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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七章安家

丁冬九一家在白河镇的新宅子里忙活了两天,才算真正安顿下来。

搬家这种事,看着简单,可真动起手来,零零碎碎的事情一大堆。被褥要铺,窗帘要挂,衣物要归置,锅碗瓢盆要清洗摆放,哪一样都少不了人。王一梅挺着还没显怀的肚子,里里外外地张罗着,丁冬九想让她歇着她也不肯,说不动弹反而不舒坦。她嘴上说着“没事”,可额头上细细的汗珠子还是往外冒,丁冬九瞧见了,也不跟她争,只是把重的物件都抢着搬了,轻的才让她搭把手。

最要紧的是灶房。在这个时代,搬家可以随便搬,但开灶不能随便开——得挑日子,得敬灶神,得开锅。这是老辈子传下来的规矩,马虎不得。胡氏在牛尾村的时候就千叮咛万嘱咐了好几遍:“开灶那天别忘了敬灶神,灶神爷脾气大,你怠慢了他,他一年都不给你好脸色。”丁冬九嘴上应着,心里头却不敢不当回事。他特意去镇上找看日子的先生查了查,选了个宜搬迁、宜开灶的黄道吉日。

到了那天,天还没亮透,王一梅就起来了。她换了一身干净衣裳,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又仔仔细细地洗了手,这才进了灶房。她推开灶房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见丁冬九站在院子里冲她点了点头,她才迈过门槛进去。

灶台上已经摆好了供品——一碗米,一碗面,一碟盐,一碟糖,还有一块用红线捆着的五花肉。这是敬灶神的规矩,寓意着今后日子米面不缺、有盐有味、甜甜蜜蜜、顿顿有肉。王一梅把供品摆正了,又退后两步看了看,觉得盐碟和糖碟之间的间距大了些,又往前挪了挪,才满意地直起腰来。她点燃了三炷香,恭恭敬敬地插进灶台上的香炉里,退后两步,跪在蒲团上,磕了三个头,嘴里念念有词:“灶神爷爷在上,小妇人王氏,今日开灶安家,求您老人家保佑咱家烟火不断,衣食无忧,老少平安。”她念完了一遍,停顿了一下,又加了一句:“保佑俺男人买卖顺当,保佑俺肚里的孩子平平安安。”声音又轻又低,像是怕被旁人听见。

丁冬九站在灶房门口,看着她一本正经的样子,心里头觉得又好笑又感动。他没有进去打扰,等她拜完了,才端着一口新铁锅走了进来。

开锅也是有讲究的。新铁锅不能用清水直接洗,得用猪油和韭菜在锅里反复擦拭,这叫“擦锅”。猪油润锅,韭菜去腥,擦过的铁锅乌黑锃亮,炒菜不粘锅,煮饭不串味。丁冬九把锅架在灶上,点火烧热,火苗呼呼地舔着锅底。王一梅切了一把韭菜,抓了一块猪油,在锅里来回地擦着,韭菜的香味和猪油的焦香混合在一起,在灶房里弥漫开来。她擦得很仔细,锅底、锅壁、锅沿,每一处都擦到了,直到整口锅乌黑发亮,才放下手里的韭菜。

擦完了锅,王一梅舀了一瓢清水倒进锅里,水烧开后,她又往锅里撒了一把米。这是开锅的最后一道工序——煮一锅米汤,让米汤的淀粉渗进铁锅的缝隙里,把锅养好。米汤煮好了,她盛出来,自己喝了一口,又递给丁冬九喝了一口,剩下的浇在灶台周围。这叫“人吃一口,灶吃一口”,人和灶神同享,往后日子才过得顺当。

整套仪式做完,天已经大亮了。灶房里暖烘烘的,新锅里的水汽还在升腾,窗户上蒙着一层薄薄的白雾。王一梅站在灶台前,伸手摸了摸那口乌黑发亮的新铁锅,手指头在光滑的锅面上滑了一下,忽然弯起嘴角笑了。她回头看了丁冬九一眼,说了一句:“这锅真亮。”丁冬九站在灶房门口,说:“亮就对了,以后饭菜香。”

开锅这天,丁冬九请了几个人来家里吃酒。

满银自然是第一个到的。他把铺子里的事交代给了王婶子和李涯,早早地就过来了,手里拎着一坛子黄酒,进门就喊:“舅,舅母,我来讨酒喝了!”他把酒坛子往桌上一放,拍了拍上面的灰,又探头往灶房看了一眼,“舅母,今儿做啥好吃的?我早饭还没吃呢,留着肚子呢!”王一梅在灶房里回了一句:“饿不着你!”满银嘿嘿笑着,自己在堂屋里找椅子坐了。

郭掌柜是第二个到的。他穿着一件簇新的青布长衫,腰间系着一条浅灰色的丝绦,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进门的时候先在门槛上蹭了蹭鞋底的泥,才迈进来。他手里提着一包点心,身后跟着一个伙计,伙计手里抱着两匹细布。郭掌柜进了门,先四处打量了一番这宅子,目光在院墙下那丛修竹上停了一下,又看了看窗台底下那盆虽然枯萎了却仍能看出主人雅致的兰花,啧啧赞叹了几句:“丁掌柜,这宅子收拾得好,清清爽爽的,看着就舒坦。”他把点心和布匹交给王一梅,拱了拱手:“丁掌柜乔迁之喜,一点心意,不成敬意。”

丁冬九连忙还礼:“郭掌柜太客气了,快请坐。”他接过点心的同时顺手把郭掌柜带来的伙计也引到廊下坐了,递了碗茶过去。

吴猛来得最晚,可他带的礼物最重——吴二奶奶派人送来了一盒茶叶和一匹尺头。送东西来的是吴府的一个管事婆子,坐着吴府的马车来的,马车停在巷口,车帘上绣着一个大大的“吴”字,整条巷子的人都看见了。

那管事婆子进了门,客客气气地把东西交到丁冬九手上,又传达了吴二奶奶的口信:“二奶奶说了,丁掌柜乔迁之喜,本该亲自来道贺的,只是府里事多走不开。这点小意思,请丁掌柜务必收下。”她说这话的时候眉眼含笑,语气里带着一股子体面人家管事的从容,却又透着客气。

丁冬九双手接过,连声道谢,又封了一份赏钱给那管事婆子,客客气气地把她送出了门。他站在门口,看着管事婆子上了马车,马车调转车头嘚嘚地走远了,巷子里几个探头探脑的邻居才缩回脑袋去,门板缝里那些好奇的目光也跟着消失了。

等吴府的马车一走,整条巷子都躁动起来了。邻居们站在门口交头接耳,看向丁家大门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敬畏——这个新搬来的丁掌柜,跟吴府有关系,而且是吴二奶奶亲自派人送礼的关系,那可了不得。

丁冬九站在门口,看着吴府的马车消失在巷口,心里头也是又惊又喜。他跟吴二奶奶的交情并不深,也就是送了几回西瓜、买了一次宅子的交情,也就是第一次上门给了个橘子糖方子。没想到吴二奶奶会在他乔迁的时候派人送礼来。这份礼,不仅仅是茶叶和尺头,更是一种表态——吴府认他这个朋友。有了这层关系,他在白河镇就算是站稳脚跟了,一点也不亏待他。

酒席摆在正房的堂屋里。王一梅和王婶子在灶房里忙了一上午,整治出了一桌像样的菜。红烧肉炖得酥烂入味,油亮亮的泛着酱红色的光泽,肥肉一夹就颤颤地抖;清蒸鱼火候正好,鱼肉嫩滑,浇上一勺热油,滋啦一声响,葱丝的香味立刻被激了出来;炖鸡的汤色金黄,上面飘着一层薄薄的油花,香气扑鼻;还有几碟时令小菜,一碟凉拌黄瓜,一碟炒豆芽,一碟酸萝卜丝,清爽解腻。

丁冬九招呼大家入座,满银和郭掌柜坐了一边,吴猛坐了另一边,丁冬九在主位上坐了。丁成也被允许上了桌,坐在他爹旁边,腰板挺得直直的,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像个小大人似的。他不动筷子,眼睛却滴溜溜地在桌上转了一圈,喉结上下动了一下。

丁冬九端起酒杯,站了起来:“今天是我丁某人在白河镇安家的日子,承蒙各位赏光,来给我捧场。我先干为敬。”

他一仰头,把一杯酒干了。

满银和郭掌柜也端起了酒杯,吴猛更是痛快,一口就把酒闷了,抹了抹嘴,大声说:“冬九,你是个有本事的人。咱们在军中的时候你不动声色,回来了大展拳脚。我吴猛在白河镇混了这两年,见过的人多了去了,像你这样一年多工夫就在镇上买房置地的,真不多见。”他说着又自己斟了一杯,“来,我再敬你一杯!”两只眼睛亮堂堂的,脖子上的青筋微微凸起,显然是喝得来了兴头。

两个人又干了一杯。

郭掌柜端着酒杯,笑眯眯地看着丁冬九,目光里带着长辈看晚辈的那种满意:“丁掌柜,咱们合作时间最长,样样顺利,眼看着,攀着云岩寺,沙地也种上了。说不定下一次就要做亲家戚了。能看出来,你是个有本事的人。咱们就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微微眯着,手里的酒杯不紧不慢地转了一圈,才端起来跟丁冬九碰了一下。

丁冬九也敬了他一杯。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气氛越来越热络。吴猛讲起了他在吴府当差的趣事,说到有一回府里办宴席,他负责守后门,结果一只野猫从墙头跳下来把一盘子鱼打翻了,他吓得差点自己跳进水池子里去避罪,满银笑得前仰后合,差点从凳子上滑下去。郭掌柜说起他年轻时走南闯北的经历,说他有一回在府城进货,银子被偷了,他硬是沿街找了三天,把那贼揪了出来。满银也插了几句嘴,说他跟着舅舅这一年学到的东西比过去十几年学的都多。几个人说说笑笑,一顿饭吃了将近两个时辰才散。

送走了客人,丁冬九回到堂屋里,看着桌上杯盘狼藉的样子,非但没有觉得烦,反而觉得心里头格外踏实。在这白河镇,他有店铺,有宅子,有朋友,有靠山。他丁冬九,终于在这里扎下根了。

晚上,丁成被安排睡在东厢房。这是他头一次一个人睡一间屋子,既兴奋又有些害怕。丁冬九陪他坐了一会儿,给他讲了两个故事——一个是猴子捞月的,一个是司马光砸缸的——讲完了问他记住了没,他说记住了,丁冬九说那你讲一遍给我听,丁成磕磕绊绊地讲了半截,后半截忘了,自己挠了挠脑袋,不好意思地笑。丁冬九没有笑话他,说睡吧,明天再背。丁成躺下的时候攥着被角,小声问了一句:“爹,隔壁有声音。”丁冬九说:“那是竹子被风吹的,没事。”丁成这才闭上眼睛。丁冬九等他呼吸平稳了,才轻手轻脚地退了出来,给他带好了门。

丁福跟着丁冬九和王一梅睡在正房西屋的炕上。小家伙在新环境里兴奋了一天,早就困得不行了,脑袋刚挨上枕头就打起了小呼噜,小嘴巴微微张着,嘴角挂着一丝口水,手指头还攥着王一梅的衣角不放。

王一梅躺在炕上,睁着眼睛,看着头顶的房梁,半天没有合眼。

“怎么了?睡不着?”丁冬九侧过身来问她。

王一梅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轻声说了一句:“像做梦一样。”

丁冬九在黑暗中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指凉凉的,可攥着他的手劲不小。

“两年前,咱们还在牛尾村那个土坯房里,你没回来的时候,睡觉我都睁只眼。家里家外都是我操持。”王一梅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现在住进了这么大的宅子,有专门的灶房,有厢房,有成儿自己的屋子……我真怕这是一场梦,醒了就没了。”

丁冬九捏了捏她的手,说:“不是梦。以后的日子,还会更好。”

王一梅没有说话,可她的手反过来握住了丁冬九的手,攥得很紧,指甲都快掐进他手背里了。过了一会儿,她的呼吸才慢慢平稳下来,身子也松弛了。丁冬九侧过头去看她,她闭着眼睛,眼角有一道浅浅的水痕,在窗缝漏进来的月光里亮了一下。

第二天一早,丁冬九去了丁记铺子。

铺子里已经热闹起来了。李涯和余娃天不亮就来干活了,李涯在磨坊里推磨,弓着背,两手握着磨把一推一拉,磨盘转动发出沉闷的咕噜声,汗水顺着他的鬓角往下淌。余娃在旁边提水,两只手拎着沉甸甸的水桶,步子扎得稳稳的,哗啦一声把水倒进磨盘里。两个人各忙各的,手脚麻利得很。李涯穿着一件浆洗得干干净净的短褐,袖口挽到肘弯,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干活的时候脸上带着笑,浑身上下透着一股使不完的劲儿。他跟赵明花成亲之后,日子过得顺心,整个人都变了个样——以前那个蔫头耷脑、见人不敢抬头的李涯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精神抖擞、眼里有光的年轻人。他抬起头看见丁冬九进来了,咧嘴笑了一下,喊了一声:“东家来了!”

余娃又长高了一截。他今年才十三岁,可个头已经快赶上丁冬九的肩膀了,跑去卖素肉福饼晒得黑了些,胳膊上也有了结实的肌肉线条。他不再像以前那样动不动就脸红,也不再被人误认为是女孩子了。他放下水桶,冲丁冬九喊了一声:“东家,昨儿开灶热闹不?”他问这话的时候两只手在裤子上蹭了蹭,像是怕手上的水珠弄脏了衣裳。他每个月攒下来的工钱都交给奶奶存着,自己一分都舍不得花,唯独偶尔会给嘉言买一块麦芽糖,揣在怀里一路小跑回来,拿出来的时候糖都有些化了,嘉言也不嫌弃,接过去抿着嘴笑。

嘉言在铺子后院养的那几盆蚯蚓,如今已经繁殖了一大片。她用烂菜叶和豆腐渣喂养它们,蚯蚓繁殖得快,肥料产出也多。丁冬九把那些蚯蚓粪用来肥云岩寺的瓜地,效果比沤肥还好。嘉言对自己的这项事业颇为自豪,每天都要去看看她的蚯蚓,蹲在筐边,拿一根小棍子轻轻拨开土面,看到那些红彤彤的小东西在土里钻来钻去,就咧嘴笑,然后用一块湿布重新盖好,拍了拍手上的泥才站起来。

王婶子在后厨忙活着,灶台上热气腾腾的,锅里煮着豆浆,白汽一团一团地往上涌,模糊了她的脸。旁边摆着几板刚压好的豆腐,白嫩嫩的,散发着淡淡的豆香。她看见丁冬九来了,笑着打了个招呼:“丁掌柜来了?早饭在锅里,给你留着呢。”她说着掀开锅盖,白汽散开,露出里面几个白胖胖的包子,褶子捏得又匀又细。

丁冬九应了一声,在柜台后面坐下来,开始翻看这几天的账目。

王一梅在家也没闲着。她收拾完了屋子,做好了午饭,带着丁福在院子里晒太阳。丁福已经一岁多了,走路走得稳稳当当的,在新宅子里四处溜达,一会儿跑到墙角摸摸竹竿,一会儿蹲下来揪一片芭蕉叶子,揪下来了举到眼前看半天,又扔掉,一会儿又追着那只小花狗满院子跑,嘴里喊着“花花花花!”咯咯的笑声在院子里回荡着,把晾衣绳上几只刚落下的麻雀都惊飞了。王一梅坐在廊下的椅子上,看着儿子跑东跑西的,嘴角带着笑,手里的针线活却没有停——她在给丁成缝一个新书包,蓝布的,缝了又拆拆了又缝,总想着做得更好看些。

丁成跟着丁冬九去了两天铺子,看什么都新鲜。他看到李涯推磨、余娃劈柴、嘉言侍弄蚯蚓、王婶子做豆腐,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活计,每个人都在挣钱,心里头既羡慕又惭愧。他蹲在磨坊门口看了半天,扭头问他爹:“爹,我能不能也帮李涯哥推磨?”丁冬九说:“你先把书念好,以后有的是力气活儿干。”丁成听了没再问,可眼睛还是舍不得从磨盘上移开。第三天,丁冬九把他摁在了宅子里,让他把之前在村里私塾学的那些知识好好复习一遍——马上要送他去正式的学院了,不能丢人。

丁成坐在窗前,面前摆着一本书,手里握着一支笔,老老实实地写着字。窗外传来丁福追小狗的笑声和小花狗的汪汪叫声,他的手在纸上停了一下,耳朵竖了竖,又低下头继续写。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着,比院子里那些声响都小,可他自己听得清楚。

王一梅头一次在城镇里生活,很多东西都不懂。她不知道该怎么跟邻居打交道,不知道该去哪里买菜最划算,不知道该用什么礼节应对上门拜访的客人。可她有一个优点——不懂就学,而且学得快。

她主动去拜访了吴嫂子。吴嫂子是吴猛的媳妇,一个三十出头的爽利女人,为人热心肠,说话办事干脆利落。王一梅提着几个新做的豆腐去了吴家,说是“刚搬来,给嫂子尝尝鲜”,吴嫂子热情地接待了她,接过豆腐的时候还顺手掂了掂:“哟,这豆腐嫩得很,一看就是当天做的。”她拉着王一梅在院子里坐下来,院子里晒着一排腌菜坛子,吴嫂子一边择菜一边告诉她镇上哪家肉铺的肉新鲜、哪家菜摊的菜便宜、哪家布行的布花色多、逢年过节该给邻里送什么礼。王一梅一一记在心里,回来之后还拿笔记了下来——她跟着丁冬九学了阿拉伯数字和简单的记账,虽然字写得歪歪扭扭的,可自己能看懂。她记完了,把那张纸叠好压在炕席底下,回头又想了想,觉得有件事可能记漏了,又掀开炕席看了一眼。

过了几天,她又跟着吴嫂子去了一趟布行,给自己扯了一块细棉布,做了一件新衣裳。她以前在村里穿的都是粗布衣裳,颜色不是灰的就是蓝的,款式也简单,能遮体保暖就行。可在镇上住了一段时间,她发现镇上的女人穿衣打扮跟村里完全不一样——她们的衣服剪裁合体,颜色鲜亮,头上戴着简单的银簪或绢花,走起路来腰板挺直,说话办事落落大方。王一梅暗暗留心,也开始学着收拾自己——头发梳得更整齐了,衣裳做得更合身了,走路的时候也不再缩着肩膀了。有一天她穿新衣裳去灶房,从窗玻璃的反光里看见自己的影子,脚步顿了一下,多看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抿着嘴笑了。

丁冬九看在眼里,心里头很高兴。他觉得王一梅像一棵移栽到新土里的树,正在慢慢地适应新的环境,长出新的枝叶来。

在白河镇住了十来天,一切安顿好了之后,丁冬九带着老婆孩子回了一趟牛尾村。

驴车进了村口,沿着熟悉的村道往家走。王一梅坐在车板上,看着路两边熟悉的田野和房屋,心里头涌上来一种奇妙的感觉——明明才离开了十来天,可再看这一切,却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村口那棵老槐树还在,树下的石墩还在,几个老头老太太还坐在那儿晒太阳,看见他们回来了,纷纷起身打招呼。

丁传根和胡氏看到他们回来了,高兴得不得了。胡氏一把抱住丁福,亲了又亲,又摸了摸他的小脸:“哟,长肉了!你奶奶想死你了!”丁福被她抱着,有些不习惯地扭了扭,又认出了奶奶,伸出小胖手去摸她脸上的褶子,嘴里叫了一声“奶”。胡氏的眼泪差点当场就下来了。她又从灶房里端出留着的饭菜来,催着他们赶紧吃,丁成坐在桌前扒拉了一口,抬头说:“奶,白河镇的饭没你做的好吃。”胡氏笑了:“那你多吃点,吃不完带走。”

丁传根坐在院子里,看着王一梅圆润了一些的脸庞,满意地点了点头。他虽然没有说什么,可他的眼神里写满了满意——儿媳妇又怀上了,这是兴旺发家的兆头,孩子越多他心里越踏实。他抽了一口烟,慢吞吞地问了一句:“镇上住得惯不?”王一梅说:“惯,邻居也好。”丁传根点了两下头,没有再追问,可嘴角那个弯一直没平下去。

满仓和王三柱已经把豆腐坊的活计打理得井井有条。满仓每天早上起来磨豆腐、做豆腐,做好了就赶着驴车去县城送货,回来之后再准备第二天的原料。他额头晒得黑了些,脸上的肉却瓷实了,看着比以前壮了一圈。王三柱给他打下手,劈柴、挑水、洗豆子,什么活都干,从不偷懒。两个人配合得越来越默契,满仓见了丁冬九,第一句话就是:“舅,上个月的账我记了,你看看有没有错。”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递给丁冬九,上面歪歪扭扭地记着收支,虽然字不好看,可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的。丁冬九看了一眼,把纸折好还给他:“不错,继续这样干。”

娟子的肚子已经七八个月大了,圆鼓鼓的,走路的时候要用手撑着腰。她虽然行动不便,可精神头很好,脸色红润,一看就知道养得好。王一梅拉着她的手,摸着她的肚子说:“这胎八成是个小子,你看肚子尖尖的。”娟子红着脸说:“都行,健健康康的就好。”王一梅又叮嘱她说:“下个月你就该回赵家洼待产了,别拖太晚,路上不安全。”娟子点了点头,说已经跟娘家那边说好了,到时候满仓送她回去。

在牛尾村待了两天,丁冬九又被丈人家请了过去——王三柱的亲事,要请他帮忙把关。

女方是邻村的姑娘,姓刘,今年十八岁。丁冬九见到那姑娘的时候,第一印象就是——大骨架。那姑娘个子高高的,肩膀宽宽的,手掌厚实,一看就是干农活的好手。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头发编成一条大辫子,五官端正,虽然算不上多漂亮,可看着就让人觉得踏实可靠。她站在院子里,见了丁冬九,两只手交握在身前,微微弯了弯腰,叫了一声“叔”,声音洪亮,一点儿也不怯场,眼睛平视着丁冬九,没有躲闪。

王三柱站在丁冬九身后,低着头,脸红到了脖子根,两只手攥着衣角来回搓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那姑娘倒是大方,扫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又收住了。

丁冬九问了那姑娘几句话:“家里几口人?爹娘身子骨咋样?你平时在家都干些啥?”她都一一答了,条理清楚,不卑不亢:“家里六口人,爹娘身子都硬朗,我平时种地喂猪,农闲了帮人缝补衣裳,一年也能攒几个钱。”丁冬九又问了她家里的情况,她也不隐瞒,一五一十地说了。丁冬九心里头有了数——这姑娘是个实在人,能过日子。

他看了王一梅一眼,王一梅正盯着那姑娘看,目光从头到脚扫了一遍,又落回她脸上,然后微微点了点头,嘴角带着一丝笑意。

丁冬九便拍了板:“行,这门亲事,我同意了。”

王三柱听到这话,猛地抬起头来,飞快地看了那姑娘一眼,又低下头去,耳根子红得快要滴出血来,两只手搓得更快了。那姑娘倒是大方,冲着丁冬九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又看了王三柱一眼,这回目光多停了一会儿,嘴角的笑意又深了一分。

亲事就这么定了下来。双方约定,等秋收之后就下聘,年底之前把婚事办了。

从丈人家出来,丁冬九走在村道上,看着天边绚烂的晚霞,晚霞把整片天空烧成了橘红色,一层一层的,像泼翻了的颜料。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步子不急不慢的。家里的事、铺子里的事、亲族里的事,一桩桩一件件,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虽然偶尔也会有一些波折和惊吓,可总的来说,日子是在往上走的。

他加快了脚步,往家的方向走去——家里还有一大家子人在等着他吃晚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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