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一章风波平息
满金收摊的时候,天已经后晌了。
他把剩下的货归拢好,用油布盖上,又把案板和秤杆擦洗干净,挑着骆驼担子迈着有些沉重的步子回了家。
琴儿正在灶房里忙活,听见院门响,探出头来看了一眼,脸上立科目二????⑺@绽开了笑容:“回来了?洗把手,饭马上就好。”
满金“嗯”了一声,把外衣脱下来挂在院子里的晾衣绳上,走到水缸边舀了一瓢水,哗啦哗啦地洗了把脸。冰凉的水浇在脸上,让他有些发懵的脑袋清醒了一些,可心里头那股堵着的劲儿还是没有散开。
他站在水缸边上,用湿漉漉的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珠,透过灶房里昏黄的灯光,看着琴儿忙碌的身影。
琴儿今天穿着一件碎花的上衣,配着一条蓝布裤子,腰间系着一条围裙,头发浓黑乌亮,在脑后盘成一个利落的髻,露出一段白皙的脖颈。她脸盘圆圆的,五官大气舒展,眉眼之间总是带着一丝笑意,让人看着就觉得心里头暖和。
满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头涌上来一股复杂的滋味。
他怎么会不知道琴儿的好呢?
当初在赵家洼的时候,他们家穷得叮当响,三兄弟挤在一间漏雨的土坯房里,一人一身补丁摞补丁的衣裳,轮着穿。村里的姑娘见了他们都绕着走,更别说有人愿意嫁给他们了。满金做梦都没想过,自己能娶到琴儿这样的姑娘——家境殷实,人长得周正,性格也好,对他更是没得说。
琴儿嫁给他之后,从来没有嫌弃过他穷,也没有抱怨过日子苦。她把自己的嫁妆拿出来补贴家用,每天变着花样给他做好吃的,把他的衣裳洗得干干净净、叠得整整齐齐。早上他还没起床,琴儿就已经把热水烧好了,牙膏挤好了;晚上他收摊回来,琴儿已经把饭菜端上桌了,连洗脚水都给他准备好了。
有一回他风寒发烧,琴儿守了他一整夜,一会儿给他换额头上的湿毛巾,一会儿给他喂水,天亮的时候眼睛都熬红了。满金醒来看见她坐在床边打瞌睡的样子,心里头又酸又暖,暗暗发誓这辈子一定要对她好。
这样一个媳妇,他满金要是还不知道珍惜,那他就不是人了。
可今天大哥那句话,像一把刀子一样扎在他心上——“你是不是嫌舅给的工钱少了?”
他不嫌。他真的不嫌。
可大哥为什么会这么问?一定是有人在背后说了什么。而那个人,很可能就是琴儿,或者琴儿的娘家人。
满金想到这里,心里头像堵了一块石头,喘不过气来。
“满金?洗好了没?吃饭了!”琴儿的声音从灶房里传出来。
满金回过神来,甩了甩手上的水,走进了屋里。
晚饭很简单——一盆小米粥,几张烙饼,一碟炒青菜,一碗鸡蛋羹。琴儿知道满金干活累,特意给他蒸了鸡蛋羹,上面淋了一勺香油,撒了几粒葱花,香气扑鼻。
可满金今天吃得心不在焉。他端着碗,筷子在碗里拨拉来拨拉去,半天也没吃进去几口。一张烙饼撕成小块泡在粥里,泡得都快化了,他也没动几筷子。
琴儿坐在他对面,一开始没在意,可看着看着就看出不对劲来了。满金平时吃饭虽然不快,但从不剩饭,今天却像是嚼蜡一样,眉头微微皱着,眼神也有些发直。
“满金,你咋了?”琴儿放下筷子,看着他,“是不是哪儿不舒服?”
满金摇了摇头,勉强笑了一下:“没事,就是有点累。”
琴儿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没有再追问,可心里的疑虑并没有打消。
吃完饭,两个人一起收拾碗筷。满金把碗筷端到灶房里,开始收拾下午没来得及处理的下水——猪大肠、猪肚、猪心,要用盐和面粉反复搓洗,去掉腥味,才能下锅卤煮。这是明天要卖的货,耽误不得。
琴儿在旁边给他打下手,递盐、倒水、递抹布。可满金今天晚上一句话也不说,就那么闷着头干活,手上的动作机械而麻木,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以前他干活的时候,虽然话也不多,但嘴角总是带着一丝笑意,偶尔还会哼两句不知道从哪里听来的小曲。可今天,他整个人像是一座沉默的火山,表面上平静,内里却翻涌着什么。
琴儿看在眼里,心里头的疑虑越来越重。
洗完澡,两个人回到卧房里。满金坐在炕沿上,低着头,两只手交叉着搁在膝盖上,不知道在想什么。琴儿在他旁边坐下来,侧过身子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开口了。
“满金,你今天到底咋了?你跟我说实话。”
满金没有抬头,也没有说话。
琴儿伸手扳过他的肩膀,逼他看着自己:“你是不是有啥事瞒着我?”
满金看着她那双清澈的眼睛,心里头的那块石头终于松动了。他张了张嘴,声音有些沙哑:“琴儿,我跟你说个事。”
琴儿点了点头,静静地等着他说下去。
满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慢慢地说道:“我们家在赵家洼的时候,穷得叮当响。三兄弟挤在一间破屋子里,冬天漏风,夏天漏雨,一人一身补丁衣裳,谁见了都躲着走。要不是我舅拉了我们一把,我现在说不定还在那个穷山沟里刨食吃,连媳妇都娶不上,更别说娶到你这样的好姑娘了。”
琴儿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他。
满金抬起头来,看着琴儿的眼睛,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琴儿,你跟了我,委屈你了。你家条件好,你爹你哥都是体面人,你跟了我这个穷小子,吃的穿的都比不上你娘家的日子。我心里头一直觉得对不住你。”
琴儿的眉头皱了起来:“你今儿个咋说这些话?出啥事了?”
满金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自顾自地说了下去:“琴儿,我会好好干活的。我会拼命赚钱,让你过上好日子。你要是觉得钱不够花,你就跟我说,我会想办法的……”
“满金!”琴儿的声音一下子提高了,带着几分着急和心疼,“你到底咋了?你跟我说清楚!”
满金看着她着急的样子,心里头的那块石头终于彻底松动了。他深吸了一口气,把今天大哥来找他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大哥问我是不是嫌舅给的工钱少了。”满金说到这里,声音有些发涩,“我说我没有。我真的没有。舅对我们三兄弟的恩情,我这辈子都报答不完。我要是因为工钱的事挑拣舅,那我满金还是人吗?”
琴儿听完,愣了好一会儿,然后猛地一巴掌拍在满金的肩膀上,力气不小,啪的一声脆响。
“你这个傻子!”琴儿又是生气又是心疼,“你以为是我跟我爹抱怨了?”
满金被她拍得肩膀一歪,抬起头来看着她,眼神里带着几分愧疚和不安。
琴儿看着他这副样子,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伸手戳了一下他的脑门:“我琴儿嫁给你满金,是看中你这个人,不是看中你的钱!我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嫁给你满金就是你满金的人!我早就想好了,你舅的这个买卖是你舅的,将来你要是回赵家洼过日子,我也跟着你回赵家洼,种地喂鸡我也认了!我啥时候嫌弃过你工钱少?”
满金听到这话,心里头那块堵了一整天的大石头,轰然落地了。
他一把搂过琴儿,抓住琴儿的手,握得紧紧的,眼眶有些发热:“真的?”
“假的!”琴儿白了他一眼,抽回手去,又在他胳膊上拧了一把,“你这个木头脑袋,有啥事不能直接问我?一个人闷在心里头,闷出病来咋办?”
满金被她拧得龇牙咧嘴,可心里头却像是卸下了一副千斤重担,整个人都轻松了。他咧开嘴,露出了今天第一个真正的笑容。
琴儿靠在他肩膀上,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道:“我爹那人你也知道,他就是心疼我,嘴上没个把门的,随口那么一说。他肯定没有别的意思。明儿个我回去一趟,跟他说一声,让他别在外头瞎说。”
满金搂着她的肩膀,点了点头,又补了一句:“琴儿,我对你只有一个要求——咱们以后有啥事,都当面说清楚,别藏着掖着。你心里不痛快就跟我说,我心里不痛快也跟你说。咱俩是两口子,是一条船上的人。”
琴儿抬起头来,看着他那张浓眉大眼的黑脸,心里头涌上来一股暖意。她伸手捏了捏他的脸颊,笑着说:“知道了,木头。”
满金也笑了,搂着她的手紧了紧。
这分工钱风波,就这样在两个人的坦诚相对中,悄然平息了。
第二天,丁冬九在牛尾村听到了满仓带回来的消息。
满仓站在院子里,把昨天去找满金的经过说了一遍,最后加了一句:“舅,满金说了,他没有那个心思。琴儿也不知道这事儿,是她爹刘掌柜自己多嘴说的。琴儿还说要回去跟她爹说一声,让他别在外头瞎说。”
丁冬九听完,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他心里头的那块石头,也终于落了地。
他没有看错人。这三个外甥,都是懂得感恩的孩子。他丁冬九虽然不是什么大善人,可他对这几个外甥,确实是掏心掏肺地拉扯的。如今孩子们都懂事,知道好歹,他心里头比赚了多少钱都欣慰。
心情好了,干活的劲头也足了。
白河镇那两亩河滩地,明年要种西瓜,得趁着秋天把地翻好、深挖一遍,让土地经过一个冬天的冻融,来年春天土质才会疏松肥沃。这是个力气活,丁冬九一个人干不来,他打算让王一梅的两个哥哥来帮忙。
王一梅听说要让大哥和二哥去白河镇帮忙干活,高兴得不得了。她连忙让三柱给娘家捎了信。又装了两坛子新做好的豆腐乳,这是供给云岩寺的货。
第二天一早,马德胜赶着驴车,拉着丁冬九一家子和两个大舅哥,沿着官道往白河镇的方向去了。
王一梅的大哥王大柱和二哥王二柱,都是老实巴交的庄稼汉,一辈子没出过几次远门,最远也就是到过县城。这次听说要去白河镇,两个人头天晚上激动得半宿没睡着,天不亮就起来了,换上了自己最好的衣裳——虽然也就是没有补丁的粗布衣裳,可对他们来说,已经是最高规格的待遇了。最主要的能多:挣钱。
驴车进了白河镇,穿过熙熙攘攘的街道,拐进那条安静的巷子,在一扇黑漆大门前停了下来。
丁冬九跳下车,掏出钥匙打开了门上的铜锁,推开大门,侧过身子做了个“请”的手势:“大哥,二哥,到了,进来吧。”
王大柱和王二柱站在门口,看着眼前的景象,整个人都愣住了。
青砖铺地的小院,正房三间高大敞亮,东西各有厢房,院子角落里种着一丛翠竹,中间一条鹅卵石铺成的小径通向正屋。窗棂上糊着崭新的白纸,门楣上挂着牌匾,虽然还没来得及题字,可光是这气派,就已经让两个庄稼汉看傻了眼。
王大柱站在门口,脚抬起来又放下,放下又抬起来,愣是没好意思迈进去。他回头看了一眼丁冬九,结结巴巴地问了一句:“冬九……这……这就是你家?”
“是啊,大哥,进来吧。”丁冬九笑着招呼道。
王大柱这才小心翼翼地迈过门槛,脚踩在青砖地面上,像是怕把地砖踩碎了似的。他环顾着院子里的每一处角落,嘴里啧啧个不停:“我的老天爷……这院子……这院子也太好了吧……”
王二柱跟在他后面进来,也是一副目瞪口呆的样子。他伸手摸了摸墙角那丛翠竹的叶子,又蹲下来摸了摸地上的鹅卵石,站起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像是在做梦一样:“冬九,这宅子……得花不少钱吧?”
丁冬九笑了笑,没有正面回答,只是说:“大哥二哥,你们先歇歇脚,喝口水,一会儿我带你们去看看那块地。”
王大柱和王二柱对视了一眼,都在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同样的震撼。他们这个妹夫,是真的发达了。
两个人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又进正屋里看了看,每看一处都要惊叹一番——这桌椅是红木的吧?这窗户纸糊得真平整!这灶房比他们家的堂屋还大!
丁冬九由着他们看,自己在灶房里烧了一壶水,泡了一壶茶,又切了一盘从牛尾村带来的枣子,招呼两个大舅哥坐下来喝茶吃枣。
歇够了脚,丁冬九带着两个大舅哥去了那两亩河滩地。
地就在白河镇边上,离宅子不远,走路一盏茶的工夫就到了。这块地是云岩寺拨给他种瓜的,土质虽然不算顶好,但靠近水源,灌溉方便,只要深耕细作,明年种西瓜不成问题。
王大柱和王二柱到了地里,挽起袖子就开始干活。他们是庄稼人,干地里的活就跟喝水吃饭一样自然。王大柱抡起镐头,一镐头下去,泥土翻开一大块;王二柱跟在后面,用铁锹把翻起来的土块敲碎、整平。两个人配合默契,干活的效率比丁冬九一个人不知道高了多少倍。
丁冬九也脱了外衣,跟他们一起干。三个人在地里干了一整天,太阳落山的时候,两亩地已经深翻了一大半。王大柱直起腰来,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看着身后那片翻得松软平整的土地,满意地笑了:“冬九,照这个速度,明儿个再干一天,就能全弄完了。”
丁冬九递了一碗水过去:“辛苦大哥二哥了。”
王大柱接过碗,咕咚咕咚喝了个干净,抹了抹嘴,憨厚地笑了笑:“辛苦啥?这点活算啥?在自己家干也是干,在你这儿干也是干。再说了,你这里管吃管住,比在家还舒坦呢!”
王二柱在旁边也附和着点了点头,憨憨地笑着。
丁冬九看着这两个朴实憨厚的大舅哥,心里头也是暖暖的。他虽然在这个时代经历了各种各样的算计和风波,可身边终究还是有这些真心实意对他好的人。这些人,就是他在这条路上走下去的最大底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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