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慧兰在审讯室里坐了一整夜。
律师陪在旁边,两个人都没怎么说话。律师翻了几次手机,周慧兰就盯着桌面看,偶尔端起纸杯喝口水。
早上八点十五分,苏寒推门进去。
他手里夹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不厚,走过来的时候步子不快。拉开椅子坐下,把信封搁在桌上,没急着打开。
“昨晚睡了吗?”苏寒问。
周慧兰抬了下眼皮,没回答。
律师开口了。“我当事人行使沉默权。如果没有新的——”
苏寒打开信封,从里面抽出八张照片,一张一张摆在桌面上。
不是现场照片,也不是监控截图。
是八个老人的生前照。
有的是入住登记时拍的免冠照,有的是家属提供的生活照。张德明穿着格子衬衫,笑得露出几颗门牙。王淑琴戴了一条红色围巾,背景是什么公园。李福生的照片是黑白的,像是翻拍的旧照。赵婉华那张最新,是去年秋天在院子里晒太阳的时候拍的。
八张照片,八张脸。
苏寒把它们按顺序排成一排。
然后他打开手里的笔记本,开始念。
“张德明。去年三月九日,凌晨两点四十七分。”
“王淑琴。去年五月二十九日,凌晨三点零三分。”
“李福生。去年八月七日,凌晨两点三十一分。”
声音不高,语速很慢。每念一个名字,他就用手指点一下对应的照片。
“陈玉兰。去年九月三十日,凌晨两点五十五分。”
“赵志强。去年十一月十四日,凌晨三点一十一分。”
“孙桂芳。今年一月三日,凌晨两点三十八分。”
“刘美华。今年一月十八日,凌晨三点零六分。”
“赵婉华。一月二十一日,凌晨三点零八分。”
念完之后,苏寒合上笔记本。
周慧兰的律师愣了一下。“这些时间——死亡证明上写的不是这个。”
“死亡证明上写的是护士发现时间,不是真正的死亡时间。”苏寒说。“这八个时间是我根据留置针穿刺点周围组织中氯化钾结晶的弥散半径、结合组织含水率和室温条件反推出来的。赵婉华那一例有完整尸检数据支持,误差不超过四分钟。前七例虽然遗体已经火化,但药品领用时间、监控缺失时段、护理交接记录,三组数据交叉验证,都落在这个窗口里。”
他把笔记本平放在桌上,翻到另一页。
“你一共操作了八次。每一次间隔最短四十七天,最长七十三天。从来不连续作案,节奏控制得很稳。但有一个细节你可能没注意——你每次领药都是在当天下午四点到五点之间。药房交班的空档期。”
周慧兰没有看苏寒。
她的目光从照片左端开始,一张一张往右移。
张德明。王淑琴。李福生。陈玉兰。
移到赵志强的时候停了一下。
然后继续。孙桂芳。刘美华。赵婉华。
审讯室的空调吹着暖风,嗡嗡响。
律师翻了翻手里的笔,似乎想说什么,又没开口。
周慧兰的手指碰了一下李福生的照片边缘。
“李爷爷喜欢听戏。”她突然说了一句。
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每天下午用那个老收音机放京剧。声音开得特别大,隔壁的人投诉好几回了,他还是照放。”
律师扭头看她,张了张嘴。
周慧兰的眼眶红了。
“第一个不是我主动的。”
律师立刻出声:“慧兰,你不需要——”
“我要说。”周慧兰打断了他。
她看着桌面上那排照片,手指微微抖。
“张德明的儿子找了我三次。第一次我没理他。第二次他带了十万块现金来,我让他拿走了。第三次他跟我说,他爸把房子改给了他那个小三生的孩子,如果不趁现在把遗嘱改回来,一家人都完了。”
“他说他不是想害他爸。他说他爸反正也活不了多久了,不如少受点罪。说完就哭了。”
她用手背擦了一下鼻子。
“我当了二十多年护士。在市三院的时候,见过太多老人最后几个月在ICU里插满管子,家属在外面签各种知情同意书。有些家属是真的心疼,有些就是在算账——每天多少钱,还能撑几天。”
“张德明那次……我犹豫了很久。三天没睡好觉。最后答应了。他儿子给了我八万。”
“第一次做完之后,我以为自己会心理崩溃。但没有。我回到出租屋,洗了个澡,睡了一晚上。第二天上班的时候,什么都跟平时一样。”
她停了一下。
“后来第二个找上来的时候,我发现我已经不紧张了。”
“第三个、第四个……到后面,就像上班一样。到点了,进去,做完,出来,把病历补一下。”
律师已经放下了笔。
苏寒没说话。
周慧兰看着赵婉华的照片。
“赵奶奶那个不一样。她的不是家属找我的。是马院长安排的。他说赵奶奶名下有一套房,要办到他一个朋友名下。我说这种事我不干。他说给我二十五万。”
“我干了。”
她的声音变得很平。
“你说的那些时间全对。我每次都选凌晨两点半到三点之间。那个时段最安静,走廊没人,监控我提前让人抹过。推注的时候大概四十秒。老人不会挣扎。氯化钾进去之后心脏很快就停了。他们走的时候没有痛苦。”
“至少——我觉得没有。”
审讯室里沉默了将近一分钟。
苏寒把录音笔推了推,确认还在转。
“孟庆华在里面扮演什么角色?”
“他负责签死亡证明。每次做完之后我通知他,他过来看一眼,签个字。药是我打的,病历是我改的,他只管签字和配合火化流程。”
“他收多少?”
“每单两万。”
“刘建成呢?”
“刘建成不知道。他是个混日子的,连执业证都是假的。孟庆华有时候不在就让他签,他什么都不问。”
苏寒记下这些,把笔记本合上。
“马德胜在整个链条里具体负责什么?”
“他管钱、管律师、管渠道。家属第一次来找的不是我,是他。他跟家属谈好价格、谈好遗嘱怎么改,然后把名单交给我。我只负责最后那个环节。”
苏寒站起来。
“今天的笔录先做到这里。后续会有人来跟你核实每一例的细节。”
他把八张照片收回信封。
走到门口的时候,周慧兰在后面说了一句。
“那些老人……真的不疼吗?”
苏寒的手搭在门把手上,顿了一下。
他没回头。
“氯化钾通过留置针快速推注进入血管的时候,血管内膜会因为高渗透压发生细胞坏死。赵婉华的穿刺点周围有条状发白和微出血——那不是死后变化,是生前损伤。”
“疼不疼,问她。”
他推开门出去了。
走廊尽头的监控室里,林雅婷站在屏幕前面。
她的两只手攥在一起,指节发白。
旁边椅子上坐着老赵。老赵双臂交叉撑在膝盖上,低着头,半天没动。
“图钱图到亲爹亲妈身上。”他开口的时候嗓子闷闷的。“我儿子要是敢这么对我,我从棺材里爬出来也得抽他。”
没人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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