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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二章相看

忙完西瓜地里那一摊子事,丁冬九在牛尾村踏踏实实地歇了两天。

说是歇着,其实也没闲着。他把院子里的柴火垛重新码了一遍,又把仓房里的农具归拢了一下,该修的修,该换的换。丁传根看他闲不住,也不拦他,爷儿俩蹲在院子里,一个劈柴,一个削锄头把,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丁传根叼着烟袋,慢悠悠地说:“你大姐那边,西瓜卖完了,地空着,种点萝卜白菜正好。”丁冬九把劈好的柴码到墙根底下,回了一声:“西瓜地得让出来歇地气。”

这天早上,一家子围坐在堂屋里吃早饭。新麦面烙的饼子,金黄油亮,咬一口外酥里软,麦香味十足。小米粥熬得稠稠的,上面浮着一层米油,喝下去胃里暖烘烘的。碟子里摆着几块豆腐乳,红油浸润,用筷子尖挑一点抹在饼子上,咸香开胃。又有一盘拌苦苣菜,苦苣是地头野生的,焯了水,拌上蒜泥和醋,清清爽爽的,正好压一压豆腐乳的咸。

丁冬九吃了两个饼子,喝了两碗粥,放下碗,对王一梅说:“今儿去县城送货,我跟四姐夫说好了,你也一起去吧。”

王一梅正在收拾碗筷,听到这话,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我也去?”

“去呗。”丁冬九说,“好久没去县城了,顺便看看三姐,逛逛填补点家什。”

王一梅没有推辞,擦了擦手,转身进屋换了一身干净些的衣裳。她穿着一件半新的蓝布衫,头发梳得光溜溜的,在脑后挽了一个髻,别了银簪子。收拾得利利索索的,看着就精神。

四姐夫马德胜的驴车准时到了门口。四姐迎娣也坐在车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布衫,手里挎着一个竹篮子,篮子里装着二十个鸡蛋,大概是准备带到县城去换点什么的,要不就是给三姐带的。

两个女人一上车就叽叽咕咕地说开了。迎娣跟王一梅说,她打算去布行扯几尺花布,给两个儿子一人做一件夏衫;又说到家里的菜刀钝得切不动菜了,想去铁匠铺子打一把新的。王一梅跟她说着布行的行情,又说哪家的铁匠手艺好、要价公道。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的,一路上嘴就没停过。迎娣说了个什么,王一梅被她逗得前仰后合,拍了她一下:“你这话可别让姐夫听见。”迎娣嘿嘿一笑:“他听见咋了,他还能不让我说话不成?”

丁冬九和马德胜坐在车辕上,听着后面两个女人的说笑声,相视一笑,也不插话。

到了县城,丁冬九先把货送了,又和马德胜安顿好驴车,丁冬九便带着一梅和迎娣去了三姐家。

丁来娣正在院子里屋檐下做针线。她穿着一件宽松的浅红色夹衣,头发松松地挽着,坐在藤椅上,手里拿着一把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她的肚子已经显怀了,五六个月的身孕,正是最舒坦的时候——早孕的反应过去了,身子还不算笨重,能吃能睡,气色好得很。

看见妹妹和弟媳来了,丁来娣高兴得站了起来,一手拉着迎娣,一手拉着王一梅,连声让座倒茶。大妞也从屋里出来了,叫了一声“四姨”和“舅母”,亲亲热热张罗倒水。

几个女人凑到一起,屋子里顿时热闹了起来。丁来娣问家里的收成,迎娣问她的胎气,王一梅问她胃口好不好,三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聊着,话题从怀孕生产扯到布匹衣裳,又从布匹衣裳扯到哪家的酱菜做得好,越聊越热乎。迎娣弯下腰凑近丁来娣的肚子听了听,直起身来说:“我听人说怀闺女肚子圆,怀小子肚子尖,你这肚子尖尖的,八成是个小子。”丁来娣笑着白了她一眼:“你比郎中还会看呢。”王一梅在旁边接了一句:“我怀丁福那会儿肚子也尖,生下来可不就是小子嘛。”迎娣得了支持,更得意了,丁来娣笑着用手指点了点她的额头。

聊了一会儿,迎娣提议去逛街。丁来娣正好也想出去走走,便换了一身衣裳,带着大妞,四个人一起出了门。

丁冬九和马德胜把女人们送到地方,也不着急,两人慢悠悠地去找满金。

满金正在大十字街口卖卤货,骆驼担子摆在路边,上面码着一排搪瓷盆,盆里装着卤好的猪耳朵、猪肝、猪大肠和猪蹄,油汪汪的,在阳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他穿着一件白布围裙,手里拿着一把切刀,正给一个顾客切猪耳朵,手法熟练,切得薄厚均匀。

看见丁冬九来了,满金三两下把顾客打发走了,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笑着迎了上来:“舅,四姨父,你们来了!”

丁冬九看了看他的摊子,卤货卖得差不多了,几个盆里都见了底,便点了点头:“买卖不错。”

满金咧嘴笑了一下:“今儿还行,一上午卖了大半。”丁冬九和马德胜看看满金成家后反而胖了,问了税交的情况有没有麻烦,满金一一说了,又压低声音说:“舅,上个月有人来收税,我按你说的,把账本给他看了,人家也没多说什么。”丁冬九点了点头:“那就行,该交的交,不欠不拖,谁也挑不出毛病。”谈完生意经,两人去了菜市,采买下水和蹄膀。

采买完毕,把东西寄存在相熟的铺子里,丁冬九又去买了两包点心,带着马德胜去了周掌柜那里。

周掌柜正在自家杂货铺里卖货,看见丁冬九笑呵呵地站了起来:“丁老弟,有些日子没见了!”

丁冬九把点心放在柜台上,拱了拱手:“周掌柜,最近买卖可好?”

“好着呢好着呢。”周掌柜请丁冬九坐下,又让学徒倒了两杯茶,“那个豆腐乳的生意,一个月分下来也有百十来文钱,那是白捡的。我这把年纪了,不费什么力气就能多一笔进项,都是托你的福。”

丁冬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周掌柜客气了。当初多亏你牵线,也多亏你照应。”

两人聊了一会儿生意上的事,又聊了些家长里短,气氛融洽。丁冬九坐了约莫半个时辰,便起身告辞了。

从周掌柜那里出来,丁冬九去接了王一梅和迎娣。几个女人逛了大半天,收获颇丰——迎娣买了一块花布和一把新菜刀,王一梅买了几根头绳和一把新改锥,一面镜子,丁来娣给大妞买了一对红头绳,又给自己扯了一块细棉布,还有白布,准备烫了生娃时候用。

丁冬九先把丁来娣和大妞送回家,在门口跟丁来娣确认了一件事:“三姐,六月十九云岩寺的佛节,我已经跟郭掌柜那边说好了。到时候你们一家三口去上香,郭掌柜也带着他家大儿子去,在寺里碰个面,远远地相看一番。你觉得咋样?”

丁来娣站在门口,手里握着那把蒲扇,想了想,点了点头:“行,就按你说的办。”

丁冬九又说:“到时候我也在,你不用紧张。就是见个面,说几句话,合不合眼缘,看了再说。”

丁来娣点头应下了。丁迎娣和马德胜要去找转着看看木匠,就和丁冬九分开了。丁迎娣走出去几步又回头喊了一声:“三姐,大妞的事你上心点!”丁来娣冲她挥了挥手:“知道了,你走吧!”

丁冬九带着王一梅去了银楼。

银楼的柜台里摆着各式各样的首饰——银簪子、银镯子、银耳环,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丁冬九趴在柜台上看了一圈,挑了一根银簪子,簪头雕着一朵梅花,花蕊处点缀了一颗小小的玛瑙珠,做工精细,样式大方。

“这个多少钱?”丁冬九问。

掌柜的看了一眼,报了价。丁冬九没有还价,付了钱,把簪子用一块红布包好,揣进了怀里。回头给王一梅说,这是给娘补的生日礼,今年过年你也给你选首饰,这回你先不买。王一梅哪能不知道呢。一想自己已经有了银簪子,今年过年买耳环好还是镯子好。

他出去又去买了几个寿桃——精白面蒸的,加了糖,染了红曲,一个个粉粉嫩嫩的,看着就喜庆。

王一梅跟在他身边,看着他忙前忙后地张罗这些东西,心里头觉得这男人如今历练得特别体谅人。她没说什么,只是走在他旁边,偶尔帮他扶一下怀里快要滑下来的东西。

回到牛尾村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娟子在灶房里忙活着,案板上摆着一团揉好的面,正准备擀面条。灶台上的锅里烧着水,旁边的碗里码着切好的肉臊子——五花肉丁煸出了油,加了酱油和八角,炖得酥烂入味,香味飘满了整个院子。

丁冬九把寿桃摆在桌上,又把那根银簪子用红布托着,端到了胡氏面前。

“娘,今年你过生日的时候,正好赶上卖西瓜最紧张的时候,我心里头紧张,没顾上。”丁冬九说,“今天补上。这是儿子的一点心意。”

胡氏看着桌上那几个粉嫩嫩的寿桃,又看着红布里那根银光闪闪的簪子,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拉着儿子的手,拍拍,又伸出手,在那根簪子上轻轻地摸了摸,拿起了簪子,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

“花这钱干啥……”她的声音有些发哽,可嘴角却止不住地往上弯,“我一个老婆子,戴这么好的东西,糟践了。啥生日不生日,眼下这日子只有比想的强百倍的。”

“怎么就糟践了?”丁冬九说,“你养了这么多儿女,吃了那么多苦,现在日子好了,该享享福了。”

王一梅从屋里拿出一件做好的衣裳,抖开来,是一件黑绸子的罩衣,领口和袖口镶了一圈褐黄色的绸边,颜色搭配得恰到好处,既不显老气,又不失稳重。她把衣裳披在胡氏身上,退后两步看了看,满意地点了点头:“娘,你试试合不合身。”

胡氏穿上那件新衣裳,站在堂屋中间,有些局促地扯了扯衣角,自己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王一梅,不自信地转了个身。丁传根坐在门槛上,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可嘴角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烟袋叼在嘴里,半天没吸一口。

丁成凑过来,围着胡氏转了一圈,嘴里说着吉祥话:“奶奶真好看!奶奶像仙女!”

胡氏被他逗得笑出了声,伸手在他脑门上弹了一下:“就你会说话。”她又低下头摸了摸衣襟,那几颗扣子都是王一梅亲手盘的,结结实实的,跟街上买的一样齐整。

丁冬九把那根银簪子插在胡氏的发髻上,退后一步看了看——银簪在昏暗的油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衬得胡氏整个人都年轻了几分。胡氏抬手摸了摸头上的簪子,嘴里还在念叨着“花这钱干啥”,可脸上的笑意怎么都藏不住。她走进里屋,对着铜盆里的水照了又照,出来的时候眼眶有些红,可谁也没说破。

丁传根坐在门槛上,看着老伴儿那副又高兴又不好意思的样子,心里头也觉得舒坦。他吸了一口烟,把烟袋从嘴里拿下来,磕了磕烟灰,说了一句:“你娘这辈子,没白养这几个娃。”声音不大,可堂屋里的人都听见了。

晚饭是肉臊子面条。娟子擀的面条筋道爽滑,浇上一大勺炖得酥烂的肉臊子,再撒上一把葱花,拌匀了吸溜一口,满嘴都是浓郁的肉香和面香。丁成吃了两大碗,吃完还意犹未尽地舔了舔碗底。丁福坐在胡氏怀里,也分到了一小碗——面条剪短了,煮得软软的,拌了一点肉汤,一口一口都喂不及,吃得满脸都是油光。胡氏一边喂一边笑:“慢点慢点,没人跟你抢。”

吃完饭,丁冬九抱着丁福在院子里乘凉。丁福现在已经会说几个简单的词了,“爹”“娘”“奶”都叫得清清楚楚的。他坐在丁冬九的膝盖上,伸着手指着天上的月亮,嘴里含含糊糊地说着:“爹……亮……亮……”

丁冬九顺着他的手指看去——一轮弯月挂在树梢上,清辉洒满了整个院子。他抱着儿子,感受着怀里那个温热的小身体,心里头涌上来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满足感。

晚上,王一梅拿出一块靛蓝色的棉布,在丁冬九身上比划着。她歪着头看了看,又让他转了个身,用布在他肩上搭了一下,比了比长度,心里头有了数。

“你现在也是丁掌柜了,进进出出的,得有件像样的长袍。”王一梅说,“我给你做一件靛青色的,颜色稳重,见客也穿得出去。”

丁冬九由着她比划,嘴里应着:“行,你看着办。”

王一梅收起布,又说起明天去云岩寺的事:“你说,郭掌柜家那大儿子,人咋样?”

“我也没见过几回。”丁冬九说,“听郭掌柜说,今年十六了,识文断字做事踏实,就是性子慢。明天见了就知道了。”

王一梅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六月十八,天不亮丁冬九就起来了。

他和王一梅收拾妥当,坐上马德胜的驴车,先去县城接了丁来娣、大妞和邵掌柜,然后一车人往白河镇的方向赶去。

丁来娣今天特意打扮了一番——穿着一件崭新的姜黄色上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别了一根银簪子,脸上薄薄地施了一层胭脂,整个人看起来容光焕发。她挺着五六个月的肚子,被邵掌柜小心翼翼地搀着,走得很慢,可每一步都稳稳当当的。上车的时候邵掌柜先上去,伸手扶着她,又拿了个垫子给她垫在腰后头。

大妞跟在她身边,穿着一件葱白色的上衣,配着一条绿色的裙子,腰间系着一条浅绿色的带子,头发编成一条大辫子,辫梢扎着一根浅绿色的头绳。她今年十四了,身条已经抽开了,窈窕纤细,面容秀美,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浅浅的酒窝,像极了她娘年轻时的模样。她上车的时候动作轻盈,自己扶着车板就上去了,坐稳之后还伸出手,拉了母亲一把。

邵掌柜穿着一件半新的蓝绸长衫,腰间系着一条墨绿色的丝绦,脚蹬一双薄底布鞋,整个人收拾得利利索索的。他小心翼翼地扶着丁来娣,时不时低头问她一句“累不累”“要不要歇一下”,关切之情溢于言表。

到了白河镇,一行人在丁记豆腐铺里歇了歇脚。满银带着王婶子余娃,把铺子里外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又泡了一壶茶,摆了几碟点心。丁冬九让王一梅和三姐夫一家坐着喝茶,自己去了郭掌柜的铺子,递了话。邵掌柜看着买卖红火的丁记铺子连连点头,拉着满银问东问西,满银一五一十地答着,说到铺子里的买卖和云岩寺的关系,邵掌柜脸上的笑意一层一层地漾开。

郭掌柜那边早就准备好了。

六月十九是观世音菩萨成道日,云岩寺一年里最隆重的日子之一。从十八日晚上开始,就有信众在寺里“坐夜”,静候子时的到来。十九日当天,寺里会举行祝圣普佛、上供、拜忏等法会,还会有集体诵经和绕塔祈福的活动。山道上挤满了前来上香的善男信女,香烟缭绕,钟鼓齐鸣,热闹非凡。

丁冬九一行人到云岩寺的时候,已经是上午了。山门前人头攒动,卖香烛纸马的摊子一个挨着一个,吆喝声此起彼伏。丁冬九护着丁来娣母女,穿过人群,进了山门,先到大雄宝殿上了香,然后又往观音殿的方向走去。

观音殿前人更多了,排着长长的队伍,都是来给观音菩萨上香祈福的。丁来娣挺着肚子,排在队伍里,邵掌柜寸步不离地扶着她,另一只手还替她挡着旁边挤过来的人。大妞站在母亲身边,好奇地四处张望着,眼睛里带着少女特有的清澈和灵动。

上完香,丁来娣扶着邵掌柜的手,慢慢地从殿里走出来。她刚跨出殿门,一抬头,就看见廊下站着一家三口——正是郭掌柜夫妇和他们的大儿子郭守成。

郭掌柜今天穿了一件崭新的青布长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得体的笑容,手里拿着一把折扇,没有打开,就那么握着。他身旁站着郭太太,穿着一件藏青色的褙子,端庄大方,鬓边插着一根素银簪子,笑容温和。他们身边站着一个少年,约莫十六七岁的年纪,穿着一件蓝色的长袍,身量挺拔,眉眼端正,面容敦厚温和,站在父母身边,不卑不亢的,一看就是个稳重的孩子。

两家人目光相遇,都愣了一下,然后同时笑了起来。

丁冬九连忙上前几步,拱了拱手:“郭掌柜,郭太太,真巧啊,在这儿碰上了。”郭掌柜也笑着回礼:“可不是嘛,今儿菩萨成道日,带家眷来上炷香。”说着他侧过身,把身后的儿子让了出来:“守成,过来见过丁掌柜。”

郭守成上前一步,规规矩矩地朝丁冬九作了一揖,动作不紧不慢的:“丁掌柜好。”声音不大,可咬字清楚,不急不慌的。

丁冬九点了点头,回身介绍:“这位是我三姐夫邵掌柜,三姐,还有我外甥女。”他侧身让开,把丁来娣一家露了出来。邵掌柜连忙上前拱手,跟郭掌柜互相行了礼。丁来娣扶着邵掌柜的手,走上前去,微微欠了欠身:“郭掌柜,郭太太,今儿真是赶巧了。”

郭太太笑着迎上前一步,目光在丁来娣身上停了一下,又自然而然地落到了她身后的大妞身上:“邵太太好福气,闺女都这么大了,出落得真水灵。”她说话的功夫,眼神在大妞身上打了个转——葱白衣裳,绿裙子,乌黑的一条大辫子垂在胸前,辫梢扎着绿头绳,安安静静地站在母亲身后半步,两只手交握在身前,嘴角带着浅浅的酒窝。

郭守成站在他母亲身后,抬眼看了一眼,又飞快地低下了头。他的耳朵尖一下子就红了。郭太太拿胳膊肘轻轻碰了一下他,他抬起眼皮又看了一眼,这回目光多停了一息,然后像是被烫着了一样,又垂下去了。他的手攥着长衫的下摆,攥了一下又松开了。

丁来娣注意到了,心里有了数。她往前走了半步,有意跟郭守成说话:“守成是吧?今年多大了?在铺子里帮着做什么活儿?”

郭守成抬起头来,目光晃了一下,落在丁来娣脸上又移开了,开口的时候声音有些发紧:“回婶子,我……今年十六了。平时在铺子里帮着记记账,收收货。”他说得慢吞吞的,可每一句都清清楚楚的。

丁来娣笑着点了点头:“记账好,认字算账都是正经营生。”她又问了一句:“平时在家读不读书?”

“读。”郭守成这回答得快了些,“早起读半个时辰的《论语》,晚上临几篇帖。父亲说……做人得肚子里有书。”

郭掌柜在旁边听着,手里那柄折扇终于打开了,扇了两下,又合上了。

丁来娣回头看了大妞一眼。大妞一直站在她身后,微微低着头,可耳朵一直支棱着。她察觉到母亲的目光,抬起眼皮飞快的扫了郭守成一眼。正好郭守成也在这时候偷偷抬起眼来,两个人的目光碰了一下,又同时弹开了。大妞的脸腾地红了,从脸颊一直烧到耳根,手指头在身前绞了一下,又松开了。

郭太太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嘴角带着笑,说了一句:“两个孩子年纪相仿,以后多走动走动。”她这话说得随意,可谁都听得出来是什么意思。

丁来娣笑着点了点头:“郭太太说得是,以后逢年过节的,常来常往。”

两家人又在观音殿前说了一会儿话,郭太太拉着丁来娣聊了几句胎气的事,问她是第几个月了、吃得好不好。丁来娣一一答了,两个女人越聊越投契,像是已经认识了多年的老姐妹。邵掌柜和郭掌柜在一旁说着买卖上的事,也很热乎。郭守成站在他母亲身边,两只手规规矩矩地垂在身侧,偶尔抬起眼皮往大妞那边看一眼,看一眼就又垂下头去。大妞站在丁来娣身后,也安静地站着,偶尔回应郭太太一句,声音不高不低,稳稳妥妥的。

临走前,郭掌柜跟丁冬九交换了一个眼神。郭掌柜微微点了点头,丁冬九也点了点头,彼此心里都有了底。

从云岩寺出来,丁冬九坐在驴车上,靠着车板,看着天上悠悠飘过的白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丁来娣坐在他旁边,被邵掌柜扶着靠稳了,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说了一句:“那孩子不错。老实,稳重,瞧着跟他爹一个脾性。大妞跟了他,吃不了亏。”

邵掌柜在旁边点了点头:“郭掌柜也是厚道人,家大业大的,不摆架子。”

丁来娣又转过头,看了一眼坐在后面的闺女。大妞正低着头,手里摆弄着辫梢的那根绿头绳,一圈一圈地绕着手指头。她发现母亲在看她,抬起头来,脸又红了,小声说了一句:“娘,你看我干啥。”声音细细的,带着几分不好意思。

丁来娣没有回答,只是笑了一下。

丁冬九靠在车板上,听着三姐和邵掌柜在后头低声说话,听着风吹过麦田的沙沙声,心里头盘算着——这事,八成能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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