
管教愣住,烟灰簌簌掉在鞋面上。他喉结动了动,压着火气吼:“再往后退半步,你就甭想踏出这道门了!一辈子蹲这儿吧!”
贾张氏心里一咯噔,脸上的委屈眨眼没了影儿,转头就蹽得比兔子还快,边跑边嘟囔:“什么管教,心比铁锅底还硬!我这把老骨头,晒得能刮下一层油来……也怪东旭那孩子,寄点钱能要命?路这么远,我拿腿量到四九城?怕不是走到半道就散架喽……”
太阳越爬越高,柏油路泛着白光,踩上去烫脚。贾张氏走得深一脚浅一脚,粗布褂子早湿透了,紧紧贴在背上,额前碎发糊着汗,一绺一绺往下滴。原先那点“刑满释放”的神气早被晒得渣都不剩,两条腿灌了铅,胸口喘得像破风箱,“呼哧、呼哧”响个不停。
实在扛不住,她“咚”一声瘫坐在路边土坡上,裤腿沾满黄土。顾不上脏,两手呼扇着风,张嘴就骂:“黑心肝的管教!狗眼看人低!知道我多大岁数?偏挑这鬼天气放人!还有老天爷,专挑最毒的日子折腾我,瞎了眼的货!”
骂到嗓子冒烟,正要啐一口,眼角一扫,远处晃悠过来一辆驴车。车轮吱呀吱呀碾着热路,老驴耳朵耷拉,车把式是个三十出头的汉子,草帽檐压得低,慢悠悠朝这边赶。
贾张氏眼珠子一亮,噌地从土坡上弹起来,连扑带跳冲到路中间,双臂一张拦住了驴车:“大兄弟!停停!歇口气!”
车把式猛拽缰绳,老驴打了个响鼻停下。他探出身子,皱眉:“大妈,您这是干啥?路上拦车可不吉利。”
“哎哟我的哥!”贾张氏立马堆起笑,凑近车辕,喘着气说,“您这车往哪儿去?到四九城不?”
“巧了,正往那边送货。”车把式点头。
贾张氏心花怒放,一拍大腿:“太好了!大兄弟,捎我一程呗?到了地儿,我给您两千块!一分不少!”
车把式上下扫她一眼,见她衣裳虽旧,说话却中气十足,又想着顺路不费事,便点点头:“成,上来吧,扶稳了。”
贾张氏喜滋滋爬上车,挑了片荫凉坐定,肚里暗笑:“我这运气,天生就好!刚出来就撞上这好事……两千块?傻子才掏呢!白坐一段,够本!”
驴车晃晃悠悠,日头斜到西边,总算晃进了四九城街口。车把式勒住驴,回头招呼:“大妈,到了,您下车吧,那两千块……”
话没说完,贾张氏脸一沉,刚才那副热乎劲儿全飞了。她双手叉腰,眼一瞪,嗓门陡然拔高:“钱?哪来的钱?谁答应给你钱了?老娘可没松过口!”
车把式一怔,不敢信:“您刚才亲口说的,到四九城给两千,咋转脸就不认?”
“认账?”贾张氏一屁股蹾在地上,拍着大腿嚎开了,声尖得刺耳,“要钱没有,要命一条!听清喽……劳改所出来的!杀人进的号子!牢我都蹲过,还怕你?”
她忽然伸手揪住自己头发,用力一扯,原本挽得还算齐整的发髻顿时散开,乌糟糟的发丝垂下来糊了满脸,活似个失了魂的癫婆子。
她“噌”地站直身子,在原地连蹦两下,双臂乱甩,嘴里咕噜咕噜念起词来:“太阳落山天擦黑!十户人家九户灯没吹!锣鼓敲响请神位!太上老君快下界!”
脑袋歪着,两眼直愣愣盯住车夫,巴掌拍得又脆又响,咒词越顺越溜:“头一请,猪八戒……叫你顿顿喝稀汤,饿得腿软眼发晃!
二请扫把星……叫你出门踩狗屎,摔断腿骨还被偷门锁!三请丧门神……叫你买卖赔光本,家里吵翻天,碗筷都砸碎!四请勾魂鬼……叫你夜里睡不实,梦里恶鬼掐脖子,醒过来一身冷汗透衣裳!”
她边跳边扭,胯骨晃得像拨浪鼓,头发甩来甩去,指甲尖利,在空中狠命抓挠几下,活脱一个披头散发跳神的疯妇。“五请黑无常……叫你坐车翻车、坐船漏水,走路遇大风,人直接刮上墙!六请白无常……叫你兜里永远空,挣一文花十文,穷得裤腰带都系不上!”
越跳嗓门越尖,刺得人耳膜生疼。四周渐渐围拢不少人:提菜篮的老太太踮脚抻脖,挑担的小贩撂下扁担指指点点,几个刚放学的孩子挤在前头起哄,小声嘀咕:“这老太太怕是真傻了”“瞅着就不是个省油的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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