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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章人心

驴好了的消息,第二天就传回了牛尾。马德胜一大早就跑到丁冬九家来报信,进门的时候脸上带着笑,嗓门比平时高了八度:“冬九!冬九!那驴今儿早上吃草了!吃得可欢了!”

丁冬九正在院子里洗脸,听到这话,把毛巾从脸上拿下来,也笑了:“那就好,那就好。药接着灌,别停。”

马德胜搓着手,站在院子里嘿嘿笑了好几声,又说了几句高兴的话,才转身走了。他走出去好几步了,又回过头来喊了一句:“冬九,改天来家里吃饭!”

丁冬九冲他摆了摆手,心里头也松了一口气。那头驴要是真出了事,四姐一家子的天就塌了一半。如今好了,一切都回到了正轨上。

驴好了没两天,邵掌柜又派了驴车专程送到牛尾村来——一篮子红鸡蛋,外加一刀足足有五斤重的五花肉,肥瘦相间,皮上还带着猪毛茬子,一看就是现杀的新鲜肉。

这是当地的风俗。出嫁的女儿生了孩子,尤其是生了儿子,婆家要给娘家送红鸡蛋和肉,表示女儿好生养,给娘家带来了荣光。丁来娣是二婚嫁到邵家的,当初她嫁过去的时候,村里不少人背地里说三道四,说她一个被休的女人能找个什么样的,八成是去给人当后妈的。如今她在邵家生了儿子,邵掌柜又是送红鸡蛋又是送肉的,这脸打得啪啪响,也给丁家长了脸。

胡氏接过那篮子红鸡蛋的时候,手都有些发抖。她把篮子放在堂屋的桌子上,掀开盖在上面的红布,看着那一颗颗染得通红发亮的鸡蛋,眼眶都红了。她用手背擦了擦眼角,嘴里念叨着:“来娣这孩子,总算熬出来了……”

丁传根坐在门槛上,抽着旱烟,没说话,可他抽烟的频率比平时快了不少,一口接一口的,烟雾把他的脸都遮住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他心里头高兴着呢。

红鸡蛋在村里一发,消息很快就传开了。村里那些以前在背后议论丁来娣的人,如今说起话来都变了调子——“丁家那三闺女,命真好。”“邵掌柜可是县城里的大老板,嫁过去就是享福的命。”“人家还生了儿子,这下地位稳了。”言语之间,满是艳羡。

丁冬九听了这些话,也只是笑笑,没有多说什么。他知道这个世界的规则——你过得好,自然会有人羡慕你;你过得不好,自然会有人踩你。与其在意别人的嘴,不如把自己的日子过好。

中秋节过完了,该忙的事还得接着忙。

满银早在节后就先赶回了白河镇,铺子里离不开人。丁冬九留在牛尾村,还有几件要紧的事要办——冬天的取暖问题。

家里养蘑菇,磨豆腐,人取暖去年前年都用的石炭和煤坯。

他和四姐夫赶着驴车,去县城外的煤厂买了两车煤末子,又买了两车石炭。煤末子是打煤坯用的——掺上黄黏土和水,搅拌均匀,倒在模具里压实,脱模晾干,就成了一个个长薄砖一样的煤坯。这东西比烧秸秆耐烧多了,火力也旺,一个冬天备足了,屋里能暖和好几个月份。

满仓和王三柱跟着丁冬九一起干。三个人在院门口的空地上忙活了整整两天——和泥的、搅拌的、脱模的、晾晒的,分工明确,干得热火朝天。院门口的空地上很快就摆满了一排排乌黑发亮的煤坯,整整齐齐的,像列队的士兵。丁成也跑过来帮忙,他力气小,搬不动煤坯,就负责给大人递水递毛巾,跑前跑后的,倒也忙得不亦乐乎。

满金那边也没落下。他在县城租的那个小院子里,也打了足够过冬的煤坯。他和琴儿两个人过日子,开销不大,日子过得滋润。丁冬九去看过一次,满金正在院子里晾煤坯,琴儿在屋里做饭,两个人隔着窗户说说笑笑的,满金的嘴角一直挂着笑。丁冬九看在眼里,心里头也替满金高兴。

满金在县城能有今天,除了他自己的努力,琴儿娘家的帮衬也少不了。琴儿的三个哥哥在县城都是能扎住脚的人物,对这个妹妹疼爱得很。满金娶了琴儿之后,三个舅子哥看他踏实肯干、对琴儿也好,都愿意拉他一把——大哥帮他介绍货源,二哥帮他照应关系,三哥逢过节总要叫他们去家里吃饭。有了这岳家在县城撑着,满金在县城也不算孤零零的了,有了倚仗,做起事来底气也足了不少。

这天,丁冬九去县城送货。送完了货,他顺道去了肉铺,打算买些下水和做肴肉用的蹄膀、肘子。

肉铺的刘掌柜是个四十来岁的胖汉子,满脸横肉,笑起来像个弥勒佛。他跟丁冬九已经多年交情现在还是亲戚,知道他是个爽快人,每次见他来了都格外热情。

“亲家来了!”刘掌柜从案板后面探出半个身子,手里的砍刀在围裙上擦了擦,“今儿要点啥?”

“老样子,两副下水,再来四个蹄膀、两个肘子。”丁冬九把驴拴在门口的柱子上,走进铺子里。

刘掌柜麻利地给他称好了东西,用荷叶包好,捆上草绳,递过来的同时,嘴里也没闲着:“亲家,满金,我可是天天看着呢。小伙子能干,生意做得红火,我看用不了多久就能独当一面了。”

丁冬九接过东西,笑了笑:“他还年轻,还得历练历练。”

刘掌柜哈哈一笑,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玩笑的语气说道:“亲家,你可得给我女婿涨工钱了。小伙子如今成了家,花销大着呢。你要是再不涨工钱,小心被人挖了墙角去!”

丁冬九脸上的笑容没有变,可心里头却微微动了一下。他打着哈哈应付了过去:“刘掌柜说的是,我回去合计合计。”

提着东西走出肉铺,丁冬九的脚步却没有往常那么轻快了。

他牵着驴,走到大十字路口,远远地就看见了满金和琴儿的摊位。满金正在给一个顾客称货,琴儿在旁边收钱找零,两个人配合得十分默契。满金称完了货,又顺手帮顾客把东西装进篮子里,笑着说了句“慢走”,那顾客也笑着回应了一声,看样子是老主顾了。

丁冬九站在街对面看了一会儿,没有走过去。

他犹豫了。

刘掌柜那句玩笑话,像一根细细的刺,扎在他的心头,不疼,却让他有些不舒服。他知道刘掌柜可能是无心之言,可这话既然能从他嘴里说出来,就说明满金和琴儿在他丈人家眼里已经有了“不合适”的印象。是满金自己有想法了?还是琴儿跟她娘家人抱怨了什么?

丁冬九不愿意往坏处想,可他又不得不往这方面想。

他默默地转身走了。

回牛尾村的路上,丁冬九坐在车板上,看着路两旁飞速后退的田野,心里头翻来覆去地想着这件事。

他想到了满仓和娟子。满仓跟着他干的时间最长,从最初的豆腐坊到现在的各种营生,一直都是任劳任怨的。娟子也是个好媳妇,勤快、懂事、从不计较。可如今满仓成了家,娟子又快生了,他们的想法会不会也变了?以前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如今有了老婆孩子,肩上扛着养家的责任,心里头会不会也觉得工钱少了?

丁冬九靠在车板上,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他不是一个抠门的人。他给满仓分的利润比例,在整个县城都算得上是厚道的——五分之一净利润,外加固定的月钱。满金那边也是一样,二成分红。可人心这个东西,是最难衡量的。你觉得给够了,别人未必觉得够了。

回到家里,已经是后半晌了。王一梅做好了饭,一家人围在一起吃了。丁冬九心里头有事,吃得不多,王一梅问他怎么了,他只说有点累,便放下了碗筷。

吃完饭,天色还早。丁冬九去猪圈旁边看了看那两头猪——两头半大的黑猪,正在槽前埋头吃着食,尾巴一甩一甩的,吃得津津有味。他靠在猪圈的矮墙上,看着那两头猪,脑子里却还在想着白天的事。

满仓从院子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空的鱼篓:“舅,去河边看看鱼罾不?”

丁冬九回过神来,点了点头:“走。”

两个人一前一后地出了院子,沿着村道往河边走去。夕阳西下,天边的云彩被染成了一片橘红色,映在河面上,波光粼粼的。村子里的炊烟袅袅地升起,空气中弥漫着晚饭的香味和牲畜的气味,一切都是那么的宁静和安详。

到了河边,丁冬九蹲下来,拉起鱼罾看了看——今天里面空空荡荡的,只有几条小得可怜的白条鱼在罾底蹦跶着。他把鱼倒进水桶里,又重新挂上饵料,把鱼罾沉了下去。

满仓蹲在他旁边,也不说话,就那么安静地等着。

丁冬九在水里洗了洗手,在岸边的草地上坐了下来。他看着缓缓流淌的河水,沉默了好一会儿,终于开了口:“满仓,我问你个事。”

满仓转过头来看着他:“舅,你说。”

“你觉得……我给你们开的工钱,够不够?”

满仓愣住了。

他显然没有想到丁冬九会突然问这个问题,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过了一会儿才说:“舅,你咋突然问这个?”

丁冬九没有看他,目光落在河面上,语气尽量平淡:“今天我碰到刘掌柜了,他说满金如今成了家,媳妇眼看要怀娃生娃,花销大,让我给涨工钱。我想知道,你是不是也有这个想法。”

满仓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他猛地站起来,声音都有些发急了:“舅!我可从来没有这么想过!”

丁冬九抬起头来看着他。满仓的脸涨得通红,眼眶也有些发红,双手紧紧地攥着,像是在极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

“舅,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满仓的声音有些发颤,“我们兄弟三个,从赵家洼那个穷地方出来的时候,连一顿饱饭都吃不上。要不是你收留我们,给我们饭吃,给我们活干,我们说不定现在还窝在那个穷山沟里,连媳妇都娶不上。你看看我们现在——我成了家,娟子马上就要生了;满金娶了琴儿,在县城站稳了脚跟;满银跟着你学做生意,也有了出息。我们三兄弟能有今天,全靠你拉扯。”

他深吸了一口气,继续说道:“换作别人家,像我们这样的外甥,能给口饭吃就不错了,哪会把手艺、本钱都交给我们?有些东家,防伙计跟防贼似的,生怕伙计多拿了一分钱。可你呢?你把豆腐坊交给我管,利润给我分五分之一,这在哪儿能找到这么好的事?”

丁冬九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满仓蹲了下来,看着丁冬九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舅,我没有别的心思。娟子也没有。你要是信不过我,我现在就可以对天发誓——”

“行了行了。”丁冬九打断了他,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我信你。”

满仓这才松了一口气,可眼眶还是红的。他低下头,用袖子擦了擦眼角,又抬起头来说:“舅,满金那里,我去找他谈谈。我倒要问问他,是不是有啥想法了。”

丁冬九想了想,点了点头:“也好。你跟他好好说,别吵架。”

满仓用力地点了点头。

第二天一早,满仓去县城送完了货,直接去找了满金。

他找到满金的摊位时,满金正在整理货物。琴儿不在,大概是回屋做饭去了。满金看见大哥来了,笑着迎了上来:“大哥,你咋来了?”

满仓没有笑。他走到摊位前,站定了,看着满金,一句话也没有说。

满金看他脸色不对,脸上的笑容也慢慢收了起来:“大哥,咋了?”

满仓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他的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满金,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嫌舅给的工钱少了?”

满金像是被人当头打了一棍子,整个人都愣住了。

满仓看着他的表情,心里头又气又伤心,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他是家里的长子,从小就习惯了护着两个弟弟,有什么好吃的先紧着弟弟吃,有什么重活自己抢着干。他对满金和满银的感情,不仅仅是兄弟之情,还有一种长兄如父的责任感。如今弟弟被人说嫌工钱少,他觉得比说自己还难受。

“大哥,你听谁说的?”满金回过神来,急忙问道。

“你别管我听谁说的。”满仓的声音有些哽咽,“你就告诉我,你是不是有这个想法?”

满金的脸一下子红了,从脖子根一直红到耳尖。他张了张嘴,想要辩解都不知道从何说起,憋了一句:“大哥,我没有那心思。”

满仓盯着他:“真的没有?”

“真的没有。”满金抬起头来,眼神里带着几分委屈,“舅对我们怎么样,我心里有数。我不是那种不知好歹的人。”

满仓看着他,表情稍微缓和了一些,可心里的那根刺还没有完全拔掉。他又问了一句:“那琴儿呢?琴儿有没有跟她娘家人说过啥?”

满金的表情僵了一下。

他没有回答。

可就是这个短暂的停顿,让满仓心里头明白了什么。

满金的脸色也变得难看起来。他站在那里,双手垂在身侧,指节捏得发白。他心里头忽然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滋味——他相信琴儿不是那种贪心的人,可如果琴儿真的背着他跟娘家人抱怨过工钱的事,那他该怎么办?他夹在舅舅和媳妇之间,又该如何自处?

满仓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头也不好受。他走上前去,拍了拍满金的肩膀,声音放缓了一些:“满金,咱们三兄弟能有今天,不容易。舅对咱们的好,咱们得记在心里。别让外人看了笑话。”

满金点了点头,没有抬头。

满仓又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他走出去好几步了,身后传来满金的声音:“大哥,我知道该怎么做。”

满仓没有回头,只是摆了摆手,大步流星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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