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城的白日总是很短。
山间的晨光刚把营地照得透亮,转眼日头便向西斜沉。
这里没有城市里成片的楼房遮挡,天地格外开阔,放眼望去是连绵起伏的黄褐色山岗,地表遍布碎石与耐旱的低矮沙蒿,风永不停歇,卷着细碎沙粒打在帆布帐篷上,发出沙沙的拍打声。
空气干燥凛冽,吸进肺里都带着一股凉意,帐篷内壁蒙着一层薄薄的尘土,只要人稍一走动,浮尘便会在白炽灯的光束里四下飞扬。
临时机房帐篷里,几张粗木拼搭的工作台挤得满满当当。
示波器、信号发生器、稳压电源依次排开,各色红黑导线纵横交错,桌面上铺满折叠卷曲的工程图纸,边角已经被风沙磨得起毛。
搪瓷水杯、焊锡丝、松香、剥线钳、各类规格的晶体管与电阻元器件分门别类码放在铁皮盒子里。
地上铺着厚帆布,用来隔绝地面返上来的寒气,也防止碎石硌坏精密仪器。
苏砚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外套,袖口挽到小臂,额前碎发被风吹得凌乱,她干脆用一根黑色皮筋简单束在脑后。
鼻尖沾了一点浅灰的焊锡粉尘,手上带着洗不净的松香淡味。
她半伏在工作台前,耳朵上挂着一只单边耳机,一手转动通信机的调谐旋钮,一手捏着铅笔,目光紧盯示波器跳动的荧光波形,笔尖飞快在记录本上落下一组组实测数据。
“低温下接收机信噪比下降0.7个单位,”苏砚低声报出数值,小刘立刻在旁同步誊抄,“记下,夜间温度继续走低的话,预估衰减还会加大,后续要调整前置放大电路的补偿参数。”
老周蹲在机器侧边,拆开样机后盖板,借助手电筒的光亮检查内部接线端子。
塞外昼夜温差悬殊,白天正午晒得人后背发烫,入夜气温骤降,金属机箱外壳冰得刺骨,热胀冷缩之下,接线端子极易出现接触不良,这是实验室环境完全模拟不出来的故障隐患。
“苏组长,三号天线馈线接头有微小松动,风一吹信号就飘。”老周扬声说道。
苏砚直起身,揉了揉发酸的后颈。“停下当前测试,全部暂停。把馈线拆下来重新压接端子,再加两道防松卡扣,这种野外环境,不能留有一点隐患。”
几人各司其职,拆接线缆、校准天线方位、反复切换频段做压力测试。
时间一点点流逝,太阳慢慢沉进山脊,天边晕开一层灰橘色的晚霞。
接连完成三轮高低温循环模拟、跨山体信号阻隔测试之后,苏砚停下手里的工作,开始清点剩余备件。
她翻开备件清单,逐项核对木箱里的器件,指尖划过木箱隔板,眉头缓缓蹙起。
“不对。”
小刘闻声抬头:“怎么了苏组长?”
“配套的高频补偿电容少了一整组,还有两套备用的馈线接头也不在箱内。”
苏砚把清单拍在桌面上,指尖点着清单上标记的物料栏,“这批是损耗件,野外振动、低温很容易损坏,现在存量只够维持基础测试,如果样机出现部件烧毁,没有替换件,后续的连续七十二小时可靠性试验根本开展不了。”
老周也过来翻查两个物资木箱,箱底只有一些零散的小元件,确实不见那批关键物料。
“出发前仓库装箱的时候忙乱,怕是漏装了。”老周面色凝重,“这边荒山野岭,就近根本买不到专用军工电子器件,只能向所里申请,派人专程运送过来。”
苏砚点头,当即让军方联络员老赵拟写电报,发回无线电研究所,加急申请补发缺失的电容组件与馈线配件。
五天过后。
远处土路扬起滚滚黄尘,一辆绿色解放卡车颠簸着朝营地驶来。
营地的人都抬眼望过去,卡车停稳,车门打开,率先跳下来的是江鸣。
他一身工装,肩上挎着帆布工具包,身形挺拔,下车之后就抬手朝着苏砚挥了挥。
一直紧跟在苏砚身后的陆廷州看到江鸣之后,眉头不自觉的皱了皱。
怎么哪哪都有这个家伙?
上一次谣言虽说有苏砚在背后煽风点火的缘故,两人确实没有什么越界的行为,江鸣也跟陆廷州保证过几次他现在绝没有半点别的心思。
可陆廷州看到江鸣就是不爽,这个家伙在研究所里就经常缠着苏砚问东问西,害得苏砚空闲时间都不得休息,求知欲望太重。
现在好不容易摆脱他几天,这家伙怎么又追过来了?
他这边还在对着江鸣运气时,紧随其后迈步下车的,是林衡。
林衡穿着挺括的中山装,和营地众人沾满尘土的工装相比,显得格外干净。
他是所里技术科的实习研究员,当初谣言案里,他暗中偏向苏砚,在苏砚被关押期间,他还特意去送过吃的,还当面说相信苏砚。
“小师妹!”
江鸣大步走过来,脸上带着笑意,“接到电报,所里紧急配齐物料,安排我们两个押送过来,除了缺的电容、馈线接头,还额外带了一批备用元器件。
路途不好走,耽搁了两天。”
几名试验组人员上前帮忙,合力从卡车上搬下沉重的物资木箱。
林衡没有立刻动手搬货,目光第一时间就落在苏砚身上。
他快步上前,脸上堆起温和熟稔的笑意,主动走到苏砚身侧,姿态刻意放得亲近,完全不顾及旁边还有其他同事在场。
“苏砚同志,这一路野外试验,辛苦你了。所里上下都很关注你们这边的进度,你一个女同志带队守在这种苦地方,真是不容易。”
说话间,他很自然地伸手,想要接过苏砚手里那本记满测试数据的厚笔记本,一副想要帮忙分担的模样。
“手上全是尘土,别把本子弄脏了,我来替你拿。”
苏砚脚步微撤,不动声色侧身避开他伸过来的手,把笔记本往自己身侧收了收,神色淡淡笑道。
“不用,记录数据我要随时翻看。物资先清点,核对清楚清单。”
林衡的手僵在半空,转瞬又若无其事地落回去,脸上笑意不改,依旧凑在苏砚身旁,絮絮叨叨搭话。
一会儿询问样机测试情况,一会儿关心营地吃住条件,话语间处处流露熟络,肢体也总是下意识往苏砚的方向靠,刻意制造旁人眼中二人关系亲近的假象。
这一幕,恰好落入陆廷州眼中。
两相对比,陆廷州一身军装沾满路上的沙土,腰间挎着枪套。
方才他刚绕营地外围做完安全巡防,整个人灰头土脸,跟一身干净整洁的林衡比起来简直像个灰耗子。
他脚步顿在原地,黝黑的眼眸微微眯起。
先前研究所那桩谣言风波,陆廷州看过全部归档材料,心里对林衡的立场存着一丝怀疑。
林衡明明不是本次试验小组的成员,只是临时奉命押送物资,却一到营地就刻意贴近项目核心负责人苏砚。
此地靠近边境,环境复杂,到处都有可能潜藏窥探情报的眼睛,样机参数、实测数据全都是涉密内容。
林衡离那本写满一手试验数据的记录本,距离近得过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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