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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三章绢花买宅

从云岩寺回来,丁冬九没有跟着驴车回牛尾村。他把王一梅和丁来娣一家送上马德胜的驴车,看着驴车沿着官道嘚嘚地走远了,才转身回了铺子。日头正好晒在脊梁上,热烘烘的,他解开领口的扣子,吁了一口气。

相看的事办完了,他心里头松快了不少。郭掌柜那边虽然没当场把话说死,可两家人在观音殿前站了那一会儿,该说的都说了,该看的都看了。大妞那孩子大方得体,郭守成那后生老实稳重,两边大人都满意,这门亲事基本就定了。

他刚迈进铺子的门槛,满银就从柜台后面绕了出来,脸上的表情带着几分急切:“舅,吴猛叔上午来找过你了,说让你回来了赶紧去一趟吴府。”

丁冬九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多问,转身就往外走。满银在后头喊了一声:“舅,你衣裳扣子!”丁冬九低头一看,领口的扣子还敞着,边走路边扣上了。

吴府在白河镇东街,一溜青砖高墙,黑漆大门,门口蹲着两只石狮子,龇牙咧嘴的,气势不凡。丁冬九到了门口跟门房通报了一声,不一会儿吴猛就从里面出来了。他今天穿了一件灰褐色的短褐,腰间系着那条标志性的宽皮带,脚蹬薄底快靴,走路带风。看见丁冬九咧嘴笑了一下,拍了拍他肩膀:“走吧,二奶奶要见你。”

丁冬九跟着吴猛穿过二门绕过影壁,进了二进院子。吴二奶奶住在正房东边的暖阁里,窗明几净,案上摆着一盆文竹,墙上挂着一幅山水条屏。丁冬九每次来都觉得这屋子跟他那豆腐铺子不像一个世界,连空气里的味道都不一样,淡淡的檀香混着书墨味儿。

吴二奶奶坐在窗下的玫瑰椅上,穿着一件鸦青色的褙子,头发挽成坠马髻,别着一根白玉扁方。她手里端着一盏茶,看见丁冬九进来,放下茶盏,脸上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丁掌柜来了,坐吧。”她抬了抬手,示意他在下首的椅子上坐下。

丁冬九依言坐下,屁股只挨了半边椅子,双手搁在膝盖上。他虽然跟吴府打过几次交道了,可被二奶奶单独召见,这还是头一回,心里头多少有些打鼓。

“你前几日送来的那几个西瓜,老太太吃了很喜欢。”吴二奶奶开门见山地说,“老太太年纪大了,夏天胃口不好,难得有一样东西她爱吃。老爷也夸了几句,说你办事周到。这东西是稀罕物。”

丁冬九连忙站起来拱了拱手:“二奶奶过奖了。自家地里种的东西,不值什么钱,老太太喜欢就好。”

吴二奶奶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又说:“我听吴护卫说,你这西瓜的种子是从云岩寺得来的,种出来之后也要给云岩寺供一批?”

丁冬九心里头咯噔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是。云岩寺的方丈拨了两亩河滩地给我种瓜,收成了要给寺里留一些。”他说话的时候眼睛看着吴二奶奶的茶杯沿儿,不敢直接看她,可耳朵一直竖着。

吴二奶奶端起茶盏喝了一口,不紧不慢地说:“云岩寺是佛门清净地,吴府不便与寺里争抢。只是老太太喜欢你这瓜,若是方便的话,明年结果的时候,吴府也想订一些。价格好说,比市价只高不低。”

丁冬九心里头那块石头落了地。他原本还担心吴府会让他把瓜全部供给吴家,那样的话就得罪了云岩寺和唐掌柜,两头不讨好。如今吴二奶奶主动说了不与云岩寺争,只是订购一部分,这正是他求之不得的结果。他连忙应道:“二奶奶放心,明年瓜熟了,一定先紧着吴府送。价格什么的都好说,老太太喜欢吃,是我的福气。”

吴二奶奶点了点头,似乎对他的回答颇为满意。她转头吩咐身后的丫鬟取来一个锦盒,放在丁冬九面前的茶几上:“这是给你的谢礼。一匣子绢花,是京城时兴的样式,你拿回去给家里人戴。还有一副文房四宝,虽说简陋,写字记账也用得上。”

丁冬九起身谢过,接过锦盒,退出了暖阁。出门的时候他步子压得稳稳的,可攥着锦盒的手指微微用力,指节都白了。

从吴府出来,吴猛送他到门口。两个人并肩走在巷子里,吴猛的心情显然不错,走路的时候肩膀一晃一晃的,嘴里还哼着不知名的小调。丁冬九从匣子里捡出两朵绢花递了过去:“吴大哥,这是我二奶奶赏的,给嫂子戴。”

吴猛接过来低头一看——两朵珠花静静地躺在他掌心里,粉色的纱绢叠成花瓣,层层叠叠的,花心处缀着一颗米粒大小的珍珠,在日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纱绢质地轻薄柔软,颜色温润,做工精细得很,跟集市上卖的那些粗制滥造的绢花完全是两回事。吴猛一个粗人也能看出这东西不便宜。他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看,咧嘴笑了一下,小心翼翼地揣进了怀里:“那我就不客气了,替你嫂子收下了。她要是知道这是京城来的样式,不定多高兴呢。”

两个人又说了几句闲话,便在巷口分了手。丁冬九站在原地,看着吴猛大步流星地走远了,才转身往铺子的方向走去。他走得不快不慢,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个锦盒的边角,心里琢磨着该分给谁。

回到铺子里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灶房里飘出饭菜的香气,王婶子正在灶台前忙活,锅里咕嘟咕嘟地煮着稠菜粥,旁边的小桌上摆着一盘卷油饼子和一碟豆腐乳,还有一盘切好的卤煮猪心。大家都等着他回来一起吃。

丁冬九洗了把手在桌边坐下来,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粥熬得稠稠的,米粒已经煮化了,入口绵软,带着一股清新的米香。他夹起一块卷油饼子抹上豆腐乳,咬了一口,又夹了一片卤猪心嚼了嚼,咸香入味。大家说笑着吃了饭,王婶子问他下午干啥去了,他说去吴府了一趟,没说买宅子的事,觉得时候不到,等定下来了再说。

吃完饭,丁冬九回到屋里,把吴二奶奶给的那个锦盒打开了。锦盒分两层。上层是一排绢花,用粉色的纱绢扎成,花蕊处缀着米粒大小的珍珠,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下层是一副文房四宝——一方端砚,一锭徽墨,一支狼毫笔,一块松烟墨条。虽然都不是什么名贵之物,可对于一个豆腐铺的掌柜来说,已经是相当体面的配置了。丁冬九拿起那方砚台在手里掂了掂,又摸了摸墨条的质地,心里想着给丁成用,这娃上学还没这么正经的东西呢。

他把那几朵绢花拿出来在桌上摆成一排,心里头盘算着——嘉言一朵,娟子一朵,琴儿一朵,二姐家的红霞也该有一朵。他挑了一朵最小的,准备明天给嘉言戴上。

第二天吃完早饭,他把嘉言叫到跟前。小姑娘正在院子里收衣裳,听见丁冬九叫她放下衣裳跑了过来。她穿着一件打着补丁却洗得干干净净的布衫,头发扎成两条小辫子,一双眼睛又黑又亮,脸上带着甜甜的笑意——门牙已经长出来了一半,笑起来的时候露出两排白生生的小牙齿。

丁冬九把那朵最小的绢花别在她的辫梢上。粉色的纱绢花配着她乌黑的头发,像一只蝴蝶落在枝头上,好看得很。嘉言伸手摸了摸辫梢上的绢花,眼睛亮了一下,嘴角弯了起来,冲着丁冬九笑了笑,转身跑去给王婶子看去了。王婶子正在灶房门口择菜,看见嘉言跑过来,放下手里的菜仔细端详了一下那朵绢花,笑着说:“哟,真好看,跟年画上的小仙女儿似的。”嘉言听不见她说了什么,可看见王婶子脸上的笑,自己也跟着笑,又摸了摸辫梢,跑去给余娃看了。

满银站在柜台后面,看着丁冬九分发绢花,嘴巴张了几次又合上了。他低着头假装整理账本,可目光时不时地往那几朵绢花上瞟。丁冬九注意到他的异样,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满银,你有事?”满银的脸一下子红了,支支吾吾了半天才憋出一句话来:“舅……那个……绢花……能不能……给我一朵?”丁冬九愣了一下,看了看满银那张涨得通红的脸,又看了看桌上剩下的几朵绢花,心里头忽然明白了什么。他没有多问,拿起一朵绢花递了过去。满银接过绢花飞快地揣进了怀里,连耳根子都红透了。他低下头假装认真地翻着账本,可翻页的手指微微发颤,账本都快被他翻出毛边来了。

丁冬九看着他那副模样,心里头有些好笑,又有些好奇。满银今年才十七岁,还是个半大小子,平日里除了干活就是吃饭睡觉,也没见他跟哪个姑娘走得近。这朵绢花,他打算送给谁呢?他没有追问。年轻人有自己的秘密,不愿意说的时候,逼也逼不出来。

丁冬九出门去街上转了一圈。白河镇的早市已经热闹起来了,卖菜的、卖鱼的、卖布的、卖杂货的摊子沿着街道两旁一字排开,吆喝声此起彼伏。他一边走一边看着两旁的店铺,心里头盘算着铺子里下一步的发展。走到街尾的时候他停下了脚步——街角有一间铺子,门口贴着一张发黄的纸,上面写着“出兑”两个字。铺面不大,约莫一间门面,门板半掩着,透过门缝能看到里面空荡荡的,只剩下一张破旧的柜台和几把缺了腿的椅子。丁冬九站在门口上下打量了一番,位置虽然偏了一些,可胜在安静,离主街不远不近,往来的人流也不少。铺面虽然旧了些,可框架还算结实,修缮一下就能用。

他一边合计着一边从那个贴着“出兑”字条的铺子门口离开,沿着街边往前走,心里头还在琢磨那间铺面的格局和价钱。走了没几步就看见前面街口围着一群人,几个穿着吴府家丁服饰的人正在那儿忙活着,领头的那个人背影他再熟悉不过了——腰板挺直,走路带风,正是吴猛。

“吴大哥!”丁冬九快步走上前去。吴猛回过头来,看见是丁冬九咧嘴笑了一下:“巧了,正说要去找你呢。”他指了指身后的一处宅子,“这不,府里有处宅子要处置,我带人过来收拾收拾。”

丁冬九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是一处临街的宅子,青砖门楼,黑漆大门,门口有两级青石台阶,台阶两侧各有一株石榴树,正值花期,火红的花朵缀满枝头,在绿叶的映衬下格外鲜艳。门楼上方的砖雕虽然不算繁复,可线条流畅,看得出当初建造的时候是花了心思的。

“这宅子原本是吴老爷一位朋友的住所,那位朋友在府上住了好几年,前些日子不辞而别,连个招呼都没打就走了。”吴猛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屑,“吴老爷心里头不痛快,也觉得蹊跷,说这宅子留着碍眼,不如卖了省心。”

丁冬九心里头动了一下,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透过门缝能看到院子里的青砖地面,扫得干干净净的,墙角种着一丛修竹,竹影婆娑。他收回目光,若无其事地问了一句:“这宅子,卖多少?”吴猛伸出一根手指,又比了个三:“一百三十两。”

丁冬九没有接话,心里头飞快地算了一笔账。一百三十两,他不是拿不出来。卖西瓜的钱加上之前攒下的,家里现在存着一百二十多两银子,再加上铺子里的流水和周转的钱,凑一凑够是够。只是这样一来手头就紧了。可这宅子值得——三间正房带东西厢房,还有灶房和仓房,院子虽然不大可布局方正紧凑,收拾得干干净净的。那位不辞而别的朋友显然是个读书人,院子里没有那些俗气的摆设,取而代之的是一丛修竹、几块湖石,墙角还种着一株芭蕉,绿意盎然。整座宅子透着一股清雅的书卷气,跟他在牛尾村那座黄土夯墙的农家小院完全是两个世界。丁冬九一下子就喜欢上了。

“吴大哥,这宅子,你能不能帮我跟二奶奶递个话?”丁冬九转过身来,看着吴猛,“我想买。只是手头的银子需要时间筹措,求二奶奶宽限几日,别先许了别家。”吴猛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点了点头:“行,我回去跟二奶奶说一声。成不成的,回头给你信儿。”丁冬九拱了拱手,没有再多说什么。

吴猛的办事效率很高。当天后半晌他就来了丁记豆腐铺,带来了吴二奶奶的回话——宅子可以卖给丁冬九,价钱嘛,二奶奶说了,既然是丁掌柜要买,就便宜五两,一百二十五两。只是要尽快交割,不能拖太久。丁冬九一听心里头一块石头落了地,谢过了吴猛,连忙收拾回牛尾村拿钱。

他没有耽搁,当天就把银子凑齐整了,用一块布包好,跟着吴猛去了吴府当面交割了银钱,去衙门拿到了房契。从吴府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丁冬九站在吴府门口,手里攥着那张薄薄的房契,在夕阳的余晖里低头看了一眼——纸上写着“白河镇东街柳巷口第二间”几个字,下面盖着吴府的印章和官府的朱砂印。他把房契小心翼翼地折叠好贴身揣进怀里,拍了拍胸口,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他没有急着回铺子,而是独自一人走到了那处宅子门口。大门已经换了新锁,钥匙就握在他手里。他掏出钥匙插进锁孔里转动了一下,咔哒一声,锁开了。他推开大门走了进去。夕阳的余晖透过院墙上方的天空洒下来,给院子里的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那丛修竹在晚风中轻轻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墙角那株芭蕉的叶片在夕阳下泛着油亮的光泽。正房的门窗紧闭着,透过窗纸能看到里面隐约的家具轮廓。

丁冬九在院子中间站了一会儿,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地上的青砖,指尖传来微凉的触感。他在牛尾村有家有地有亲人,可这处宅子是他自己挣下来的,是他在这白河镇立足的根基。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锁好门,回了铺子。

回到铺子里,满银正等在柜台后面,看见他回来迎上来问了一句:“舅,宅子买下了?”丁冬九点了点头。满银脸上露出了笑容,又问了一句:“那牛尾村那边,还置不置房子了?”丁冬九在柜台后面的凳子上坐下来,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茶碗摇了摇头:“不置了。咱家在牛尾村本来就是小门小户,日子过得去就行了,没必要在村里显眼。这白河镇的宅子,够用了。”

他没有说出口的另一层意思是——牛尾村那个地方太穷了也太小了,一家子忽然暴富在村里大兴土木,只会招来嫉妒和祸端。在白河镇置产就不一样了,这里是镇子来来往往的人多,各家有各家的营生,谁也不会整天盯着别人家的日子过。而且背靠着云岩寺和吴府这两棵大树,安安稳稳地过日子,没人会来找麻烦。

满银听了他的话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丁冬九坐在柜台后面,手不自觉地伸进怀里摸了摸那张叠得整整齐齐的房契,纸质的触感温热而实在。他靠在椅背上,窗外的暮色一层一层地暗下来,灶房里传来王婶子切菜的当当声,院子里余娃在跟嘉言比划着什么,嘉言辫梢上那朵粉色绢花在暮色里一晃一晃的。他想这大宅子放到现代是不是相当于大别墅,自己一个人先笑了,又赶紧收了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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