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三章成长
丁冬九在铺子里待的时间明显比以前长了。
以前他多是送完货在柜台后面坐半个时辰,看看账本、前院后院忙活,晌午回宅子去了。可这几天,他一大早来,坐到快晌午才走,有时候下午又来转一圈。他也不怎么干涉满银做事,就是坐在那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跟满银聊天。
这天早上,铺子里顾客少了一些,丁冬九给自己倒了碗茶,靠在椅背上,像是随口说起家常一样开了口:“满银,你今年十八了吧?”
“过了年就十九了。”满银正在整理货架上的豆腐干,头也没回。
“十九,不小了。”丁冬九吹了吹茶碗里的浮沫,喝了一口,“你大哥二十的时候,跟娟子定了亲了。你二哥二十的时候,也跟琴儿好上了。”
满银的手顿了一下,回过头来看了丁冬九一眼,笑了笑:“舅,我还不急。”
“不急归不急,可心里头也得有个数。”丁冬九把茶碗放在桌上,身子往前倾了倾,“满银,你听舅说句话——咱们这种普通人家,不求大富大贵,也不指望攀高枝。能娶个端正的媳妇,踏踏实实过日子,那就是兴家的好事。人品端正,性子稳重,能跟你同甘共苦的,比什么都强。模样好不好看是其次,过日子又不是靠脸吃饭的。”
满银听了,手上的动作慢了半拍,点了点头,嘴里应了一声:“舅,我记下了。”
丁冬九看着他那张白净的脸上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也看不出来听进去了没有,心里头暗暗叹了口气。他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没有再继续说下去。
有些话说多了,反而容易引起警觉。他得慢慢来。
过了两天,丁冬九找了个由头,打发满银去西后街办事。
“满银,你去西后街吴老爹家送一趟豆腐。”丁冬九从柜台后面拎出一包用荷叶包好的豆腐,“上次人家帮忙搭线买了些新粮,咱得承这个情。你亲自送去,跟吴老爹说一声,让他尝尝鲜。”
满银接过豆腐,应了一声,转身就出了门。丁冬九注意到,他出门的时候脚步比平时轻快了一些,嘴角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丁冬九站在铺子门口,看着满银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心里头又是一声叹息。
没过一天,丁冬九又找了个借口。
“满银,咱铺子里那几个桶都用久了,有两只要散架了。你去西后街找箍桶匠,让他给箍一箍,该换的篾条换了,该紧的铁箍紧了。”丁冬九指了指后院的方向,“你这就去吧,顺便盯着他弄好,别糊弄咱们。”
满银又应了一声,拎着那只快要散架的旧木桶,又往西后街去了。
如此反复跑了两三趟西后街,满银每次出门的时候,眼睛里都会闪过一丝隐秘的喜悦。那喜悦藏得很好,嘴角没有笑,脚步也没有跳,可他的眼神亮了——那种亮,是一个年轻人去见心上人时才有的光。
丁冬九看在眼里,心里头五味杂陈。
他确认了自己的猜测——满银确实对那个春杏上了心。虽然不知道两个人到了哪一步,可满银每次去西后街时那亮起来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丁冬九没有点破,只是默默地在心里头盘算着下一步棋该怎么走。
这天下午,满银又去了一趟西后街——这次是去取箍好的木桶。
他出门的时候,脚步依然是轻快的。可回来的时候,整个人像是被霜打过的茄子一样,蔫了。
他推门走进铺子的时候,脸色白得吓人,眼神发直,嘴唇抿得紧紧的,手里拎着那只箍好的木桶,手指关节都捏白了。他把木桶放到后院,然后一声不吭地走到柜台后面,低着头,开始整理那些已经整理过无数次的货架。
丁冬九坐在椅子上,看了他一眼,心里头已经猜到了七八分。他放下手里的账本,问了一句:“满银,咋了?桶没箍好?”
“箍好了。”满银的声音很低,低得几乎听不见。
“那你咋这副表情?谁欺负你了?”
“没有。”满银摇了摇头,手上的动作没有停,可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舅,我没事。”
丁冬九看着他这副样子,没有再追问。他知道,这个时候追问只会让满银更加难受。有些伤口,得让它自己慢慢愈合。
后晌,余娃来到了丁冬跟前把下午在西后街看到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
“丁掌柜,今儿个下午西后街可热闹了一回。”余娃压低了声音,眼睛里闪着兴奋的光,“秦寡妇家隔壁的一个妇人,因为一件缝补的衣裳跟秦寡妇吵起来了。那妇人也是个厉害的,站在秦寡妇家门口,叉着腰骂了足足一炷香的功夫,把秦寡妇那些不清不楚的事儿全抖搂出来了——说她明着是开浆洗铺子,暗地里接的是啥活儿,说她家后半夜经常有男人的动静,说她一个寡妇带着闺女不检点,把整条街的名声都带坏了。”
丁冬九端着茶碗,静静地听着。
“那秦寡妇也不是个省油的灯,跟那妇人对骂,两个人差点薅头发打起来。后来春杏从屋里冲出来了,端着一盆水,哗啦一下就泼在那妇人身上了。”余娃学着春杏泼水的动作,比划了一下,“那丫头可真是泼辣,泼完了水还站在门口骂,什么难听话都骂得出来,一点儿也不像个十四五岁的小姑娘。她那眼神、那嘴角,凶得很,跟她娘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丁冬九放下茶碗,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问了一句:“满银那时候在哪儿?”
“满银哥正好在箍桶匠那里取桶。”余娃说,“箍桶匠的摊子就在那条街上,离秦寡妇家也就隔了四五户人家。那边的动静那么大,整条街的人都跑出来看了,满银哥肯定也看见了、听见了。”
丁冬九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他能想象得到,满银站在那条街上,亲眼目睹了那场闹剧,亲耳听到了那些不堪入耳的骂战,亲眼看到了春杏端着水盆泼妇骂街的样子——那一刻,他心里头那个美好的幻象,就像一面镜子摔在了地上,碎得再也拼不起来了。
少年慕艾,本是世间最美好的事。可当你在心里头描摹了千百遍的那个人,忽然露出了世俗甚至丑陋的一面,那种幻灭感,足以让一个年轻人的心彻底碎裂。
可碎裂之后,要么一蹶不振,要么浴火重生。
满银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整整沉默了两天。
这两天里,他除了必要的干活之外,几乎不怎么说话。吃饭的时候也只是低着头扒饭,丁冬九看在眼里,没有去打扰他,只是在每天的饭菜里多加了一个他爱吃的菜。
到了第三天早上,满银脸上终于恢复了一些活力。他和李涯一起卖力气干活推磨压豆腐,洗了把脸,换了一身干净衣裳,走到铺子里,像往常一样开始打扫卫生、摆放货物。
丁冬九到铺子里的时候,看见满银正在跟一个顾客说笑——那笑容恢复了往常的轻快。年轻人恢复快。
“舅,你来了。”满银看见他,打了个招呼,语气也比前两天自然了不少。
丁冬九点了点头,在柜台后面坐下来,翻看账本。铺子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满银招呼顾客的声音和他的翻纸声。
快到中午的时候,顾客少了,满银擦干净柜台,走到丁冬九面前,站了一会儿,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一样,开口说了一句话:“舅,我想通了。”
丁冬九抬起头来看着他。
满银的眼神很平静,平静中带着一种以前没有的东西——那是一种经历过幻灭之后的清醒。他看着丁冬九,缓缓地说道:“我这几天想了很多。我想起咱们刚开铺子的时候,天不亮就起来磨豆子,手磨出血泡也不敢停。想起你为了拉拔咱们一家子,脑袋想破了去想办法,担着那么大的风险。想起我大哥大嫂、二哥二嫂,他们过的日子虽然不富裕,可踏踏实实的,谁也不欠谁的,夜里睡觉都睡得安稳。”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发涩,但没有停:“我那天在西后街看到了……看到了很多事。我突然就明白了,我心里头想的那个姑娘,跟我看到的那个姑娘,不是同一个人。我喜欢的,是我自己脑子里画出来的一张画。画撕破了,底下露出来的东西,不是我想要的。”
丁冬九看着他,心里头涌上来一股说不出的欣慰。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在满银的肩膀上重重地拍了两下。
满银被他拍得肩膀晃了晃,抬起头来,露出一个有些发苦却又释然的笑容:“舅,你放心。我知道我该找个啥样的媳妇了。就像你说的,人品端正,性子稳重,能跟我踏踏实实过日子的人。就像我大嫂那样,像我二嫂那样。”
丁冬九点了点头,终于开口说了一句话:“你能想明白就好。”
满银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又抬起头来,脸上的笑容比刚才明亮了几分:“舅,我去干活了。”
说完,他转身走向柜台,又开始忙碌起来。他的背影看起来比前几天挺拔了不少,脚步也重新变得轻快起来——虽然那种轻快跟以前不太一样了,少了几分少年的跳脱,多了几分沉稳。
丁冬九坐在椅子上,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头那块悬了好几天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成长往往就是一瞬间的事。有的人活了一辈子也长不大,有的人一夜之间就长大了。满银属于后者。这孩子从小吃苦吃得多,骨子里是懂事的,只是一时被年少的情愫迷了眼。如今眼睛擦亮了,路也就看清了。
云岩寺又要举办一场大法会,整个白河镇都跟着忙活起来。丁记豆腐坊的订单比平时多了好几倍,满银带着王三柱和余娃,每天从早忙到晚,磨豆子、点卤水、压豆腐、打包送货,一刻也闲不下来。忙起来也好,忙起来就没工夫胡思乱想了。丁冬九看着满银在铺子里忙得脚不沾地的样子,心里头暗暗点头——这孩子,算是真正立起来了。
家里头也是一片忙乱。
丁成如今已经正式在白河镇的学堂里读书了。学堂是柳巷口一位姓郑的老秀才开的,规矩大、管得严。每天早上天不亮就得起来,洗漱完毕,吃了早饭,带上中午的干粮,赶到学堂去上课。上午习字背书,下午讲经说文,放学回来还要抄书、背课文,写不好的字要挨板子——郑老秀才手里那把戒尺可不是摆设,掌心打下去,啪啪响,肿半天都消不下去。
丁成被打过两次手心之后,一下子就规矩了。以前在牛尾村的时候,他多少还有些散漫,想玩就玩,想跑就跑。如今在学堂里待了一个多月,整个人都变了样——走路的时候背挺直了,说话的时候声音放低了,吃饭的时候也不像以前那样狼吞虎咽了。虽然他骨子里还是个半大的孩子,放了学也会偷偷跑去河边捉鱼,可至少在人前,已经有了几分读书人的模样了。
王一梅看在眼里,喜在心头,每天晚上都要拉着丁成问他今天学了什么,丁成要是背不出来,她就沉下脸来训几句;要是背得好,她就笑眯眯地给他煮一个荷包蛋。丁冬九有时候在旁边看着这母子俩一个教一个学的样子,心里头觉得又温馨又好笑——王一梅自己大字不识几个,却能监督儿子背书,这也算是一种本事了。
丁福已经两岁多了,正是最能淘气的年纪。这孩子长得虎头虎脑的,继承了丁冬九的眉眼和王一梅的圆脸,笑起来的时候两个小酒窝,看着可爱极了,可淘气起来也让人头疼得要命。
他最喜欢做的事就是追鸡撵狗。院子里养了几只鸡,丁福每天的主要任务就是把它们追得满院子飞。鸡飞狗跳、羽毛乱飞的场面,几乎每天都在这个小院里上演。王一梅每次看见都要追着他打,可丁福人小腿短,跑得却不慢,王一梅挺着日渐显怀的肚子,根本追不上他,只能在后面气得跺脚骂:“丁福!你给我站住!看我不打断你的腿!”
丁福一边跑一边咯咯笑,回头看他娘追不上,还得意地拍拍手,奶声奶气地喊一句:“娘,娘追不上!”
丁冬九每次看到这个场景,都忍不住摇头笑。这孩子跟他小时候一模一样,皮得没边了。不过他也不怎么管——男孩子嘛,小时候皮实一点,长大了反而更有出息。只要不闯大祸,由着他去就是了。
王一梅这一胎的孕吐反应比怀丁福的时候轻了不少,过了头三个月之后,基本上就不怎么吐了,胃口也好了起来,脸色红润了许多。她有时候摸着肚子,跟丁冬九说:“这一胎我觉着是个闺女。”
丁冬九看着她那张圆润的脸蛋,红扑扑的,眼睛亮晶晶的,忍不住笑了:“你咋知道的?”
“我就是觉着。”王一梅笃定地说,“怀丁福的时候,我天天想吃酸的,醋坛子都快被我喝空了。这一胎我就想吃辣的,无辣不欢。酸儿辣女,准没错。”
丁冬九看着她那副认真的样子,笑着点了点头:“行,你说闺女就闺女。生个闺女也好,像你,圆脸蛋红脸蛋,肯定好看。”
王一梅被他夸得脸更红了,啐了他一口,转过身去继续纳鞋底,可嘴角的笑意半天落不下去。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地过着,平淡中带着温暖,忙碌中带着充实。
这天,丁冬九算着三姐夫邵掌柜家小外甥满月的日子定下来了,他得回去参加满月宴。
三姐丁来娣是二婚嫁到邵家的,如今生了儿子,在婆家的地位算是彻底稳了。他这个当弟弟的,必须得回去给姐姐撑场面,让邵家亲族的人知道——丁来娣娘家有人,外甥舅家有人。
出发前的那个晚上,丁冬九收拾完行李,坐在铜镜前,借着昏黄的油灯打量着自己。
镜子里的人,穿着一件半新的灰布长衫,脸上留着两撇淡淡的胡须,神态沉稳,眼神里带着几分岁月沉淀下来的从容。他已经不是那个在泥地里刨食的庄稼汉了——他的皮肤白了一些,手上虽然还有茧子,可已经不是那种粗糙开裂的样子了。他坐在那里的姿态,说话的语调,待人接物的方式,都已经有了一个成熟掌柜该有的样子。
丁冬九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微微笑了一下。
三年时间,他有宅子、有铺子、有田地、有妻有儿子。他吹灭了油灯,躺到炕上,闭上眼睛。明天一早,他们一家就要启程回牛尾村了。三姐的满月宴,村里的老宅,还有那些熟悉的面孔——都在等着他回去。
本文链接:https://www.tlxsbook.com/254_254886/2710483.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