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件进入后续审讯阶段。
七名嫌疑人里,有六个基本交代清楚,口供也签了字。唯独一个——陈国明,死者陈玉兰的儿子——从被带到案那天起,态度就跟其他人不一样。
他不否认转过账,也不否认联系过周慧兰。
但他不认为自己犯了罪。
陈国明四十八岁,在本市一所中学教物理。瘦,戴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审讯室里坐得很端正,始终没什么情绪波动。
第二轮审讯是林雅婷主导的。苏寒在监控室旁听,原本没打算进去。
林雅婷问到核心问题的时候,陈国明的回答开始绕弯子了。
“我妈晚年一直很痛苦。她中风之后右半边身子不能动,吃饭要人喂,翻身要人翻。后期还有褥疮,稍微碰一下就疼得叫出来。她自己跟我说过好几次,说活着没意思了。”
“你的意思是,你母亲自愿的?”
“我不想用那个词。我只是觉得……让她继续受苦,不是孝顺。”
“所以你花了十五万,让护士长用氯化钾注射的方式结束了她的生命。”
“你说的太难听了。我没有‘花钱杀人’。我是——帮她做了一个选择。一个她自己想做但没有能力做的选择。”
林雅婷沉默了几秒。
“你母亲在去世前四天,跟她的护工胡秀琴说,要把名下房产留给胡秀琴。你知道这件事吗?”
陈国明的表情终于变了。
“什么?”
“去年九月二十六日。你母亲亲口对胡秀琴说,想把房子留给她。胡秀琴的日记本上有记录。”
陈国明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九月二十八日,也就是两天后,你去了静安苑,直接进了你母亲的房间。出来的时候脸色很差。九月三十日凌晨,你母亲去世。”
陈国明的手指开始抖。
“那是——那是两码事。我去看我妈的时候,她已经糊涂了。她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但你做遗嘱变更的时候,她清醒到可以签字。”
审讯陷入了僵持。
陈国明开始反复说同一套话——母亲痛苦、自己不忍心、每个月两万多的护理费撑不住、这不是谋杀,这是解脱。
第二天上午,检察院提前介入。
承办检察官跟苏寒沟通案情细节的时候,提了一个问题。
“陈国明那个方向,他的辩护律师大概率会往安乐死方向辩。这个案子到了法庭上,辩方如果打情感牌,陪审——我是说合议庭,不一定不动摇。你这边有没有什么硬的东西,能把这个口子堵死?”
苏寒想了想。“让我跟他谈一次。”
下午三点,苏寒以技术说明人的身份进了审讯室。
严格来说他不负责审讯,但检察官同意他在场做法医学层面的解释,林雅婷作为主审陪同。
陈国明看到苏寒的时候,表情没什么变化。他大概知道苏寒是谁——局里这段时间办的案子,他被传唤的时候多少听了些。
林雅婷先走了一遍程序。
然后苏寒开口了。
“陈国明,你刚才说的那些我都听了。你说你母亲常年受苦,你不忍心。你说这是帮她做选择。我理解你的立场。”
陈国明微微点头。
“但我有一个问题。”
苏寒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
“你母亲陈玉兰生前的医嘱记录显示,她最后一次调整用药方案是去年八月十五日,主治医生建议增加镇痛药物剂量以缓解褥疮疼痛。这份知情同意书需要家属签字。”
他把那张纸翻过来给陈国明看。
“签字栏是空的。你没签。”
陈国明愣了一下。
“医生打过电话给你。去年八月十五日下午两点二十三分,通话记录在这里。”苏寒又拿出一张打印件。“那个电话你接了,但你告诉医生‘先不调了,观察观察’。”
“我当时——”
“你当时拒绝了增加镇痛药物。你母亲又多疼了四十五天。然后你付了十五万,让人往她血管里推了氯化钾。”
陈国明没说话。
“另外还有一件事。”苏寒把另一份文件放在桌上。“你母亲去世前四天,也就是九月二十六日,她跟护工说要把房子留给保姆。九月二十八日你到了静安苑,当天你就联系了周慧兰。九月三十日你母亲死了。十月九日,你办完了遗嘱变更手续。房子归了你。”
他停了两秒。
“安乐死在国内不合法。而且你母亲死前三天,刚决定要把房子留给她的保姆。”
陈国明的嘴唇动了一下。
审讯室里安静了很久。
陈国明最后低下头,两只手搁在桌面上,十根指头慢慢攥紧。
“……我没想害她。”
“你确实没在自己手上沾血。”苏寒站起来。“但结果是一样的。”
他收好文件,走出了审讯室。
走廊里林雅婷跟上来。
“他会认吗?”
“不重要。”苏寒说。“物证、口供、资金链都在。他认不认,案子定性不会变。”
林雅婷点了点头。
苏寒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这个案子结了之后,帮我约个时间。”
“跟谁?”
“胡秀琴。”
林雅婷有点意外。“你还需要她补什么材料?”
“不补材料。陈玉兰生前说要把房子留给她。这事虽然没走完法律程序,但胡秀琴需要知道——有人记得陈奶奶的那句话。”
林雅婷看了他一眼,没多说。
“行。”
两个人往回走的时候,经过重案组办公室门口,里面传出来老赵的声音。
“小辉,马德胜那边有消息没?”
“深海那边盯了两天了,他一直窝在酒店里没出门。今天中午叫了个跑腿帮他买了张手机卡,换了个号码。新号码已经锁定了。”
“在等他联系谁?”
“嗯。苏哥说再等等。”
苏寒推开门走进去。
白板上的东西又多了几行。
静安苑那一块已经密密麻麻的了。周慧兰、孟庆华、七个子女的名字上面都打了勾。马德胜的名字旁边画着一个问号,问号下面接着一条虚线,通向白板右侧——那里写着“长青康养”“恒安商贸”“陈文斌(律师)”。
他在虚线尽头加了一个新的问号。
然后目光划到白板最左边,那块一直没擦掉的区域。
城西工业园。三名失踪女性。养生馆。周丽华。
两个案子,交替推进。
静安苑这边的眼看要收尾了。
城西那边才刚刚开始。
苏寒把笔帽盖上,塞进口袋。
“小辉。”
“在呢苏哥。”
“周丽华那个假身份,户籍地照片跟本人不符的事,反馈到什么程度了?”
田小辉翻了翻手边的材料。“对方派出所说那个户籍十年前就不活跃了,照片是当年十六岁登记的。我让他们翻了底档,找到一张旧照。跟养生馆工商登记上的近照差别很大——鼻子、下巴轮廓都对不上。基本确认身份是冒用的。”
苏寒点了下头。
照片对不上,社保断裂,十年空白,凭空出现——然后开了一家养生馆,三个年轻女孩在这家养生馆消失。
“把养生馆的全部会员信息再拉一遍。不只看失踪的那三个,看所有人。”
“好。”
苏寒走到窗边。
外面天色暗下来了,工业园区的灯稀稀拉拉亮了几盏。
他想起了什么,拿出手机翻到一条消息——是方志刚中午发的。
“马德胜那边我帮你盯着,有动静随时通知你。另外,厅里关注到你们在办的养老院案了,领导说了两个字——‘好案子’。”
苏寒把手机揣回去,没回复。
好案子。
八条人命。
一百三十三万。
他不太喜欢这个词。
本文链接:https://www.tlxsbook.com/254_254889/2774143.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