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一辆卡车吭哧吭哧开出了城,车上只坐一位大妈……没错,就她一个。军管会等了好几天,没等到第二个劳改对象,贾张氏一人占了一整辆卡车。
进了劳改所,登记、定罪、判刑,一通手续办完,看守带她往女监走。
一路上,她边抹泪边喊冤,脚底下踢起灰土,哭声没断过。
人被推进大通铺,一股陈年霉味混着汗馊气直冲鼻腔,贾张氏皱着眉直往后退。二十来号女人挤在炕上,有的缝麻袋,有的靠着墙打盹,听见动静,眼皮掀都不掀,只斜眼瞟她一眼,嘴角还挂着点讥诮。
贾张氏火气“腾”地窜上来,往地上一坐,“啪啪”拍大腿就开嚎:“没王法啦!我冤啊!就拿了点玉米面,凭啥关我?何家那小畜生陷害我,你们当官的瞎了眼啊!”
唾沫星子喷得老远,脚还蹬得尘土飞扬。
炕头坐着个疤脸女人,三十出头,手里的针线活一停,冷声开口:“嚎够没有?这儿是你家炕沿?再嚎一句,舌头给你揪下来。”
贾张氏哪吃过这亏?在院里横惯了,连易中海见了她都绕着走。当下脖子一梗就扑过去,手指差点戳到对方鼻尖:“你算哪根葱?也敢管老娘?我儿子是轧钢厂工人!你动我试试!”
疤脸女人没接话,只缓缓站起身。比贾张氏高出半头,肩宽腰硬,往那儿一站,跟堵墙似的。旁边几个女人不动声色围拢过来,脸上全是等着看热闹的笑。
贾张氏心口一紧,嘴上还硬:“咋?想动手?告诉你老娘……”
话没落地,手腕已被一把攥住。那力道像铁钳,疼得她“嗷”一嗓子,眼泪哗哗往下淌:“松手!松手!疼死我了!”
“在这儿,没人认你儿子是干啥的。”疤脸女人声音冻得能结冰,“规矩只有一条:少嚎,少作,老实干活。不然……今晚尿坑边上睡,听清楚没?”
话音未落,手腕一拧一甩,贾张氏整个人摔在地上,后腰“咚”一声撞上砖地,疼得她蜷成一团,半天喘不上气。再抬头,疤脸女人眼底没半分温度,周围女人全盯着她笑,那句骂,硬生生卡在喉咙里,咽了回去。
旁边一个瘦高女人凑近,压低嗓子:“别惹她。她是这儿‘老大’,以前码头扛大包的,手底下死过人。”
二十一
贾张氏捂着后腰,倒吸着凉气,牙关咬得咯咯响。疤脸女人已重新坐回炕沿,低着头缝麻袋,针线走得稳稳当当,像刚才那一脚压根没踹过似的。
她脊背一僵,冷汗顺着脖颈滑进衣领……这才咂摸出味儿来:这儿不是四合院,没人惯她撒泼耍赖的毛病。
夜里她蜷在尿坑边,臊气直往鼻子里钻。可贾张氏向来不认怂,刚躺下不久,呼噜声就轰隆隆滚出来,震得土墙嗡嗡颤。隔壁铺立马翻身坐起,几个人扑过来按住她,破布团塞进嘴里,堵得她眼珠子直往上翻。
“听清楚了……大伙儿全睡实了,你再合眼!不然我掰你槽牙!”女老大压着嗓子,手掐她脖子上那块软肉。
贾张氏喉咙里呜呜直叫,拼命点头,泪珠子混着唾沫往下淌。等人躺平、呼吸匀了,她才把脸埋进胳膊肘里,肩膀抖得像筛糠:“我悔啊……早知今日,当初就不该嫁进老贾家!我不嫁,老贾不死;老贾不死,哪来今天这活罪……”心口像被钝刀子来回割。
天光刚透出点灰白,哨子就撕开了监舍。贾张氏缩在角落慢慢爬起来,眼瞅着别人端盆打水,她才磨蹭到水龙头前,掬一捧冰水往脸上拍,激得眼皮直跳。
早饭是半碗米汤,清得能照见人影,配个黑窝头,硬得硌牙。她捧着碗小口啃,舌尖顶着窝头渣子,心里骂:这日子,真不是人过的。
上午搬砖坯。砖块沉,棱角硌得掌心火辣辣疼。她专捡小的抱,趁监工扭头,顺手把两块砖塞进草垛缝里。
刚转身,疤脸女人一把攥住她后脖领子,抬腿就是一脚:“藏砖?今晚窝头减半!”她咽下喉头那股腥气,乖乖扒拉出砖,一声没吭。
下午换筛沙子。她抡着筛子晃荡,沙没落下去多少,尘土倒扬得满屋飞。自己先呛得咳岔了气,脚下一滑,“噗通”仰面栽倒,满身满脸糊着黄土,活脱一只刚刨完地的土狗。满屋哄笑,她抹把脸,呸出一口泥。
没了贾张氏的四合院,一下子空了半截。
院里听不见她叉腰骂街的尖嗓子,算计邻里时那副精打细算的嘴脸也消了踪影。四合院静得能听见风吹榆钱落地的声音。何雨柱反倒踏实了,按时上下班,吃饭睡觉都准点。
易中海却坐不住了。原想撺掇全院孤立何雨柱,结果人家评上了先进,计划当场砸了锅。更糟的是……没了贾张氏搅局,他连个“主持公道”的由头都没了。
从前贾张氏撒泼打滚,他总踩着点儿站出来,嘴上数落她“不懂规矩”,话锋一转又夸邻居“心善体谅”,既显公正,又悄悄攥住了人心。
不行,还得找老太太。
“桂花,今晚买斤肉,做红烧肉。”他进门就吩咐李桂花,“晚上我给太太送去。”
“好嘞,我这就去。”李桂花应得干脆。
天擦黑,易中海拎着搪瓷盘子往后院走,盘里油亮亮一块红烧肉,颤巍巍泛着光。
“周婶,老太太岁数大了,得吃软和的。”他站在院里,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让晾衣服的、扫地的都听见,“做人不能光顾自己,得替旁人想想……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敲门:“老太太,小易给您送饭来了。”
“门开着呢,进来吧。”屋里应声。
“今儿炖的红烧肉,酥烂好嚼。”他把盘子搁炕沿上。
“还是小易记性好,知道我就馋这口。”老太太夹起一块,眯眼笑着。
等她吃完,放下筷子,才慢悠悠问:“小易,你今儿来,怕是有事儿吧?跟老太太说说。”
易中海长长叹口气,把事儿一股脑倒出来:不让叫外号、先进评选、桩桩件件,说得眉头拧成死疙瘩。他叼着烟卷,烟雾缭绕里一张脸阴晴不定:“老太太,您说柱子……是不是撞邪了?以前多老实的人,现在见我就横鼻子竖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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