抓捕行动定在次日早上六点。
林雅婷提前一天做了部署——七组人马,同一时间,分赴七个地址。每组由一名重案组成员带队,配两名辖区民警。
考虑到嫌疑人身份敏感——有企业主、有中学教师、有区机关公务员——张建国特意叮嘱了一句:“该戴手铐戴手铐,但注意方式。不要在家门口闹动静,邻居能少看到就少看到。”
苏寒没参与抓捕。他留在局里,等消息。
六点零三分,第一组回报。张伟强在家中带走,配合度尚可。
六点十一分,第二组。王晓红正在厨房做早饭,开门的时候围裙都没来得及解。
六点十五分,第三组、第四组几乎同时回报。李建军出门准备去晨跑,在小区门口直接上了车。陈国明头天晚上喝了酒,被敲门声吵醒,瞪着眼睛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
六点二十分,第五组。赵丹丹。她在出租屋里,孩子还在睡觉。老赵带的这组。他跟辖区民警交代了一句,让社区过来先照看孩子。赵丹丹上车之前回头看了一眼窗口,嘴巴动了动,没出声。
六点二十六分,第六组。孙大伟。
带队的是田小辉。他说孙大伟开门的时候表情很平静,好像早就在等了。换鞋的时候慢条斯理的,还问了一句“需要带换洗衣服吗”。
六点三十二分,最后一组。刘方圆。
这一组出了点小状况。
刘方圆住在临江东边的一个高层小区。敲门的时候里面没动静,连续敲了三分钟才开。门开了之后,他穿着拖鞋站在玄关,身后是一面墙的中式装饰。
带队的辖区所长后来跟林雅婷描述——“他们家客厅正中间挂了一块匾额,烫金的大字,写的是‘孝’。匾额底下是一张供桌,供桌上摆着他妈的遗像,前面一碗饭、一碗水、三炷香,烟还没灭。”
刘方圆被带走的时候,经过供桌旁边,脚步停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遗像上的母亲。
没说话。
然后低头出了门。
七个人在两个小时内全部到案。
审讯同步展开。
七份口供内容和之前传唤时的说法基本一致,但这次是正式笔录,每一句话的法律效力不同。张伟强和孙大伟请了律师,全程有律师在场。其余五个人没请——有的是不想花钱,有的压根不知道该请谁。
赵丹丹的那份笔录做得最快。
她没有辩解,问什么答什么。签字的时候手有点抖,但签完之后反倒松了口气似的,在椅子上靠了一下。
另一边,两名值班医生的处理也在同步推进。
孟庆华昨天跑了半天,最后在临江北站附近一个小旅馆里被找到的。他没买票,也没真跑。就窝在房间里,手机关着机,桌上摊了一堆纸——后来老赵看了一眼,全是他手写的情况说明,写了三四份,每份说法都不太一样,删删改改的痕迹满页都是。
他的审讯由林雅婷亲自做。
孟庆华比周慧兰开口快得多。他承认每次签署死亡证明时知道死者并非正常死亡,但坚持说自己“没有动手”,只是“被要求配合”。
“谁要求你的?”
“周慧兰转达的。但我知道背后是马院长。”
“你收了多少?”
“每次两万。一共十四万。”
“八次。”
“对,八次。”
刘建成的处理相对简单。他的执业资格本身就有问题,注册医院早已注销,属于无证行医。他签的那几份死亡证明,用的是一个不具备法律效力的执照。在审讯中他反复强调自己什么都不知道:“孟哥让我签我就签了。我没进过房间,没碰过病人,什么都没看到。”
苏寒后来评价了一句:“不知道归不知道,该追的责一样追。”
整个上午的抓捕和审讯结束后,林雅婷在会议室做了简短汇总。
“七名家属全部到案,口供基本吻合。周慧兰的供述已经过两次核实,与药品记录、系统日志、护工日记三条证据线高度一致。孟庆华认罪态度尚可。刘建成移送卫健部门和公安同步处理。”
“静安苑呢?”老赵问。
“民政局已经派人接管了。今天下午开始转移在住老人,安排到其他合规机构。静安苑即日起停业整顿,营业资质暂扣。”
张建国下午开了一个内部通气会。
会上他说了一件事。
“市委今天下午专门过问了这个案子。领导的意思——不光是追责,还要建制度。全市范围内,所有养老机构,凡是年满六十五岁的入住老人死亡,不论死因判断如何,一律强制报告公安机关,是否启动尸检由法医评估决定。这个制度下周出文件。”
他看了苏寒一眼。
“小苏,你在学术大会上讲的那个报告选题——‘被默认为自然死亡的非自然死亡’——现在算是有了制度回应。”
苏寒没接话,点了下头。
晚上收队的时候,田小辉在楼梯间碰到苏寒。
“苏哥,刘方圆那个匾额你听说了没?客厅里挂着‘孝’字,底下给他妈上着香。”
苏寒“嗯”了一声。
“他是七个人里还价最狠的那个。护士长开价三十万,他砍到二十五万。”
田小辉没忍住。“亲妈的命,还砍五万。”
苏寒没评价。
他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回了一句。
“别太入戏。回去早点睡。”
田小辉挠了挠头,嘟囔了一句“苏哥你倒是心态好”,夹着文件袋下了楼。
苏寒在走廊站了一会儿。
窗外路灯亮了,远处能看到城西工业园区的几栋厂房。
那边的案子还压着呢。
养生馆、周丽华、三个失踪的年轻女孩。
他揉了揉眉心,转身回了办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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