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二章暗流
两亩河滩地的活儿干了两天,总算拾掇利索了。王大柱和王二柱拿了工钱,又揣上丁冬九给的一包点心和几块给孩子吃的素肉福饼,高高兴兴地坐着驴车回赵家洼去了。临上车的时候,王大柱还拉着丁冬九的手,憨厚地说了句:“冬九,往后地里有啥活,捎个信就行,哥随叫随到。”
送走了两个大舅哥,丁冬九的日子又恢复了往常的节奏。
这天早上,他在宅子里吃过早饭,换上了一件干净的灰布长衫——这是王一梅前些日子刚给他做的,用的是从布行里挑的细棉布,针脚密实,领口袖口都收得利利索索的,穿上身既体面又舒服。他对着铜镜整了整衣领,自己忍不住笑了一下——如今自己穿起了长衫,像个正儿八经的掌柜了。这日子变得,他自己都觉得有些不知道咋过了。
出了门,沿着巷子往铺子那条街走去。早晨的白河镇已经热闹起来了,卖早点的摊子冒着热气,炸油条的香味飘了半条街,挑着担子的小贩沿街叫卖,行人来来往往,一派生机勃勃的景象。
拐过街角,远远地就看见了自家铺子的招牌——“丁记豆腐坊”五个字,是请镇上一位老秀才题的,字迹端正厚重,看着就让人放心。
铺子门口已经排了不少人。早上是豆腐生意最好的时候,来买豆腐的、打豆浆的、买豆花的,络绎不绝。满银站在柜台后面,穿着一身干净的白褂子黑裤子,正笑盈盈地招呼着顾客。他长得白净,一张天生的笑眼,说话的时候嘴角自然上扬,让人看着就觉得亲近。再加上他嘴甜、手脚麻利、算账又快,在这条街上的人缘相当不错。
丁冬九没有急着走过去,站在街对面的一棵槐树下,想先看看铺子早上的状况。
就在这时,他注意到了一个人。
一个穿着水红色衣裳的姑娘,正站在铺子门口。她梳着一根乌黑的大辫子,辫梢上系着一根红头绳,脸上淡淡地施了一层胭脂,长相俏丽,尤其是一双眼睛,像钩子似的,看人的时候带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她正跟满银说着话,声音清脆干脆,语速很快,带着一股子泼辣劲儿。
“满银哥,今儿的豆腐嫩不嫩?我要两块,可不能给我碎的。”
“春杏姑娘放心,我给你挑最好的。”满银笑着应了一声,用铲子从木板上铲了两块白嫩嫩的豆腐,用荷叶包好,递了过去。
那姑娘接过豆腐,却没有立刻走,又跟满银说了几句闲话,也不知道说了什么,满银的脸微微红了一下。那姑娘见状,咯咯笑了两声,临走的时候,还回头瞪了满银一眼——那一瞪,带着几分嗔怪,几分娇媚,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丁冬九站在槐树后面,把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他的心往下沉了一下。
那姑娘的模样,他记住了——俏丽的瓜子脸,一双会说话的眼睛,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浅浅的酒窝,身段苗条,举手投足之间带着一股子不同于寻常姑娘的活泛劲儿。十四五岁的年纪,正是花儿一样的年华,可那双眼睛里的内容,却不像这个年纪的姑娘该有的单纯。
丁冬九等那姑娘走远了,才从槐树后面走出来,慢悠悠地走到铺子门口。
满银看见他来了,脸上立刻绽开了笑容:“舅!你来了!吃早饭了没?锅里还有豆浆,我给你盛一碗?”
“吃过了。”丁冬九走进铺子,在柜台后面的椅子上坐下来,随手翻了翻桌上的账本,“早上生意咋样?”
“好着呢!”满银一边招呼着排队的顾客,一边回答道,“豆腐卖了快两板了,豆浆也卖了一大桶,豆花还剩小半桶,估计到不了中午就能卖完。”
丁冬九点了点头,目光在铺子里扫了一圈,装作不经意地问了一句:“刚才那个穿红衣裳的姑娘,是哪家的?看着眼生。”
满银正在给一个顾客称豆腐干,听到这话,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脸上的笑容也微微僵了一瞬。虽然只是一瞬间的变化,可丁冬九一直在留意他,把这个细微的反应捕捉得清清楚楚。
“哦,她啊。”满银低下头,继续称豆腐干,语气尽量装得随意,“她是西后街那家浆洗缝补店的姑娘,叫春杏。她娘是秦寡妇,她们母女俩靠给人家浆洗衣裳过日子。春杏她爹前两年喝酒喝死的,家里就剩下她们娘俩了。”
丁冬九“哦”了一声,没有再多问,拿起账本翻看起来。
可他的心里头,已经开始翻江倒海了。
西后街。秦寡妇。春杏。
这三个词组合在一起,让丁冬九的直觉拉响了警报。他说不上来为什么,可那个姑娘的眼神和做派,总让他觉得不太对劲。一个十四五岁的姑娘,跟一个年轻的男伙计说说笑笑本来也没什么,可她临走时回头看满银的那一眼,分明带着几分挑逗的意味——这不是一个正经姑娘该有的眼神。
丁冬九在铺子里坐了一上午,表面上在看账本,实际上一直在暗中观察满银。满银干活还是很利索,招呼客人也周到,看不出什么异常。可丁冬九注意到,满银在给顾客打包的时候,偶尔会往街口的方向瞟一眼——那个方向,正是西后街的方向。
丁冬九的心又往下沉了一分。
他没有声张,在铺子里待到中午,吃了午饭,借口说要去找郭掌柜商量点事,便起身离开了铺子。
郭掌柜的铺子在东街,离丁记豆腐坊隔了两条街。丁冬九到的时候,郭掌柜正在铺子里打算盘,看见他来了,放下算盘,笑着迎了上来:“丁掌柜来了?稀客稀客!快坐!”
丁冬九在椅子上坐下来,接过郭掌柜递过来的茶,喝了一口,寒暄了几句,便转入了正题。
“郭掌柜,我跟你打听个人。”
郭掌柜端起茶碗,也喝了一口:“谁?”
“西后街那家浆洗缝补店,秦寡妇和她闺女春杏。”
郭掌柜端着茶碗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脸上的表情也微微变了变。他把茶碗放下来,看了丁冬九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迟疑:“丁掌柜,你咋突然打听起她们来了?”
丁冬九没有隐瞒,把早上看到的事情简单说了一下。
郭掌柜听完,沉默了一会儿,放下茶碗,身子往前倾了倾,压低了声音:“丁掌柜,这话我本不该多说,可咱们两家眼瞅着就要成亲戚了——大妞和守成的婚事,年底就要走礼了——我也就不把你当外人了。”
他顿了顿,声音又压低了几分:“那个秦寡妇,名义上是给云岩寺浆洗衣裳,可她洗的不是正寺正院的衣裳,是后寺的。”
“后寺?”丁冬九眉头微微一皱。
“寺大了,也分三六九等。”郭掌柜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正寺是和尚们念经礼佛的地方,后寺嘛……住的是一些挂单的、修行的、还有些说不清来路的野和尚。秦寡妇每隔几天就去后寺送一趟衣裳,取一趟衣裳,每次去都要待上大半天的工夫。她去的时候脸是白的,回来的时候脸是红的——这里头的门道,不用我说得太明白吧?”
丁冬九的脸色沉了下来。
郭掌柜又补了一句:“丁掌柜,咱们都是靠着云岩寺吃饭的人,有些话不敢乱说,得罪了寺里的人不是闹着玩的。我能跟你说的就这些了,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丁冬九点了点头,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没有再追问。
他又跟郭掌柜聊了几句闲话,便起身告辞了。
从郭掌柜的铺子里出来,丁冬九没有直接回宅子,而是在街上慢慢地走着。他的脑子里在飞快地转动着。
暗门子。这个词在这个时代意味着什么,他太清楚了。秦寡妇明面上是开浆洗缝补店的,暗地里干的却是皮肉生意。而她那个女儿春杏,从小在这种环境里长大,耳濡目染,学到的东西可想而知。这样的姑娘,主动接近满银,目的是什么?是看中了满银这个人,还是看中了满银背后的丁记铺子?
不管是哪一种,丁冬九都不能让它发展下去。
满银今年才十八九岁,正是情窦初开的年纪。他两个哥哥刚刚成家,家里人都觉得他还小,不着急,他自己大概也没往那方面想。可男孩子到了这个年纪,心里头不可能没有想法。尤其是遇到春杏那样一个长相俏丽、又会撩拨人的姑娘,年轻小伙子哪里招架得住?
丁冬九越想越觉得后怕。幸亏发现得早,要是再晚一些,让那母女俩把满银套牢了,后果不堪设想。到时候满银要是铁了心要娶春杏,他这个当舅舅的拦也不是,不拦也不是,左右为难。
可问题是,他现在还不能确定满银跟春杏到底发展到哪一步了。是春杏单方面在撩拨,还是满银已经动了心?如果满银已经动了心,他贸然去阻止,只会激起年轻人的逆反心理——这个年纪的孩子,你越不让他干什么,他越要干什么。
丁冬九走在回家的路上,心里头已经打定了主意——不能急,也不能硬来。他得先摸清楚情况,然后再想办法给满银下一剂“药”。
接下来的几天,丁冬九天天都去铺子里坐着,哪儿也不去。他表面上是在看账本、帮忙招呼客人,实际上是在盯着满银的一举一动。
与此同时,他私下里把余娃叫到了一边。
余娃如今已经十三岁了,个头蹿高了一大截,人也晒黑了不少,看起来终于不像个女娃了。他干活利索,嘴巴严实,最重要的是,他对丁冬九忠心耿耿——丁冬九说的话,他句句都记在心里,从来不往外传。
“余娃,我交给你一个差事。”丁冬九压低声音说。
余娃立刻站直了身子:“丁掌柜,您说。”
“西后街有一家浆洗缝补店,店主是个寡妇,姓秦,她有个闺女叫春杏。”丁冬九说,“你想办法去那条街上转一转,跟左邻右舍打听打听这母女俩的事——她们平时跟什么人来往,每天做什么,名声咋样。打听到了,回来告诉我,不要告诉任何人,包括你满银哥。”
余娃点了点头,一个字也没有多问,转身就走了。
丁冬九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头暗暗点了点头。这孩子虽然年纪小,可做事靠谱,是个可以托付事情的人。
余娃的办法很聪明——他背着一个装素肉福饼的竹箱,扮成走街串巷卖福饼的小贩,在西后街一带转悠了三天。他嘴甜,见人就叫叔叔婶婶,加上他卖的福饼味道好、价格公道,很快就跟那条街上的几个大娘混熟了。大娘们聚在一起聊天的时候,他就在旁边听着,时不时插几句嘴,引着她们往秦寡妇的话题上聊。
三天后,余娃回到了铺子里,趁着满银不注意,把丁冬九拉到后院,一五一十地汇报了他打听到的情况。
“丁掌柜,我打听到了。”余娃压低声音说,“那秦寡妇在西后街的名声不太好。左邻右舍都不怎么跟她来往,说她家的门,白天开着是浆洗铺子,晚上关上门就不知道是干啥的了。她每隔三四天就去一趟云岩寺后寺送衣裳,每次去都要待上两三个时辰才回来,回来的时候脸都是红扑扑的,头发也有些乱。”
丁冬九的眉头越皱越紧。
“还有,”余娃继续说,“那个春杏,街坊们说她跟她娘一个样,小小年纪就不学好,见了年轻男子就往上贴。前街有个卖布的伙计,跟她说了几次话,后来被她娘找上门去,差点讹上了。那伙计吓得辞了工,跑到外地去了。”
丁冬九深吸了一口气,心里头最后一丝侥幸也破灭了。
这对母女,就是一对专门盯着年轻男子的吸血蚂蟥。她们看中的不是满银这个人,而是满银的身份——丁记豆腐坊的管事,年轻,未婚,手里管着铺子,收入稳定。要是能把满银套住了,就等于套住了一棵摇钱树。
丁冬九在后院站了好一会儿,脑子里在快速地想着对策。
直接告诉满银真相?年轻人正在兴头上,你越说那姑娘不好,万一他越觉得那姑娘可怜,越觉得自己应该保护她。这是人性,跟聪明不聪明没关系。
强行把满银调走?也不行。满银没有犯错,无缘无故把他调走,实在不合适,这地方就得满银扎根,他会不会起疑心,反而更惦记那个春杏。
丁冬九想了很久,最后心里头有了一个主意。
他不能直接拆穿春杏的真面目,但他可以让满银自己去看清楚。
他回到铺子里,看了一眼正在柜台后面忙碌的满银,心里头暗暗说了一句——小子,别怪舅舅给你下药。这剂药虽然苦,可喝了对你只有好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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