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文翰呼吸微滞。

他原以为这丫头只是小孩子心性,贪玩跑来凑热闹。

没成想她竟然真走完了部院流程,拿到了正规的随行调令。

“不然呢?你当我是偷偷溜出来的野路子?”

方妙妙扬起下巴。

“本姑娘也是随钦差奉命办差,白纸黑字,可不是来蹭马车的。”

薛明阳终于咽下了枣泥糕。

“好家伙,老赵拿规矩劝人,方姑娘拿公文回话。这叫什么?”

袁少游把折扇往掌心一敲。

“专业对口。”

“一个比一个准备充分,咱们俩还是吃糕吧。”

赵文翰没理他们,将公文重新看了一遍。

“即便方大人允准,你可知灾区会缺水缺粮,未必有地方安寝?”

“我知道。”

方妙妙收起笑容。

“可你们想过流民里的妇孺没有?带着吃奶娃娃的母亲,一路逃荒,到了粥棚还要排队报籍贯。”

“差役腰里挂刀,书吏隔着桌子催问,孩子又哭,她一句没听清,你们再问一句,她怕是连自己的名字都说不利索。”

“还有伤在不便示人的地方,如何查验?丈夫走失了,婆家人又不肯替她作证,她找谁说话?”

孙秉礼拿起桌边的空册,翻开一页。

“若只照一家男丁报来的口数记,确有漏掉孤身妇人的可能。”

“正是这个道理。”

方妙妙眨眨眼。

“我常去城南蒙学,那些婶子嫂嫂,我也不是头一回打交道。她们肯同我说的事,未必肯同差役说。”

“我随爹爹读过刑名卷宗,户籍该如何验、口供该如何记,都学过。”

“难道只能在案房里替你找疑点,出了案房便不算本事啦?”

江行简点头。

“方姑娘这番话在理,咱们确实少想了一层。”

赵文翰垂眼看着公文,过了片刻才开口。

“这些事,你比我考虑得周全。方才说你胡闹,是我言语欠妥。”

方妙妙嘴角又翘了起来。

“那我能去了?”

“可沿途若遇宵小,谁来护你周全?”

“赵大人不妨把公文读完。”

她探过身,指了指末尾的批注。

“随行人员的一应安全防务,由刑部领队赵文翰全权负责。”

“往后到了灾区,本姑娘这条小命,可就托付给赵大人啦。”

赵文翰将公文往上提了提,避开她凑来的目光。

“公事公办,何须说这些。我自会安排护卫,绝不徇私。”

薛明阳忍着笑。

“懂,都是同僚。”

傅青霄接了一句。

“既是同僚,便先给同僚让个座。人家站了半天,你倒审了半天。”

赵文翰伸手拉开身旁的椅子,方妙妙没再逗他,转而望向顾辞。

“顾大人,我这差事能领吗?”

顾辞接过文书,看过后递还给赵文翰。

“能。妇孺登记这件事,便请方姑娘多费心。”

“不过我也有句话。出外须带护卫,不能为赶一笔名册独自离队,有拿不准的便回来商量。”

“好,我记下啦。”

“还有,核粮归核粮,若遇急需救助的,也别只顾着填册子。”

方妙妙乖巧点头。

“人先安顿,疑处记下,再找人复核。不能为了账面好看,让人饿着等。”

顾辞浅浅笑笑。

“那便一道去。”

佟川添了副碗筷,方妙妙刚坐下,赵文翰已经把一碗粥放到她手边。

“先吃些。路上停歇有定时,不一定赶得上午饭。”

“不是公事公办吗?”

“让随行人员吃饱,也是公事。”

“好哦,听赵大人的。”

袁少游低头咬着糕,嘴角压没不住,见赵文翰看过来赶忙掩住。

“没笑,噎着了。”

众人用过早饭,霍云从院外进来,告知车马人手已经候齐。

国士馆门外。

差役列在车队两侧,匠役正在复查绳扣,装着器具、钱粮与药箱的辎重车已排出长列。

方妙妙提着自己的小包袱登车,赵文翰站在车旁,等她坐稳,才吩咐车夫起行时莫要抢道。

袁少游几人送到阶下,没再拿他打趣。

“顾爷爷,前头有什么消息,记得往报馆送。”

“京中有我们。”

孙秉礼道:“名册与粮价,每日核清,不会误事。”

顾辞向四人拱手。

“后方就托付诸位了。”

佟川将装好的干粮交给霍云,又替顾辞理好文匣上的系带。

“顾国士,诸位公子,路上保重。”

“佟叔放心。”

顾辞登上马车,掀帘望向队前。

“人手齐了?”

赵文翰合上名册。

“齐了。”

“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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