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五章家长里短
驴车沿着官道嘚嘚地往牛尾村的方向走,车板上坐着一家老小,每个人的心情都不一样。
王一梅坐在车板边上,怀里搂着丁福,嘴角一直带着一丝压不下去的笑意。她脑子里已经在盘算着新宅子里的布置了——正房那间大屋子,窗台底下要放一张桌子,桌上摆个花瓶,插几枝野花就好看;东厢房给两个孩子的被褥要用浅蓝色的布,耐脏又清爽;灶房里得添一口新铁锅,再打两把趁手的菜刀……她越想越细,越想越远,嘴角的笑意就越深。
丁成蹲在车板上,两手撑着下巴,眼睛滴溜溜地转着。他一会儿问:“爹,城里有没有卖糖葫芦的?”丁冬九说:“有,冬天才有。”丁成立刻接上:“那冬天你带我去吃!”过一会儿又问:“爹,城里晚上是不是特别亮?有没有咱家那盏油灯亮?”丁冬九说:“有灯笼,一整条街都是亮的。”丁成听了,嘴巴张成个圆:“那我晚上要出去看!”过一会儿又问:“爹,我读书的学堂里有好多小孩吗?他们会不会打我?”丁冬九回头看了他一眼:“学堂里念书的小孩都讲理,没人打你。”丁成“哦”了一声,又生出了新的问题来,嘴巴一刻也闲不住。丁福被他哥叽叽喳喳的声音吵醒了,揉了揉眼睛,也跟着咿咿呀呀地叫了几声,虽然谁也没听懂他说的是什么,可他自己说得挺起劲,还拍了两下小手。
马德胜坐在车辕上,手里甩着鞭子,难得地开了口。他平时话不多,今天却忍不住了:“冬九,你这一下子可不一样了。那宅子,这么多年,也就是路过的时候在门外看过几眼,从来没进去过。那可是吴府的宅子,青砖门楼,黑漆大门,一般人哪住得起?”他说着又回头看了一眼丁传根,“姨夫,你这辈子算是熬出来了。”
丁冬九笑了一下:“也是赶巧了。”
“赶巧也得有那个本事才行。”马德胜摇了摇头,“咱们庄户人家,能从土里刨食刨到这一步的,我没见过第二个。你四姐昨晚上还在跟我说,冬九这孩子小时候我就看他不一般,现在果真不一般了。”他学着丁迎娣说话的腔调,学得倒有几分像,逗得王一梅噗嗤笑出了声。
丁冬九没有再接话,靠在车板上,看着路两边向后倒退的田野,心里头也是五味杂陈。
驴车进了牛尾村,拐过村口那棵老槐树,在丁家院子门口停了下来。
丁传根第一个跳下车。他站在院门口,看着那扇熟悉的木门——门板上的油漆已经斑驳了,门框上还留着去年过年时贴的对联残迹,门前的台阶被踩得凹陷了一块——他忽然觉得,这座他住了几十年的老院子,此刻看起来既亲切又陌生。他站在门口没急着进去,先伸出一只手摸了摸门框,又低头看了看脚下的门槛,才迈腿跨了进去。
满仓和娟子从院子里迎了出来。满仓光着膀子,肩膀上搭着一条汗巾,手里还握着一把锄头,显然是刚从地里回来。他看见一家人回来了,把锄头往墙根一靠,笑着说:“爹,娘,你们可算回来了!咋样?那宅子好不好?”
丁传根没有回答他,迈过门槛走进了院子。他看到了熟悉的鸡舍、猪圈、狗窝、菜地,看到了墙角那堆劈好的柴火,看到了灶房顶上那根歪歪扭扭的烟囱——这一切都是他熟悉的,是他几十年如一日看着的东西。他站在院子中间,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嘴里嘟囔了一句:“还是这儿踏实。”
满仓凑过来问:“爹,你嘟囔啥呢?”丁传根瞪了他一眼:“耳朵长点,别啥都问。”满仓缩了缩脖子,嘿嘿笑着不说话了。
胡氏可没他那么多心思。她一进门,连口水都没顾上喝,直接就奔仓房去了。她推开仓房的门,探头往里一看——几排蘑菇架子上,一朵朵蘑菇长得正欢,伞盖肥厚,柄短粗壮,在阴暗潮湿的仓房里泛着白生生的光泽。她一颗悬着的心这才放了下来,伸手摸了摸一朵最大的蘑菇,像是在摸什么宝贝疙瘩,嘴里念叨着:“还好还好,没干着也没涝着。你们这些小家伙可长得好着呢。”她又检查了一遍通风口和湿度,确认一切都正常,才满意地从仓房里退了出来,锁好门,拍了拍手上的灰。
丁冬九跟着胡氏进了仓房,也看了看那些蘑菇,点了点头:“娘,你照料得真好。”
胡氏白了他一眼,可嘴角是翘着的:“那是,这可是我的命根子,钱袋子。”她又伸手掰了掰其中一朵的伞盖,“你看这朵,再长两天就能卖了。你别乱动它们。”
丁冬九笑了笑,伸手掰了几朵最大的蘑菇,在手里掂了掂:“晚上做蘑菇肉丁面条吃。”
胡氏一看他掰了那么多朵,心疼得直哎呦:“哎呀你少掰几朵!那大的还能再长两天呢!你这孩子,手咋这么欠呢!你给我放回去!”她说着就要伸手来抢,丁冬九笑着躲开了,她追了两步没追上,站在仓房门口骂了他两句“败家子”“手欠得很”,骂着骂着自己也笑了,收了声转身去了灶房。
晚上,王一梅用新掰的蘑菇做了一锅蘑菇肉丁面条。蘑菇切成小丁,五花肉也切成小丁,先下锅把肉丁煸出油来,滋啦滋啦地响着,油香味飘得满院子都是,再加入蘑菇丁翻炒,加水煮开调好味,浇在煮好的面条上。蘑菇的鲜味和肉香融在一起,汤汁浓郁,面条筋道。丁成端着碗吸溜吸溜地吃着,吃到一半忽然抬头说了一句:“爹,咱家以后是不是天天能吃上这么好吃的面?”丁冬九看了他一眼:“看你自己本事,长大了好好干,天天吃也中。”丁成听了,低头扒拉面条的速度又快了几分。
吃完饭,天色还早。丁冬九心情好,带着丁成去了河边。
河边的水车还在,鱼罾也还在。丁冬九把鱼罾里的旧鱼食换掉,重新挂上一块剩馍,把鱼罾沉进水里,用石头压好。丁成蹲在岸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水面,好像下一秒就会有鱼钻进罾里似的,他压低了声音问他爹:“爹,鱼啥时候才来?”丁冬九说:“等一会儿,急啥。”
斜对面住着的福婶正好从河边洗菜回来,看见丁冬九,远远地就喊了一声:“冬九!听说你在白河镇发家了?”她嗓门大,这一声喊出去,河边几个洗衣服的妇人都抬起头来往这边看。
丁冬九直起腰来,笑着应了一句:“福婶说笑了,就是混碗饭吃。”
福婶走近了几步,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啧啧了两声:“你可别瞒我了,村里都传遍了,说你在白河镇买了大宅子,还是吴府卖给你的!了不得了不得!”她说着又扭头朝河边喊了一嗓子,“你们听见没有?冬九在白河镇买了大宅子了!”
河边的几个妇人纷纷点头附和。丁冬九连忙摆了摆手,没有接这个话茬,转而问道:“福婶,你家今年的秋菜种了没?”
福婶被他岔开了话题,有些意犹未尽地咂了咂嘴,可还是顺着他的话头聊起了秋菜:“种了种了,萝卜白菜都下了,就是今年雨水少,菜苗长得慢……”
丁冬九听她说完,又接了几句,等她端着盆走了,才松了一口气。
他刚缓过神来,又碰上了从地里回来的丁三爷。丁三爷拄着一根拐杖,背着手,慢悠悠地走过来,看见丁冬九,笑呵呵地停下了脚步:“冬九啊,出息了!咱牛尾村多少年了,没出过你这么有本事的后生!”他说话的时候白胡子一翘一翘的,笑得眼角的褶子堆成了一团。
丁冬九连忙拱手:“三爷过奖了,我就是运气好。”
“运气好也得有那个本事才行。”丁三爷用拐杖戳了戳地面,“我活了七十多年了,见过的人多了去了。运气好的人不少,能抓住运气的没几个。你是能抓住的那个。”他拍了拍丁冬九的肩膀,又夸了几句,才背着手慢悠悠地走了。
丁冬九站在河边,看着丁三爷远去的背影,心里头有些无奈。他不想在村里太显眼,可消息这种东西,长了腿的,挡都挡不住。他正想着,又一个人从村道上走了过来——是丁四狗。他看到丁冬九,脚步顿了一下,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去年这个时候两个人还差点打起来,那时候丁冬九刚穿越过来不久,丁四狗欺负他家里势单力薄缺一条腿,差点动了手。后来丁冬九日子好起来了,丁四狗也不敢再招惹他了,见了面反倒客气了起来。
丁四狗迟疑了一下,主动打了个招呼:“冬九,吃了没?”他问完又觉得这话问得别扭,补了一句,“我抓了知了猴,你要不要?炸了吃吊。”他说着把竹篓举起来晃了晃,里面的知了猴吱吱地叫着。
丁冬九看了他一眼:“不用了,你留着卖钱吧。”
丁四狗也没有坚持,把竹篓放下来提好,又站了两秒,才说了一句:“那行,那我走了。”说完提着竹篓一瘸一拐地走了。他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到底没说,转身走了。
丁冬九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头有些感慨。去年这个时候,他还是村里人人都能踩一脚的穷光蛋;如今,连丁四狗见了他都要主动打招呼了。这世道,就是这么现实。
他蹲下来,拉起鱼罾看了看——里面有三条小鲫鱼,每条都有两三指宽,在罾里活蹦乱跳的,尾巴拍得水花四溅。丁成高兴得拍手叫好,小心翼翼地伸手去捞,捞了两次才把鱼抓进手里,滑溜溜的,差点又掉回水里。他吓得“哎呀”一声,赶紧把鱼放进水桶里,抬头冲他爹咧嘴笑:“爹,我抓着了!”
三条小鲫鱼,煎着吃也行,烧汤也行。丁冬九提着水桶,牵着丁成的手,踩着夕阳的余晖往家走去。
第二天一早,丁冬九收拾了一把柴刀,准备进山转转。满仓知道了,死活要跟着一起去,他堵在院门口说:“舅,你一个人进山我不放心。山里现在野物多,再说了你去年摔过一回,万一再出事咋办?”丁冬九拗不过他,只好带着他一起出了门。
这一年多来,丁冬九进山的次数屈指可数。家里日子好了,柴火要么是满仓打的,要么是用粮食跟村里人换的,他已经不需要像去年那样为了生计硬着头皮往深山老林里钻了。可他还是喜欢进山的感觉——走在山林里,呼吸着草木的气息,听着鸟叫虫鸣,整个人都会安静下来。
八月的山林,是一年中最丰盛的时候。路边的野枣树上挂满了红彤彤的枣子,一串一串的,压得枝条弯下了腰。丁冬九伸手摘了一颗,擦也不擦就扔进嘴里,嚼了嚼,酸甜的汁水在口腔里炸开,满口生津。他把树枝压下来,摘了一把塞进兜里,又摘了一把递给满仓。山核桃已经快熟了,青色的果皮开始裂开,露出里面褐色的硬壳。榛子树下落了一层榛子,踩上去咯吱咯吱响,弯腰捡几个,用石头砸开,里面的果仁白嫩嫩的,带着一股清甜的油脂香。
满仓眼尖,在一棵老藤上发现了八月炸,喊了一声:“舅!这个!”这是一种野果,形状像小香蕉,成熟的时候果皮裂开,露出里面白色的果肉,吃起来甜糯糯的,带着一股独特的香气。满仓把柴刀别在腰里,手脚并用地爬了上去,摘了几个扔下来,丁冬九在下面接着,又发现旁边还有几棵野沙果树,红彤彤的果子挂满了枝头,像一盏盏小灯笼。两个人摘了一兜八月炸和野沙果,又砍了一捆柴,背着下山了。
回到家,丁成看到那些野果,高兴得简直要疯了。他抓起一个八月炸掰开果皮,把白色的果肉塞进嘴里,嚼了嚼,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爹!这个好吃!好甜!”他又抓起一个野沙果,咬了一口,酸得皱起了整张脸,嘴巴歪到一边去了,可还是舍不得吐,含在嘴里含糊地说:“酸……也好吃……”丁福也分到了一个八月炸,他抱着那个比自己拳头还大的果子啃得满脸都是果肉,糊得跟个小花猫似的,王一梅走过来拿帕子给他擦脸,他躲来躲去不让擦,一边躲一边笑。
丁冬九坐在院子里的石墩上,看着两个孩子吃野果的样子,心里头觉得格外的安宁。他靠在墙上,闭上眼睛,感受着初秋的微风拂过脸颊,听着院子里鸡叫狗吠和孩子嬉笑的声音,觉得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这样放松过了。
后晌,村长丁祥庆派人来传话——今年的劳役下来了,是河工,要干一个月,来回路程不算在内。每家每户按男丁人数出工,也可以出银子抵劳役。
丁冬九早有准备。他换了一身干净些的衣裳,从柜子里取出一两银子,用布包好,去了丁祥庆家。
丁祥庆正在院子里喝茶,看见丁冬九来了,放下茶碗笑着招呼他坐下。丁冬九没有坐,把那两银子放在桌上,开门见山地说:“六爷,今年的河工,我家出银子,不去人。”
丁祥庆看了一眼桌上的银子,没有立刻去拿,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说:“冬九啊,你是个明白人。村里好些人家,想出银子还出不起呢。”他放下茶碗,伸手拿起那包银子掂了掂,“你放心,这事我给你办妥了。你那腿脚不方便,上河工也干不了啥重活,还不如出银子省事。”
丁冬九拱了拱手:“多亏六爷照应。”
从丁祥庆家出来,丁冬九觉得浑身都轻松了不少。劳役这件事,他一直挂在心上,如今花了一两银子摆平了,心里头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
回到家里,天色已经擦黑了。王一梅在东厢房里收拾东西,看见丁冬九进来,放下手里的活计在炕沿上坐了下来。她拍了拍身边的炕席,示意他坐下,开口说:“宅子那边的事,我想了一天。这边院子放不下,那边又舍不得,心里头乱得很。”
丁冬九在她旁边坐下来,没有说话,等着她继续说。
“后来我想通了。”王一梅说,“那边是咱家的根,这边也是咱家的根。两边的根都不能丢。大不了我两头跑,反正也不远。”她说着,把手里叠好的那件衣裳放在膝盖上,“下个月我打算过去住两天,把灶房拾掇出来,再把炕烧烧通通风。”
丁冬九握住她的手,笑了一下:“辛苦你了。”
王一梅抽回手,白了他一眼,又想起了一件事:“对了,我娘家那边托人带话了——给三柱看了一个媳妇,姑娘是邻村的,人长得周正,家里也清白。三柱那孩子害羞得要死,一提起这事脸就红到脖子根,话都说不利索了。他让我跟你说,等你回来商量商量,把把关。”
丁冬九点了点头:“行,改天去见见那姑娘,要是合适就定下来。”
王一梅应了一声,又开始盘算起新宅子那边还需要添置什么东西,嘴里念念有词的:“碗不够用,得再买几个。炕席也得换新的,旧的那张都磨出洞了……”丁冬九靠在墙上听着她絮絮叨叨的声音,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窗外传来丁成跟丁福在院子里疯跑的笑声,一高一低的,像两只蹦来蹦去的蚂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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