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廷州没有出声打断,面上看不出喜怒,只是视线牢牢锁着林衡的一举一动,周身的气场悄然沉了下来。

  他指尖无意识摩挲了一下腰间枪套的边缘,心底戒备升到顶点。

  他清楚,林衡这副热情亲近的模样之下,有可能只是对苏砚单纯的崇拜和敬佩,也许心里也有一些爱慕之情。

  但在这片紧邻国境线的荒山野地,任何反常的靠近,都不能掉以轻心。

  江鸣还在忙着和老周核对物资清单,清点一箱箱元器件,刚开始并未留意到这暗流涌动的一角。

  但他感觉到身边气氛的凝滞,转头看了一眼,随即眼睛一点点瞪大。

  林衡这小子可以啊!

  平时在研究所里不声不响,一副老实人家孩子的模样,怎么到了外面心思这么野?

  这是藏都不藏了?

  想在陆廷州这个老虎面前,直接虎口拔牙?

  他偷摸摸凑到陆廷州身边,用胳膊撞了撞他的后背,陆廷州不耐地扫了他一眼,正好对上江鸣促狭的目光。

  “有屁就放。”陆廷州现在的心思根本不在江鸣身上,目光快速转了回去。

  “又来一个追求者,小陆啊,你这感情之路也太坎坷了......”

  “哼!”陆廷州冷哼了一声。“又?你的意思是你还对我媳妇儿有非分之想?”

  江鸣揶揄的笑意瞬间僵在脸上,赶紧后退了两步忙着摆手。

  “没有,绝对没有。”

  风呼啸着掠过营地,帐篷帆布猎猎作响,晚霞渐渐褪尽,暮色正一点点吞噬远处连绵的群山。

  尽管陆廷州没在理睬他,可江鸣仍然感觉到一阵阵寒意从后脚跟窜到后脖颈。

  他逃也似的跑走,继续去跟营地的同事核对设备账单。

  这个活阎王,他是一点都惹不起,他珍惜小命还想多活几年。

  也就林衡那种愣头青啥都不懂,情商太低,才会选择在这个时候不知死活凑上去。

  物资清点完毕,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营地点起了几盏煤油灯,昏黄的光晕在夜风里微微晃动。

  炊事员把铁锅架在临时垒的土灶上,炖了一锅白菜土豆,又切了一盘腌萝卜,热气腾腾地端上来。几个人围坐在营房的木桌旁,就着昏暗的灯光吃晚饭。

  林衡特意挑了苏砚旁边的位置坐下。

  他似乎完全没把下午苏砚那番冷淡的避让放在心上,饭桌上依旧谈笑风生,时不时给苏砚夹一筷子菜,语气熟络得像是认识了多年的老友。

  “苏砚同志,你多吃点。这地方条件差,营养跟不上,身体扛不住。”

  他把一块炖得软烂的土豆夹进苏砚碗里,目光灼灼,“所里的人都知道,这次野外试验能不能成,全看你。你要是累倒了,咱们所的脸面往哪儿搁。”

  苏砚低头扒饭,没有接话,只是把那块土豆拨到了碗边。

  坐在对面的陆廷州,筷子顿了一下。

  他没有抬头,只是用余光扫了林衡一眼。

  林衡的右手,此刻正搭在桌沿上,指尖离苏砚放在桌边的那本试验记录本,只有不到半尺的距离。

  那本本子摊开着,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今天的实测数据,其中几页还画着样机内部电路的修改草图。

  陆廷州放下筷子,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动作不紧不慢。

  然后,他像是不经意地站起身,绕过桌子,走到苏砚身后。

  “苏砚,”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稳,“今天的测试数据,按保密规定,入夜后必须锁进保密柜。你那本记录本,先收起来吧。”

  苏砚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合上本子,站起身。“是我疏忽了,这就去收。”

  她拿起记录本,转身走向营房角落那只墨绿色的铁皮保密柜。

  那柜子是军方带来的,双锁结构,一把钥匙在苏砚手里,另一把在陆廷州身上。

  林衡的脸色,在煤油灯的光影里微微变了一瞬。

  他很快又恢复了那副温和的笑容,朝陆廷州看过去。“陆同志真是细心,不过就是些测试数据,至于这么紧张吗?咱们所里自己人,还能出什么岔子。”

  陆廷州转过身,目光平静地落在林衡脸上。

  那双眼睛很黑,像是深不见底的潭水,看人的时候不带任何情绪,却让人莫名觉得被看穿了一切。

  “林同志,”他的语气平淡,“这是军工项目。按规定,非试验组成员,不得接触一手测试数据。你是押送物资来的,不属于试验编制。数据保密,不是紧张不紧张的问题,这是规矩。”

  一句话,不重,却把林衡堵得严严实实。

  营房里的气氛,瞬间冷了下来。

  老周低头扒饭,假装没听见,小刘埋头啃着馒头,眼神在两人之间来回瞟。

  江鸣皱了皱眉,想要打圆场,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衡脸上的笑容僵了几秒,随即眉眼间的笑意收了起来,起身道歉。“陆同志说得对,是我考虑不周。规矩嘛,该守还是要守的。”

  他端起缸子喝了口水,掩饰过去,可眼底那一丝不快,却没有逃过陆廷州的眼睛。

  晚饭过后,众人各自散去。

  苏砚回到机房帐篷,继续整理今天的测试数据。

  她坐在工作台前,台灯的光圈罩住桌面,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帐篷外,风声呼啸,偶尔传来远处山岗上夜鸟的啼鸣。

  不知过了多久,帐篷的门帘被人从外面掀开。

  “苏砚,还在忙?”林衡道。

  他手里端着一只搪瓷缸子,热气腾腾的,脸上挂着关切的笑容。

  "我看你晚饭没吃多少,你不是有低血糖嘛,我特意给你冲了杯麦乳精。这东西金贵,所里就发了几罐,我一直没舍得喝,给你补补身子。"

  他说着,径直走到苏砚的工作台前,把搪瓷缸子放在桌上。

  放杯子的时候,他的手肘故意往那叠摊开的图纸上压了压,目光飞快地在图纸上扫过。

  苏砚抬起头,眉头微蹙。

  “林同志,多谢好意。不过机房是涉密区域,非试验组成员,入夜后不宜进入。你还是回去休息吧。”

  林衡没有动,反而拉开旁边的凳子坐了下来,一副打算长谈的架势。

  “苏砚,咱们都是一个所的,何必这么见外?当初在关押室,我对你表达过我的心意,我就是崇拜你。

  这次押送任务也是我争取来的,我就是怕你在这个荒凉的边城得不到好的照顾。我还给你带来了一些糖果,你随身备着,随时补充体力。"

  他说着从兜里掏出一些糖果放在桌子上,身体往前倾了倾,声音压低,做出一副推心置腹的模样。

  “你的技术能力,所里没人能比。这次野外试验,你一个女同志扛这么大的担子,我心里是真佩服。

  我还要在这里待几天的时间,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你尽管开口,我一定会经历帮忙。"

  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换做旁人,怕是早就被打动了。

  可苏砚只是淡淡看着他,手里的笔没有放下。

  刚开始几次在所里跟林衡接触,她只觉得这个小同志很腼腆,很内向,所以没有过多关注。

  可自从上次他在她关押受审期间,来给她送过一次饭后,他在她面前就愈发地热情殷勤。

  这一点令她感觉十分违和,总觉的他脸上有一层面具。

  表面上温和热忱,骨子里却精于算计,每一句话都带着目的。

  “林同志,”苏砚的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疏离的冷意,“你的意思我明白。感谢你的欣赏,但我这里暂时不需要你帮忙。天色不早了,你请回吧。"

  林衡的笑容,终于有些挂不住了。

  他盯着苏砚看了几秒,垂下眼帘,眼底闪过一丝阴鸷,随即又被他压了下去。

  他缓缓站起身,端起那杯麦乳精,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

  “既然苏组长这么说,那我就不打扰了。不过,这地方荒山野岭的,晚上风大,你一个人在机房,还是要注意安全。”

  说完,他转身掀开门帘,走了出去。

  帐篷里重新安静下来。

  苏砚看着他离去的方向,眉头缓缓拧紧。

  她低头看了一眼工作台,刚才林衡放杯子的地方,压着一张图纸,图纸的边角被杯子里的热气洇湿了一小片。她拿起图纸,仔细看了看,确认没有被翻动过的痕迹,这才松了口气。

  可她心里清楚,林衡今晚这一趟,绝不是单纯来看她的。

  他的目光,在那叠图纸上停留的时间太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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