聋老太太坐在炕沿上,眼皮半耷拉着,手指捻着佛珠,一粒一粒,慢得像数着年月。过了好一阵,才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少跟我扯这些神神鬼鬼的。旧社会过来的人,不信这个。要么有人背后点拨他,要么……他从前就是装傻充愣。”
她顿了顿,佛珠停了一瞬,又缓缓转动:“这几天你别搭理他。等他手头紧了,你再凑过去嘘寒问暖。眼下正好,贾张氏不在,你抓紧给贾东旭寻个好拿捏的……最好乡下姑娘,离城远些,听话。”
易中海眼睛倏地一亮,愁容散得干干净净:“还是老太太高啊!我咋就没想到这步……明儿我就找媒婆,先相几个城里的,压压他心气;回头再挑个乡下的,妥妥帖帖。”又陪老太太说了几句闲话,才退了出来。
第二天上班路上,易中海胳膊肘碰碰贾东旭:“东旭啊,你今年二十一了吧?婚事该提上日程了。”
“师傅,我也急啊!”贾东旭搓着衣角,眉头皱得能夹苍蝇,“可我妈刚进去,谁还肯帮我张罗?”
“有师傅在,怕啥?”易中海拍拍他肩,语气温和,目光却像尺子量着人,“趁现在知道的人少,赶紧定下来。拖久了,人家听说你妈的事,指不定怎么戳你脊梁骨。”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软,“师傅这几天就托媒婆,给你物色物色。你心里有啥盼头,跟师傅直说。”
贾东旭脸腾地红了,手指绞着裤缝,支吾半天,才憋出一句:“师傅……我妈原先说,让我找个俊的、有工作的,家里最好……有干部。”
易中海脸上那点笑纹刚浮出来,就绷住了。心里直骂贾东旭没谱,都这时候了还惦记着“漂亮有工作”的姑娘,嘴上却不敢呛,只顺着话头哄:“模样周正、有正式工作的,当然好!要是干部家的闺女,那更是体面!”
话音一转,立马往回收:“可咱也得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不是?人家干部家姑娘眼界高,哪能瞧得上咱们这四合院里挤着住的光景?你妈那是疼你,专捡好听的说。依师傅看,还是找个性子稳、会过日子的实在……能把你伺候舒坦。”
贾东旭点点头:“师傅说得对。不过人,真得漂亮。”
易中海哈哈一笑:“成!先看看,真有中意的,再细说。”
媒婆领来的城里姑娘刚迈进贾家门槛,眉头就微微一皱。人不算出挑,穿件洗得泛白的蓝布衫,手脚利落,看着倒不邋遢。
院子里那间窄巴的小屋敞着门,屋里两张木板床紧挨着,连张像样的桌子都没有。
贾东旭人长得俊,新浆洗的褂子挺括,背也挺得直,可一见姑娘眉眼平淡,心里就打了退堂鼓……离他心里那“漂亮有工作”的影子差了一截,只略略点了下头,敷衍得很。
姑娘也没绕弯子,上下扫他一眼,开口就问:“听说你是厂里学徒工?家里就这一间房?”
贾东旭脖子一梗:“学徒工咋了?转正就在眼前!”
姑娘没接这话,又问:“那你妈呢?”
这话戳到软肋,他含糊道:“出门了。”
媒婆在旁边直使眼色,姑娘却冷笑一声:“别瞒了,街坊早说了,你妈在劳改。就这条件,还挑三拣四?”
说完,拎起布包转身就走,半点不留余地。
贾东旭僵在原地,气得跺脚,冲媒婆嚷:“什么人呐!长得寻常,倒比我还挑!”
这三个多月,媒婆带过来的姑娘,要么相貌平平,要么家里拖累重。贾东旭一个没点头;姑娘们一进门瞧见就一间房、妈还在劳改,也都客客气气推了,话不说满,意思却明明白白。
三个月下来,一个没成。贾东旭瘫在门槛上,脑袋耷拉着,易中海喊他两声,他都没应。
“东旭,别丧气。就你妈这情况,城里的姑娘,难。”易中海拍拍他肩,“咱换条路……乡下姑娘实诚,肯干活,也会心疼人。”
贾东旭抬眼,点了下头:“师傅,那就麻烦您,帮我在乡下寻一个。人,一定得漂亮。”
易中海找到刘媒婆,把话撂下:“刘媒婆,这回往乡下跑跑。人要勤快,会持家,最好提一句……这儿还有个师傅,往后要养老送终。”
刘媒婆笑着应:“易大哥放心!就凭您在轧钢厂老师傅的名头,多少姑娘抢着来呢!”
易中海嘴角一松,露出点笑意:“这话,说到我心坎上了。事儿就托你多费心。”说着,掏出两万块递过去。
清晨,何雨柱挎着帆布包,往丰泽园去。跟师父学厨整四个月,精神头儿足,心神能铺开二十多米远。私下练手也不少,菜一上桌,七八分像师父的手艺。
刚拐过街角,就见饭庄朱漆大门上挂着块木牌……“歇业整顿”。风一吹,牌子晃悠,刺眼得很。
他几步跨进去,后厨冷锅冷灶,王世珍蹲在灶台边抽烟。
“师父,出啥事了?”何雨柱嗓门亮,惊得檐下麻雀扑棱棱飞走。
王世珍磕磕烟灰,叹口气:“还能是啥?前几年股东分红扯皮,积下的疙瘩太深。军管会刚来过,让停业理顺劳资关系。你这几天先歇着,等通知。”
聊了几句,何雨柱骑车把师父送回家。
师娘迎上来:“爷俩今儿怎么回来这么早?”
“丰泽园,歇业整顿。”王世珍声音沉,兴致不高。
进屋,何雨水正趴在桌上翻小人书。
“师傅,哥,你们回来啦!”
“嗯,雨水在家乖不乖?听不听话?”
“哥,师娘对我可好了,还给我买了小人书呢!”
何雨柱伸手揉揉妹妹头发,目光落在桌上那本崭新的《鸡毛信》上,眼神一下子软了:“师娘待你好,你以后就得懂事,别给人添乱。”
师娘端来两碗晾好的绿豆汤,一人一碗,叹了口气:“好端端的丰泽园,说歇就歇了,你们爷俩往后靠啥吃饭?”
王世珍仰头灌了一大口,眉头拧着:“还能咋办?等军管会消息呗。叶首长亲口讲过要保丰泽园,老字号,不能真倒在这儿。”
何雨柱捧着碗,心里倒不慌。四个月扎扎实实学鲁菜,精神头儿养出来了,寻常菜式闭着眼也能复刻个七八分。就算丰泽园歇得久些,他手里这活计,饿不着。
他忽然想起什么,抬头说:“师父,前两天您教的葱烧海参,我昨儿试了试……海参发得还是差点火候。您啥时候得空,再指点我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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