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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章进府

丁冬九牵着嘉言的手,从吴府一路走回铺子的时候,已经快晌午了。

腊月的阳光白晃晃的,没什么热乎气,可照在身上总比阴着强。街上的行人也多了起来,卖糖葫芦的、挑担子剃头的、推着独轮车卖炭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嘉言一只手被丁冬九牵着,另一只手紧紧抱着那包衣裳和蜜饯,头上的珠花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她走得不快,可步子比去的时候稳当多了,也不像去的时候那样东张西望,只是一直低着头,时不时看一看怀里的包袱,嘴角噙着一点浅浅的笑。

到了铺子门口,丁冬九还没推门,门就从里面被拉开了。余娃探出半个身子来,看见妹妹好好地站在门口,一颗悬着的心这才落了地。他张了张嘴,想问点什么,可又不知道该从哪里问起,只是傻愣愣地站在门口,看着嘉言头上的珠花发呆。

“愣着干啥?进去说话。”丁冬九拍了拍他的肩膀,牵着嘉言进了铺子。

铺子里今天虽然开了门,可也没什么心思做生意。满银坐在柜台后面,手里拿着一把算盘,拨了两下又放下了,明显心不在焉。李涯在角落里收拾货架子,一会儿摆摆这个,一会儿挪挪那个,也是有一搭没一搭的。王婶子坐在后门口的小板凳上,手里攥着一块帕子,眼睛一直望着街口的方向,看见丁冬九和嘉言回来了,她猛地站了起来,膝盖差点磕在门框上。

“回来了?回来了就好……”王婶子快步迎上来,一把将嘉言搂进怀里,上下摸了一遍,确认囫囵个儿完好无损,这才松了口气。可紧接着,她摸到了嘉言头上那对珠花,手指一顿,低头仔细看了看——银托子,米珠,做工精细,一看就不是便宜货。她心里头咯噔一下,抬起头来看着丁冬九,眼神里带着几分不安:“掌柜的,这……这是咋回事?”

丁冬九没急着回答,先走到磨坊屋里的炉子边上,拉过一把椅子坐了下来,伸手烤了烤火。大家都跟着围了过来——满银放下了算盘,李涯放下了手里的活计,王婶子牵着嘉言的手站在旁边,余娃蹲在炉子另一边,一群人把炉子围了个严严实实。

“都坐下,别站着。”丁冬九摆了摆手,等大家都坐定了,才把事情的经过原原本本地讲了一遍——怎么见的二奶奶,二奶奶怎么喜欢嘉言,怎么赏的珠花和尺头,后来又怎么去见了老太太,老太太看到嘉言之后的神情变化,以及老太太说的那句“像我夭折的小闺女”,最后是老太太要认嘉言当干孙女、过两天要接进府里去住几天的决定。

他讲得很详细,语气也很平静,可每一句话落在在场的人耳朵里,都像是一块石头砸进了水里,激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王婶子听完,整个人都愣住了。她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反复了好几次,才憋出一句话来:“老太太……要认嘉言当干孙女?”

“是。”丁冬九点了点头,“老太太亲口说的。”

王婶子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她低头看了看嘉言——小姑娘正仰着脸看她,一双大眼睛亮晶晶的,嘴角带着两个浅浅的酒窝,一副懵懵懂懂又带着几分欢喜的样子。她大概还不完全明白“吴府老太太的干孙女”意味着什么,可她知道自己遇到了好人,得了好东西,所以高兴。

王婶子看着这张稚嫩的小脸,心里头像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一齐涌了上来。她想到了自己那个短命的儿子,想到了那个狠心丢下孩子跑了的儿媳妇,想到了这些年她一个人拉扯两个孩子的艰难,想到了前几天嘉言差点被人贩子带走时的绝望,又想到了今天这突如其来的造化——一时间悲喜交集,再也忍不住了,眼泪夺眶而出,捂着嘴呜呜地哭了起来。

“奶奶……”余娃慌了,连忙站起来,伸手去擦王婶子的眼泪,“奶奶你别哭啊,妹妹这不是好好的吗?”

王婶子哭了好一会儿,才勉强止住了。她用袖子擦了擦脸,吸了吸鼻子,声音沙哑地说:“我这是高兴的……高兴的……”她说着,又低头看了看嘉言,伸手摸了摸她头上的珠花,手指在那些圆润的米珠上轻轻摩挲着,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复杂情绪。

余娃站在奶奶身边,看着奶奶哭成这个样子,心里头也不好受。他到底大了一些,比妹妹懂事,知道奶奶心里头在想什么。他伸出手,握住奶奶那只布满老茧的手,用力握了握,用一种跟他年龄不太相符的沉稳语气说了一句:“奶奶,你别担心。我长大了,我能护着妹妹。”

王婶子抬起头来,看着这个才十几岁的外孙,眼泪又涌了出来,可这一次,嘴角是带着笑的。她点了点头,拍了拍余娃的手背:“好,好,奶奶知道你长大了。”

屋子里安静了片刻。炉火噼啪地响着,把每个人的脸都映得红彤彤的。

王婶子沉默了半晌,忽然站起身来,往后退了一步,面对着丁冬九,双膝一弯,跪了下去。

“掌柜的——”她的声音颤抖着,可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我们一家人的命,都是你给的活路。”

余娃和嘉言一看奶奶跪下了,也跟着跪了下来。余娃跪得端端正正的,低着头,眼眶通红。嘉言虽然不太明白发生了什么,可见奶奶和哥哥都跪了,她也乖乖地跪好,两只小手交叠着放在膝盖上,大眼睛忽闪忽闪地看着丁冬九。

丁冬九吓了一跳,连忙站起来去扶王婶子:“婶子你这是干啥?快起来!”

“掌柜的,你听我说完。”王婶子执意跪着,抬起头来看着他,眼泪顺着脸上的皱纹流淌下来,“当初我们祖孙三个流落到白河镇,是你收留了我们。余娃跟着你学本事,嘉言跟着我也有了安身的地方。前几天嘉言出事,又是你豁出脸面去求人,把她从鬼门关上拉了回来。如今她又要进吴府去享福了——这一切,都是你给的。我们祖孙三个,这辈子欠你的恩情,还都还不完。”

她说完,俯下身去,额头抵在地上,给丁冬九磕了一个头。余娃和嘉言也跟着磕了下去。

丁冬九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他弯下腰,双手扶住王婶子的胳膊,用力把她搀了起来:“婶子,你要是这么说,那就见外了。你们在我这儿干活,就是我的人。我的人出了事,我不能不管。至于嘉言进府的事——那是她自己的福气,跟我没多大关系。”

王婶子摇了摇头,还想说什么,丁冬九没给她机会,继续说道:“再说了,老太太那边我已经打听过了,她老人家信佛多年,心肠慈悲,最是惜贫惜弱。她认嘉言当干孙女,是真心喜欢这孩子,不会亏待她的。你们只管放心。”

王婶子听了这话,心里的石头才算落了地。她擦了擦眼泪,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可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满是感激。

当天晚上,丁冬九回到宅子里,把这事儿跟王一梅说了。

王一梅正坐在炕上纳鞋底,听了之后,手里的针顿了一下,抬起头来,脸上的表情又是惊讶又是感慨:“这么说,嘉言那丫头,是掉进福窝里了?”

“算是吧。”丁冬九在炕沿上坐下来,接过她手里的鞋底看了看,又递还给她,“吴府那样的门第,多少人削尖了脑袋想攀都攀不上。嘉言一个不会说话的小姑娘,能入了老太太的眼,确实是她的造化。”

王一梅沉默了一会儿,低头纳了两针,又抬起头来:“可她才八岁,一个人进了那样的大宅门,会不会害怕?”

“肯定会怕。”丁冬九说,“所以我跟王婶子说了,到时候我带着余娃一起送她过去,看着她安顿好了再回来。”

王一梅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她低下头,继续纳鞋底,针脚又密又匀,一针一线都扎得结结实实的。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低声说了一句:“这孩子,命苦了这么多年,也该转运了。”

两天后,吴府的马车准时停在了丁记铺子门口。

那是一辆青帷油壁的马车,车篷用的是上好的青布,油得锃亮,车辕上挂着铜铃,走起来叮当作响。拉车的是一匹枣红色的骡子,膘肥体壮,皮毛油光水滑,一看就是大户人家养的牲口。车旁边站着两个穿着整齐的仆妇,还有一个赶车的老把式,排场虽然不算极大,可在白河镇的街面上,已经是相当惹眼的了。

从车上下来的,是老太太身边最得力的陪房——王嬷嬷。

王嬷嬷五十来岁的年纪,穿着一件鸦青色的绸缎袄裙,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鬓边戴着一朵素银簪子,面容端正,举止沉稳,一看就是在大户人家待了几十年的体面人。她下了车,先整了整衣襟,然后面带微笑地走进了丁记铺子。

丁冬九连忙迎了上去:“王嬷嬷,您怎么亲自来了?派个人来传个话就是了。”

“老太太吩咐的,说是一定要亲自来接,不能怠慢了孩子。”王嬷嬷笑着说,目光越过丁冬九的肩膀,落在了站在后面的嘉言身上。

嘉言今天穿的就是老太太赏的那套衣裳——桃红色的小袄,葱绿色的裤子,料子是好细棉布,虽然比不上绸缎,可在普通人家里已经是顶好的衣裳了。她头上戴着那对珠花,小脸洗得干干净净的,站在王婶子身边,两只手交握在身前,看着有些紧张,可还是努力挺直了腰板。

王嬷嬷走过去,蹲下身来,仔细端详了一下嘉言的脸,笑着点了点头:“这孩子果然生得秀气,怪不得老太太喜欢。走吧,姑娘,跟嬷嬷进府去。”

嘉言抬起头,看了王婶子一眼。王婶子强忍着眼泪,冲她点了点头,挤出一个笑容:“去吧,听话。”

嘉言又看了看丁冬九。丁冬九走过来,蹲在她面前,平视着她的眼睛,笑着说:“叔和哥哥送你过去,别怕。”

嘉言这才点了点头,伸出小手,握住了丁冬九的手指。

丁冬九牵着嘉言,带着余娃,跟着王嬷嬷上了马车。王婶子站在铺子门口,看着马车缓缓驶离,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可嘴角却是翘着的。满银站在她旁边,轻声说了一句:“婶子,别担心,这是好事。”

王婶子擦了擦眼泪,点了点头:“我知道,我知道是好事……我就是……舍不得。”

马车沿着街道缓缓前行,穿过几条巷子,拐了几个弯,在一扇角门前停了下来。这是吴府的侧门,平日里进出的人少,比正门清净得多。王嬷嬷先下了车,然后回身扶着嘉言下来。丁冬九和余娃也跟着下了车。

王嬷嬷领着他们进了角门,穿过一条长长的甬道,绕过一座假山,又经过几道回廊,最后在一座幽静的院落前停了下来。院门上挂着一块匾额,写着“静心院”三个字,笔力遒劲,透着几分古朴的韵味。

“这是老太太的院子。”王嬷嬷压低声音说,“老太太这会儿正在歇午觉,我先带姑娘去耳房里等着,顺便梳洗打扮一下。”

丁冬九点了点头,蹲下身来,帮嘉言整了整衣领,低声嘱咐道:“叔和哥哥就在外头等着你,你跟着嬷嬷进去,该怎么做嬷嬷会教你。别怕,有什么事就让嬷嬷出来找叔。”

嘉言用力地点了点头,大眼睛里虽然有几分紧张,可更多的是信任和依赖。她松开丁冬九的手,跟着王嬷嬷,跨进了院门。

耳房不大,布置得却很精致。靠墙放着一张雕花的木榻,榻上铺着大红色的绒毯,摆着两个松花色的引枕。窗下放着一张书案,案上摆着一只青瓷花瓶,瓶里插着几枝含苞待放的红梅。角落里燃着一只兽足铜炉,炉里焚着上好的百合香,香气氤氲,暖意融融,一进门就让人觉得浑身的筋骨都松弛了下来。

两个穿着干净衣裳的小丫鬟迎了上来,手里捧着叠得整整齐齐的衣物和雪白的棉布巾。王嬷嬷吩咐了一声:“烧些热水来,给姑娘沐浴更衣。”

小丫鬟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不多时,浴桶里便注满了热水,热气腾腾的,水面上漂着几片干花瓣,散发出淡淡的清香。

嘉言从小到大,从来没有在这样的环境里洗过澡。她站在浴桶旁边,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那冒着热气的水面,又抬头看了看王嬷嬷。王嬷嬷笑着走过来,帮她解开衣襟,柔声说:“别怕,嬷嬷帮你洗。洗得干干净净的,香喷喷的,才好去见老太太。”

热水漫过肩头的那一刻,嘉言忍不住打了一个哆嗦。可很快,温暖的水流就包裹了她的全身,让她紧绷的神经一点一点地松弛了下来。王嬷嬷亲手帮她洗了头发,用皂角细细地揉搓了一遍,又用清水冲洗干净,然后用一块干棉布巾把湿漉漉的头发包了起来。洗完澡,两个小丫鬟又端来一盆温水,帮她洗净了手脚,修剪了指甲。

换衣裳的时候,嘉言低头看着那些摆放在托盘里的衣物,眼睛不由得瞪大了——那是一套粉色的绸缎衣裙,料子光滑得像水一样,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上衣是对襟的款式,领口和袖口绣着细密的花卉纹样,针脚精致得像是画上去的。裙子是百褶的,裙摆上也绣着同色的花纹,一层一层地叠着,像一朵盛开的花。

王嬷嬷帮她穿上这套衣裙,系好腰带,又把她湿漉漉的头发用干布巾一遍一遍地擦到半干,然后让她坐到炭盆旁边,一边帮她烘干头发,一边用一把细齿的木梳,把她的头发梳得顺顺溜溜的。最后,她给嘉言梳了两个小髻,又拿出老太太事先准备好的一对珠花——比上次那对更精致,中间嵌着一颗小小的红宝石——别在了她的发髻上。

一切收拾妥当之后,王嬷嬷退后两步,上下打量了一番,满意地点了点头:“好了,姑娘,你自己看看。”

嘉言被领到一面铜镜前。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愣住了。

镜子里的小姑娘穿着粉色的绸缎衣裙,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头上戴着漂亮的珠花,小脸被热气熏得红扑扑的,像一颗刚熟透的水蜜桃。她眨了眨眼睛,镜子里的小姑娘也眨了眨眼睛。她歪了歪头,镜子里的小姑娘也歪了歪头。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换下来的那身红袄子——那是她最好的一套衣裳,洗得干干净净的,叠得整整齐齐地放在椅子上。跟身上这套绸缎衣裙一比,那身红袄子就显得粗糙而寒酸了。

她盯着那身红袄子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抬起头来,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嘴角慢慢地弯了起来,露出两个深深的酒窝。

王嬷嬷笑着拉起她的手:“走吧,老太太该醒了。”

嘉言跟着王嬷嬷走出耳房,穿过一道月亮门,走进了正院。正屋的门已经打开了,棉帘子被高高地挂起,一股暖意混合着檀香的气息从屋里涌了出来。王嬷嬷在门口停住了脚步,松开了嘉言的手,朝屋里努了努嘴,轻声说:“进去吧,老太太在里头等你呢。”

嘉言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抬起脚,跨过了门槛。

屋里的光线比外面暗一些,暖融融的,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静谧。老太太靠在罗汉床上,身上盖着一条薄毯,手里捻着那串紫檀木佛珠,正微笑着看着她。

嘉言往前走了几步,在罗汉床前站定,然后端端正正地跪了下去,给老太太磕了一个头。

老太太伸出手来,声音里带着笑意:“来,到奶奶这儿来。”

嘉言站起身来,走到罗汉床边。老太太握住她的小手,上下打量了一番,满意地点了点头:“嗯,换了身衣裳,就更像样了。好,好。”

她拉着嘉言的手,让她在床沿上坐下来,又伸手帮她理了理鬓边的一缕碎发,动作轻柔而自然,像是做过千百次一样。

“往后,你就住在奶奶这儿了。”老太太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沉稳,“不用怕,也不用拘束。你想吃什么,想玩什么,跟奶奶说。不会说话也不要紧,你比划,奶奶能看懂。”

嘉言坐在床沿上,看着老太太那张布满皱纹却慈祥温和的脸,鼻子忽然一酸,眼眶里蓄满了泪水。她没有让眼泪掉下来,而是使劲眨了眨眼睛,把眼泪逼了回去,然后用力地点了点头。

老太太看着她那副强忍着不哭的模样,心里头一软,伸手把她揽进了怀里,轻轻地拍着她的后背,像拍着一个年幼的孩子。

“好孩子,往后有奶奶疼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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