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九章二姐夫的翻身仗
丁冬九从县城看完三姐回来,驴车刚一进牛尾村的村口,就看见四姐夫马德胜正蹲在他家门口的石墩上,两只手抄在袖筒里,一脸焦躁地往村道上张望着。看见丁冬九的驴车出现在视野里,马德胜蹭地一下站了起来,三步并作两步地迎了上去,脸上的表情像是盼到了救星似的。
“冬九!你可算回来了!”马德胜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慌张。
丁冬九勒住缰绳,从车上跳下来,看他这副模样,心里头不由得一紧:“咋了四姐夫?出啥事了?”
“驴!咱们那驴!”马德胜急得直搓手,“病了!两天不好好吃草了,站都站不稳了!”
丁冬九一听这话,眉头立刻拧了起来。
驴可不是普通的家当。当初花了整整十两银子买的,可是一笔大数目。这驴不仅是丁冬九一家重要的生产工具——隔天送货、送人,赶集买货都离不开它,更是马德胜一家最主要的经济来源。马德胜靠着这头驴,每月能挣一份赶车的工钱,还能捎带脚拉几个客人赚点外快,隔三差五拉些原先的货郎子货卖,日子一天比一天好过。两个儿子原本愁着娶媳妇的事,如今也有了盼头。
马德胜一家把这头驴看得比人都重。两个儿子天天抢着割草、洗刷、打扫驴棚,把驴棚收拾得比自家的屋子还干净。驴身上从来不见一点泥巴,毛色油光水滑的,膘情也好。谁见了都得夸一句好牲口。
可现在,这头宝贝疙瘩病了。
“我给它灌了盐水,以为是累着了,可它还是不吃东西,站都站不稳了!”马德胜急得声音都在发抖,“冬九,你快去看看吧!”
丁冬九连家门都没进,扭头冲院子里喊了一声:“一梅!娘!我去四姐家一趟,驴病了!”说完就跟着马德胜快步往牛脖拐村走去。
到了马德胜家,院子里一片愁云惨雾。四姐丁迎娣站在驴棚门口,眼眶红红的,手里攥着一把干草,看见丁冬九来了,声音都发颤了:“冬九,你快看看,这驴……这驴到底咋了?”
丁冬九走到驴棚前,仔细打量那头驴。
驴拴在棚子里,耷拉着脑袋,两只耳朵软塌塌地垂着,没有一点精神。它的腹部微微鼓起,四条腿像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似的,时不时地倒换着蹄子,站得很不安稳。最明显的是它的嘴巴——嘴角挂着一缕黏糊糊的口水,嘴唇时不时地抽搐一下,像是在反胃又吐不出来。地上有一滩稀薄的粪便,颜色发黄,带着一股酸臭的气味。
丁冬九伸手摸了摸驴的耳朵,有些发凉。他又翻了翻驴的眼皮,眼膜的颜色偏淡,没有充血。他按了按驴的腹部,驴猛地哆嗦了一下,发出一声低沉的呻吟,四条腿又倒换了一下位置。
“几天了?”丁冬九问。
“两天了。”马德胜在旁边搓着手说,昨天还吃草,就是吃得少,我以为天热没啥胃口。今天早上起来,草料一口没动,水也不喝了,就站那儿发呆,嘴角还流口水……”
“拉过屎没有?”
“拉了,昨儿拉了一泡稀的,今儿还没拉。”
丁冬九沉吟了一下。他拿人来比牲口这驴的症状看起来像是肠胃出了问题,可具体是什么病、该怎么治,他脑子也是空白。
“四姐夫,得找看牲口病的兽医,不敢耽搁。”丁冬九说。马德胜:“得上外村去找。我们这牛脖拐村太小,没有专门看牲口的兽医。”
丁迎娣一听这话,连忙插嘴道:“冬九,要不……要不你去二姐家一趟?二姐夫李连锁嘴碎点,看牲口的手艺还是可以。我听二姐说过,他这手艺祖传的,吃了一辈子饭,还是有两把刷子。”
丁冬九随即想起来了,急昏头了,二姐夫就是会看生口病。就是嘴子碎的人心烦。上次二姐摔了腰,他是狠狠没给脸。眼下也没有别的办法了。外村的兽医也不知道底细,就算找到了,人家愿不愿意来、什么时候能来,都是未知数。驴的病可等不起。
“行,我去二姐家一趟。”丁冬九说着,转身就往外走。
丁迎娣在后面追了一句:“冬九,你跟二姐夫好好说,别跟他呛起来!”
丁冬九摆了摆手,头也没回。
二姐丁盼娣家在靠近县城那边的村子,是个大庄子。丁冬九快步走去,进了院子,看见二姐正在院子里晾衣裳,李连锁坐在屋檐下,翘着二郎腿,手里端着一碗茶,正优哉游哉地喝着。
“二姐,二姐夫。”丁冬九打了个招呼。
丁盼娣看见弟弟来了,笑着迎上来:“冬九来了?吃饭了没?”李连锁也赶紧站起来让座。
“吃过了。”丁冬九没心思寒暄,直奔主题,“二姐夫,我家那头驴病了,两天不吃东西了,站都站不稳。你会看牲口,能不能跟我去看看?”
李连锁一听这话,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他身子探过来,清清嗓子开口道:“哦?驴病了?啥症状啊?”
丁冬九把驴的症状说了一遍。
李连锁听完,捻下胡子,站起身来,转身进屋拿东西,连声说:“走,去看看。”
丁冬九注意到,李连锁出门的时候,拿了一个布包,里面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些什么。
两个人一前一后地到了马德胜家。李连锁一进院子,那架势就跟刚才在自家院子里完全不一样了——他挺着胸脯,背着手,迈着方步,像是一个经验丰富的老兽医前来出诊似的。
他走到驴棚前,没有急着上手,先是围着驴转了一圈,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然后才伸出手,掰开驴的嘴巴看了看舌苔,又翻了翻驴的眼皮,按了按驴的肚子,最后蹲下来看了看地上的那滩稀粪。
整个过程,他做得很慢,很仔细,表情严肃,一言不发。
马德胜和丁迎娣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紧张地看着他的一举一动。
李连锁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清了清嗓子,开口道:“不是什么大病。”
马德胜和丁迎娣同时松了一口气。
“这驴得的是‘伤料’。”李连锁背着手,慢条斯理地说,“说白了就是吃多了精料,积在肚子里消化不了,堵住了肠胃。再加上天热,饮水不干净,肚子里发了酵,起了胀气。你看它肚子鼓鼓的,嘴角流涎,拉稀带酸臭味——这都是典型的伤料症状。”
丁冬九站在一旁听着,心里头暗暗点了点头。李连锁说的这些,跟他观察到的症状确实吻合。
“能治吗?”马德胜急切地问。
“能治。”李连锁说得很有把握,“先给它禁食一天,啥都别喂,光给清水喝。然后我用针灸给它扎几针,疏通一下经络,再把积在肚子里的胀气排出去。回头我再开一副药,你们去抓了来,熬水给它灌下去,保准三天之内就能吃草了。”
他说着,打开带来的那个布包,从里面取出一个皮质的针包,展开来,里面整整齐齐地插着十几根粗细不一的银针。
丁冬九看到那套针具,心里头对李连锁的看法不由得改变了几分——不管这人平时多么碎嘴子、多么爱吹牛,至少这套家伙什儿是齐全的,说明他是真的学过。
李连锁挑了一根最长的银针,在驴身上摸了摸穴位的位置,然后深吸一口气,手腕一抖,银针稳稳地扎了进去。驴猛地哆嗦了一下,发出一声低沉的叫声,四蹄在原地倒腾了几下,但没有挣扎。李连锁又扎了两针,手法虽然谈不上多娴熟,但位置都找得很准,下针也果断,没有犹豫。
扎完针,李连锁又用手在驴的腹部顺时针揉按了好一会儿,力道由轻到重,节奏均匀。揉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驴的腹部发出了咕噜咕噜的声响,紧接着,驴放了一个长长的屁——又响又臭,站在旁边的马德胜和丁迎娣都被熏得往后退了两步。
可就是这个屁放出来之后,驴的精神明显好转了一些。它原本耷拉着的脑袋抬起来了一点,耳朵也竖起来了一只,甚至还转过头来,用鼻子嗅了嗅马德胜手里的干草。
“行了。”李连锁收起银针,拍了拍手,“胀气排出去了,接下来就是调理肠胃的事了。”
他让丁二妹回家取来纸笔,趴在院子里的石桌上,歪歪扭扭地写了一张药方——大黄、芒硝、枳实、厚朴、陈皮、山楂、麦芽,每样多少分量,怎么熬,怎么灌,都写得清清楚楚。
“去镇上抓药,三碗水煎成一碗,晾温了给它灌下去。一天一剂,连灌三天。”李连锁把药方递给马德胜,“三天之后,保准它能吃草。”
马德胜接过药方,双手都在发抖,连声说着“谢谢二姐夫”,眼眶都红了。
丁冬九站在一旁,看着李连锁那副得意洋洋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一下。他走上前去,拍了拍李连锁的肩膀,真心实意地说了一句:“二姐夫,你看牲口病真有两下子。我以前小看你了。”
李连锁一听这话,下巴差点翘到天上去。他挺了挺胸脯,清了清嗓子,用一种故作谦虚的语气说道:“哎呀,这算啥?小毛病而已。我跟你说,当年我在集上给人看牲口的时候,比这严重的病我都治过。有一回,一头牛的腿瘸了半个月,谁都治不好,我一去,两针下去,第二天就能下地干活了……”
丁冬九听着他滔滔不绝地吹了起来,心里头又好气又好笑。这个人就是这样——你给他三分颜色,他能开出一间染坊来。可今天他确实帮了大忙,丁冬九也不忍心打断他,就由着他说去了。
李连锁越说越来劲,从治驴讲到治牛,从治牛讲到治马,从治马又讲到当年他如何如何被一个走方兽医看中、非要收他为徒、他还不乐意学——说得唾沫横飞,手舞足蹈,完全停不下来。
丁迎娣在一旁听得哭笑不得,偷偷拽了拽丁冬九的袖子,小声说:“二姐夫就这毛病,你别跟他一般见识。”
丁冬九笑着摇了摇头:“没事,让他说吧。今天他立了功,该他显摆显摆。”
李连锁一直说到后晌,嘴都说干了,才意犹未尽地停了下来。丁迎娣留他和丁冬九吃了顿饭——一盆棒子小米粥,几张油烙饼,一碟咸菜疙瘩切丝拌香油。虽然简单,可李连锁吃得格外香甜,一边吃一边还在回味自己今天的“光辉事迹”。
吃完饭,丁冬九和李连锁一起往回走。路上,李连锁又开始了他的碎嘴子模式:“冬九啊,我跟你说,你这回找我算是找对人了。不是我吹,这十里八乡的,会看牲口的就没几个,会看的里头,手艺比我好的就更少了……”
丁冬九走在他旁边,嗯嗯啊啊地应付着,心里头却在想着别的事。今天这一趟,让他对李连锁的印象改观了不少。这个人虽然嘴上没把门的,可爱吹牛、爱显摆,可关键时刻还真能顶得上用。人不可貌相,这话一点儿不假。
回到马德胜家,他又去看了一眼那头驴。驴的精神比刚才又好了些,虽然还是不吃东西,但已经能抬起头来了,眼神也不像之前那样浑浊了。马德胜已经把药抓回来了,正在灶房里熬药,满院子都飘着一股中药的味道。
丁冬九叮嘱了几句,让他们按时给驴灌药,有什么事再去叫他,然后才回了自己家。
一进家门,胡氏和王一梅就迎了上来。
“咋样?驴咋样了?”胡氏问。
“没事了。”丁冬九在椅子上坐下来,端起茶壶倒了一碗水,咕咚咕咚喝了个干净,“二姐夫给看了,说是伤料,扎了针,开了药,三天就能好。”
胡氏松了一口气:“那就好,那就好。这驴可是大牲口,不敢有毛病,咱们家离不了,你四姐家就指着那头驴过日子呢。”
王一梅也在旁边点了点头,又问了一句:“二姐夫看牲口病手艺真是好?”
丁冬九放下茶碗,笑了一下:“还真好。今天要不是他,我还真不知道上哪儿找人去。吃了一辈子饭的手艺,不差。”
胡氏听了这话,也有些意外,嘀咕了一句:“李连锁那人,平时看着又抠又嘴碎,没想到还真有两下子。”
丁冬九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今天这一天,从县城看三姐到回村看驴,折腾得够呛。好在三姐顺利生了孩子,驴也有救了,两件大事都解决了。
他闭上眼睛,心里头盘算着明天的事——明天得再去四姐家看看驴的情况。
李连锁揣着手,沿着村道晃晃悠悠地往家走。路两旁的庄稼地里传来蛐蛐的叫声,晚风凉丝丝地吹在脸上,可他心里头热乎乎的,浑身轻快得像要飘起来似的。
到家天擦黑了。
进了自家院子,他一眼就看见大儿子李宝成正蹲在屋檐下面洗脚,大儿媳妇在灶房里收拾碗筷。
李连锁在院子当中站定了,使劲清了清嗓子——“咳咳!
丁盼娣知道他的毛病,赶紧迎出来,:“冬九家驴咋样了?”
李连锁憋了一路的话终于找到了出口。他大步走到屋檐下,拖过一张小板凳,一屁股坐下来,拍了一下大腿,用一种压都压不住的得意腔调开了口:“我去了,当然就好了呗。”
他站起身来,开始在院子里来回踱步,一边走一边比划着:“我一到那儿,先在驴棚外头转了一圈,看了看驴的神色,又掰开嘴看了看舌苔,翻了翻眼皮,按了按肚子,蹲下来看了看粪——我心里头就有数了。伤料,典型的伤料!吃多了精料,积在肚子里消化不了,再加上天热饮了不干净的水,肚子里头起了胀气。小毛病,根本不叫个事儿。”
大儿媳妇从灶房里探出头来,好奇地问:“爹,那你咋治的?”
李连锁等的就是这句话。他站住脚,转过身来,把手背在身后,挺了挺胸脯,用一种云淡风轻的语气说道:“我先给它禁了食,一粒草料都不许喂。然后拿出我的银针,找准穴位,刷刷刷三针下去——你们猜咋了?”
“咋了?”李宝成也被勾起了好奇心。
“那驴放了一个大屁!”李连锁自己先笑了起来,笑得脸上的褶子都堆到了一起,“又响又臭!马德胜两口子站在旁边,被熏得直往后退!可就是这个屁放出来之后,那驴立马就精神了,脑袋抬起来了,耳朵也竖起来了,还转过头来闻马德胜手里的草料!”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环顾了一圈院子里的家人,加重了语气:“我又给它开了个方子——大黄、芒硝、枳实、厚朴、陈皮、山楂、麦芽——三碗水煎成一碗,连灌三天,保准活蹦乱跳的。”
丁盼娣将信将疑地看着他:“真有那么神?”
“嘿,你这人!”李连锁不满意了,“我骗你干啥?你要是不信,明儿个你自己去四妹家看看,那驴是不是好了!”
李大栓擦了擦脚,把洗脚水泼到院子里,随口问了一句:“爹,冬九舅看你治好了驴,说啥了没?”
李连锁一听这话,嘴角差点咧到耳根子。他又坐回小板凳上,翘起二郎腿,用一种漫不经心的语气说道:“你冬九舅啊?他可服气了。当着我的面拍的我的肩膀,亲口说的——‘二姐夫,真有你的,我以前小看你了。’”
他模仿丁冬九的语气学了一句,学得还挺像,逗得翠萍在灶房里噗嗤笑了一声。
“你是没看见他当时那表情,”李连锁越说越来劲,两只手也跟着比划起来,“那眼神里头,全是佩服!以前他总觉得我是个嘴上没把门的,干啥啥不行。今天这一回,他可算知道我李连锁的本事了!”
丁盼娣把纳了一半的鞋底放在膝盖上,看着他这副得意忘形的样子,忍不住泼了一瓢冷水:“人家冬九本来就比你强,你也就这一回碰巧了,有啥好显摆的?”
“碰巧?”李连锁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下子站了起来,“你管这叫碰巧?那驴的病,换了别人去,十个有九个看不准!就算看准了,也未必会扎针!就算会扎针,也未必能找到穴位!我这可是真本事!”
丁盼娣懒得跟他争,低下头继续纳鞋底,嘴角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她嘴上虽然不饶人,可心里头其实也挺高兴的——自家男人今天总算露了一回脸,没给她丢人。
李连锁又坐了下来,平息了一下情绪,忽然想起一件事,加了一句:“对了,我没收冬九的钱。”
丁盼娣抬起头来:“没收钱?”
“没收。”李连锁摊了摊手,“都是一家人,收啥钱?再说了,我要是收了钱,那不显得我小家子气了吗?”
丁盼娣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眼神里头带着几分审视:“你会有这么大方?”
李连锁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别过头去,嘟囔了一句:“本来就是嘛……再说了,我也不是白干的。冬九说了,改天要送东西过来。”
丁盼娣这才收回目光,低下头继续纳鞋底,嘴里念叨了一句:“我就说不能白看”
李连锁坐在屋檐下,看着院子里已经完全暗下来的天色,心里头美滋滋的。他扭头看了一眼灶房里忙碌的儿媳妇,又看了一眼正在擦脚的大儿子,觉得这个家今天看着格外顺眼。
他清了清嗓子,又补了一句:“你们记住喽——不是我李连锁上赶着要去给他看驴的,是冬九自己找上门来求我的。我本来都不想去的,可看在亲戚的面子上,我才走了一趟。”
丁盼娣头也不抬地回了一句:“行了行了,知道你厉害了,赶紧洗洗睡吧,别在那儿嘚瑟了。”
李连锁嘿嘿笑了两声,站起身来,背着手,迈着方步,慢悠悠地往屋里走去。他今天的心情,比过年还要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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