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六章虚惊一场
丁冬九在牛尾村踏踏实实地歇了几天,整个人才从之前那连轴转的忙碌中缓过劲来。那些日子,他天天天不亮就起,天黑透了才歇下,不是在赵家洼的瓜地里蹲着,就是在县城和铺子之间来回跑,脚底板都磨厚了一层。如今坐在院子里的石墩上,看着鸡在院子里刨食,听着大黑趴在地上打呼噜的声音,看着丁成在石板子上练字一笔一划地描着,心里头才慢慢踏实下来。
他把自己这段时间做的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买宅子、卖西瓜、搭上吴府的关系、给大妞相看人家——一桩桩一件件,步子确实跨得有点大。好在这一脚踩实了,没有踏空。接下来的日子,他打算稳一稳。
他心里头清楚,日子不怕慢,就怕飘。他给自己定了规矩——豆腐坊的买卖要稳住,云岩寺的生意要保住,吴府和唐掌柜那边的关系要维系好,家里老小的日子要安顿好。别的,不贪多,不冒进。
丁传根那边,老爷子已经表明了态度——他不去白河镇。他要守着村里这座老宅子和那几亩地。那天晚上一家人说起这事,丁传根坐在门槛上,手里的烟袋锅一明一灭的,半天没吭声。丁冬九劝他:“爹,那宅子空着也是空着,你去镇上住几天也热闹。”丁传根这才把烟袋从嘴里拿下来,在鞋底上磕了两下,慢悠悠地说了一句:“我哪儿也不去。地在这儿,猪在这儿,我走了谁看着?再说了,你们在外面万一有个啥闪失,老家总得有个落脚的地儿。”他说这话的时候没看丁冬九,可语气里头那种不容商量的劲儿,跟当年他死活不肯卖祖传的那几垄地是一模一样的。
丁冬九劝了两回,看老爷子态度坚决,也就不再勉强了。老爷子说的也有道理,老宅子和地不能丢。万一外面出了什么变故,这里就是一家人最后的退路。
蘑菇房不能动,那是胡氏的命根子,也是家里一项稳定的进项。县城的供货也不能断,仙客来和顺安居都是长期合作的客户,信誉好结账及时,丢了可惜。豆腐坊的活计,丁冬九打算全部交给满仓打理——送货、收款、维护客户关系,都由满仓负责。除了蘑菇之外,其他卤货、肴肉、豆腐干的收入,都给满仓分五分之一的净利润。活干不过来的时候,就让王三柱来帮忙,按月开工钱。
满仓听了这个安排,搓了搓手,有些局促地站在那儿,两只脚换来换去地站着,半天才说了一句:“舅,我能行吗?我怕搞砸了,到时候给咱家丢人。”
丁冬九站起来走到他跟前:“咋不行?你跟我干了这么久,点卤、压豆腐、送货收钱,哪一样你没干过?我隔三差五就坐送豆腐乳的驴车回来,有事随时找我。你成了家,马上又要当爹了,多干多挣,娟子生孩子要花钱,孩子落地了处处都要用钱。你好好干,日子会越来越好的。”
满仓听了,搓着手嘿嘿笑了两声,眼角挤出了两道细细的纹路。他点了两下头,声音稳当了些:“舅,我干。”
大黑生了。那天一早,胡氏去灶房做饭,路过廊檐底下的时候听见筐里有动静,走近一看,大黑正侧躺在铺了干草的筐里,身下挤着几团毛茸茸的小东西,哼哼唧唧地叫着。胡氏扔下手里的柴火,转身就喊:“生了一窝!”
一窝五只小狗崽,毛茸茸的,挤在大黑肚子底下抢奶吃,闭着眼睛,小爪子扒拉着,发出细嫩的哼哼声。大黑躺在那儿,眯着眼睛,任由那些小东西在它身上爬来爬去,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甩着,偶尔伸出舌头舔一舔最靠近它嘴巴的那只。
丁成蹲在筐边,看得眼睛都不眨一下。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其中一只小黑狗的后背,那小狗崽哆嗦了一下,往大黑的怀里拱了拱,丁成赶紧缩回手,抬头问他爹:“它会不会咬我?”丁冬九说:“大黑认识你,不会咬。你摸摸它的头,轻点。”丁成又伸出手,这回轻轻摸了摸大黑的头顶,大黑抬眼看了他一下,又闭上眼继续眯着了。丁成胆子大了些,又去摸那些小狗崽,手指头在它们软乎乎的背上轻轻划拉着,嘴里嘟囔着:“这个小黑好看,这个小花好看,这个黄的好看……”
“爹,这些小狗狗长大了给谁?”丁成问。丁冬九说:“给你几个姑姑家一家一只,咱们自己留一只花的,带到白河镇去,叫小花。”丁成一听要把小狗送到姑姑家去,撅了撅嘴,有些不舍,可听说自家要留一只花的,又高兴了起来。他趴在筐边开始研究哪只小狗是花的,最后锁定了一只黑白相间的小花狗,指着它说:“这只叫小花!它就是小花!”那小狗崽被他指了一下,打了个小喷嚏,丁成乐得咯咯直笑。
立秋一过,天气就一天比一天凉快了。早晚的风吹在身上有了丝丝凉意,院子里的老槐树开始往下落叶了,黄叶被风卷着,贴着墙根打转。丁冬九决定带着王一梅和两个孩子先去白河镇住下来,因为丁成要上学了。
他在镇上打听过了,柳巷口附近有一家私塾,教书先生姓郑,是个老童生,教了二十几年的书,在镇上口碑不错。丁冬九去拜访了一趟,交了束脩,说好了过了中秋就送丁成去开蒙。他回来跟丁成说这事,丁成先是一愣,然后眨巴了两下眼睛:“爹,我以后要念书了?”丁冬九说:“对,好好念,念出名堂来。”丁成听了,两只手攥在一起,又松开,攥着拳说:“我肯定好好念!”可第二天一早他起来,又蹲在廊檐底下逗那窝小狗玩,把念书的事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王一梅又怀孕了。这个消息是前几天王一梅自己发现的。那天吃完早饭,她在灶房门口站了一会儿,忽然把丁冬九叫到一边,压低了声音说了一句:“这个月没来,怕是又有了。”丁冬九愣了好一会儿,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惊喜还是发窘。他来自现代,可在这个时代待了一年多,也渐渐接受了这里的生存逻辑——没有避孕手段,多子多福是天经地义的事。他只是有些心疼王一梅,接连生孩子,身体吃不消。可王一梅倒没觉得有什么,反而挺高兴的,她当天下午就开始翻箱倒柜找旧布头,说要做几件小衣裳备着。在这个时代,能生是女人的福气,生得越多越有底气。
胡氏和丁传根听说儿媳妇又怀上了,高兴得合不拢嘴。胡氏当天就翻出一件旧棉衣来,开始给未出生的孩子拆布料,一边拆一边念叨:“这个给娃做棉袄,这个给娃做尿布,这个边角料做帽子……”丁传根虽然嘴上没说啥,可那天晚上破例多喝了半碗酒,喝完之后脸上泛着红光,坐在门槛上抽烟袋的时候,嘴角是往上弯着的。丁成趴在炕沿上问王一梅:“娘,你要生小妹妹还是小弟弟?”王一梅说:“你爹想生个闺女。”丁成想了想,说:“那我也想要个妹妹。”丁冬九在旁边听见了,没接话,可心里头确实是盼着这一胎是个闺女。儿子已经有了两个,丁福都能满地跑了,家里缺个娇娇软软的小姑娘。他想看看自己的闺女长什么样,像王一梅还是像他。
丁冬九正盘算着过两天就动身去白河镇,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找上了门。
那天晚上天已经黑透了,丁冬九正准备关门睡觉,忽然听到院子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拍门的声音。满仓去开了门,门外站着一个人——是村长丁祥庆的儿子丁传德,身后还跟着一个瘦高的年轻人,穿着一件衙门里跑腿人才穿的灰布短衫,神色有些焦急,额头上一层细汗。
丁冬九心里头咯噔一下,连忙把人让进了堂屋。他点了灯,又倒了茶,可丁传德顾不上喝,开门见山地说:“冬九,这是我表弟胡进贤,在县衙里打杂跑腿。他今晚连夜赶回来,是有要紧事告诉你。”那个叫胡进贤的年轻人上前一步,压低声音说:“丁掌柜,我今天在衙门里听了一耳朵——有人递了状子,告你家豆腐坊逃税。说你家在牛尾村做豆腐买卖,没有办过所,也没有缴商税,是偷漏税赋。”
丁冬九端着茶壶的手僵在半空中。他脑子里飞快地转了一下——豆腐坊开张以来,他在白河镇那边办过手续,可牛尾村这边的作坊确实没有正式备案。这个时代的农村,家家户户做点小买卖,很少有人会正儿八经地去衙门办手续。可要是真有人较真,这事可大可小——往小了说补办手续交点罚款就能了事,往大了说衙门里的人要是存心敲诈,能把你家底掏空。他稳了稳神,放下茶壶,问:“知道是谁告的吗?”胡进贤摇了摇头:“这个不清楚。状子是匿名投的,没留名字。不过丁掌柜你放心,这事还没正式立案,明天衙门才会处理。你要是能赶在明天一早把过所办了,把手续补齐了,就算有人告,你也是合法经营,不怕他查。”
丁冬九深吸了一口气,稳住心神,拱了拱手:“多谢胡兄弟连夜赶来报信,这份情我丁冬九记下了。”他从怀里摸出一两碎银子塞进胡进贤手里:“这点小意思,胡兄弟拿去喝茶。”胡进贤推辞了一下便收下了,他又嘱咐了几句:“丁掌柜,明天你早点来县衙,到了直接找我,我带你办手续。该打点的茶水钱别省,花不了几个钱,图个平安。”丁冬九连连点头,又谢过了丁传德,把两个人送出了门。
送走了报信的人,丁冬九回到堂屋里,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胡氏和丁传根都还没睡,看到他这副表情,心里头都悬了起来。胡氏手里的针线停了,抬头问他:“咋了?”丁冬九把事情说了一遍。胡氏听完脸色一下子白了,手里那件小衣裳掉在了腿上。丁传根沉默了一会儿,把烟袋锅在鞋底上磕了磕,说了一句:“明儿一早,我跟你一起去县衙。”丁冬九摇了摇头:“爹,你在家守着,我一个人去就行。人多反而扎眼,惹人注意。”丁传根看了他一眼,没有再坚持,只是把烟袋重新装满了,深深地吸了一口。
那一夜,丁家几乎没有人睡着。
第二天天不亮,丁冬九就起来了。他换了一身干净些的衣裳,带上了一些零散银钱,赶着驴车往县城的方向去了。一路上他心里头七上八下的,把见到胡进贤之后该怎么说、该办哪些手续、该给多少钱,翻来覆去地想了好几遍,手心都攥出了汗。
到了县衙门口天已经大亮了。胡进贤果然在门口等着他,看见他来了二话不说带着他进了衙门。胡进贤在衙门里干了多年,人头熟,知道哪个环节该找谁、该怎么说、该塞多少茶水钱。丁冬九跟在他后面,心里头虽然紧张,可面上始终稳着,该签字的时候签字,该掏钱的时候掏钱,前后花了不到一个时辰,就把牛尾村豆腐坊的过所办了下来。前前后后花了二百多文茶水钱,加上昨晚给胡进贤的一两碎银子,总共不到一两三钱银子。比起可能面临的风险,这点钱根本不值一提。
丁冬九把那张盖着官府朱砂印的过所小心翼翼地折叠好,贴身揣进怀里,走出县衙大门的时候,整个人像是卸下了一副千斤重担。他站在门口的台阶上抬头看了看天——秋高气爽,万里无云,太阳明晃晃地照着青石板地面,他眯了一下眼睛才适应了那光。他没有急着回去,先去集市上买了十斤猪肉和两坛子酒,放在背篓里赶着车回了牛尾村。
当天晚上,丁冬九提着猪肉和酒去了村长丁祥庆家。丁祥庆正在院子里喂鸡,看见丁冬九提着东西进来,放下手里的鸡食盆,拍了拍手上的糠麸,笑着说:“冬九来了?进屋坐。”丁冬九把猪肉和酒放在桌上,在椅子上坐下来,郑重其事地拱了拱手:“六爷,昨天的事多亏了传德哥和他表弟连夜报信。要不是他们,我今天恐怕就要栽个大跟头了。”丁祥庆摆了摆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都是一个村的,互相照应是应该的。传德那孩子跟我说了,他表弟在衙门里听到风声,二话没说就赶回来报信了。你在外面干得好,咱们村也跟着有光。”丁冬九又说了几句感谢的话,便起身告辞了。从丁祥庆家出来,他走在村道上,心里头清楚——这十斤猪肉和两坛子酒花得值。在这个村子里,得罪了谁都不能得罪村长。而他之前跟丁祥庆建立的良好关系,在这次事件中发挥了关键作用。
回到家,丁冬九把办好的过所拿给丁传根和胡氏看了。丁传根戴上老花镜,就着油灯的光把那页纸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虽然上面的字他大部分都不认识,可那个鲜红的官印他认得——他看了那印章好一会儿,用手指头摸了摸纸面,又把纸还给丁冬九,说了一句:“这下踏实了。”胡氏也松了一口气,双手合十,朝着门外拜了几拜,嘴里念叨着“菩萨保佑”。她拜完了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正在拆的那件旧棉衣,嘴里念叨了一句:“过了这道坎,以后就顺顺当当了。”
丁冬九在家里又等了两天,确认衙门那边再也没有动静,才放下心来。暗处告状的人大概是知道了丁家已经补办了手续,没有了把柄,便没有再露面。这场风波,就这样有惊无险地过去了。
经过这件事,丁冬九更加坚定了之前的想法——做人要低调,尤其是在村里。他找了个晚饭后的时间,把家里人叫到堂屋里,语气平但认真地说:“以后在外面说话注意分寸,家里的收入不要到处张扬,能少说就少说,能不说的就不说。”他说完又看了一眼丁成,“你在外头念书也一样,别人问起家里的事,就说做豆腐的,别的不要多说。”丁成眨巴着眼睛,虽然不太明白为啥不能说,可还是点了点头。
忙完了这一切,丁冬九终于可以动身去白河镇了。
出发那天早上,胡氏早早起来蒸了一锅馒头,又煮了十几个鸡蛋,用布包好塞进王一梅的包袱里。她一边塞一边念叨:“路上饿了吃,到了镇上热一热也能吃。”丁传根蹲在院子里抽了一袋烟,看着丁成爬上驴车,说了一句:“好好读书,别给你爹丢人。”他手里握着烟袋,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的。丁成坐在车板上,回头冲爷爷喊了一声:“爷,我知道了!我会好好念的!”
丁冬九把最后几件行李搬上车,又把那只黑白相间的小花狗装进一个竹笼子里放在车板上。小花狗呜呜地叫着,把脑袋从竹笼的缝隙里伸出来,湿漉漉的鼻头一耸一耸的,好奇地打量着外面的世界,两只前爪扒在笼子边上,被风吹得耳朵翻起来。
驴车启动了,沿着村道嘚嘚地往前走。丁冬九回头看了一眼——胡氏站在院门口,用围裙擦着手,伸着脖子望着,脸上的表情一会儿笑一会儿愣。丁传根站在她身后,手里握着旱烟袋,没有挥手,就那么站着,像一棵长在院门口的老树。丁成趴在车板上,探出半个身子朝爷爷奶奶喊:“我过几天就回来了!”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的,传到院门口的时候已经听不真切了。
丁冬九转回头,看着前方延伸的道路。秋风吹在脸上,带着田野里收割后的庄稼茬子味儿和远处飘来的炊烟味儿。他深吸了一口气,回头看了一眼身边裹着薄毯的王一梅,又看了一眼怀里抱着小花狗竹笼的丁成,再看了看车板角落那个装着丁福衣物的包袱,心里头忽然觉得踏实。
白河镇的新生活,就要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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