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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一章家底

西瓜的事全处理完了,丁冬九第二天,才把西瓜地里的事从头到尾跟满银说清楚。

满银正在柜台后面整理账本,丁冬九搬了张凳子坐在他对面,把唐掌柜怎么收的瓜、价格怎么定的、一共卖了多少钱、云岩寺那边怎么谈的、河滩地怎么来的,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他说得很慢,语气平平淡淡的,像是在讲一件稀松平常的事。

满银手里的画数字的毛笔从一开始就停住了。他听着听着,嘴巴慢慢地张开,眼睛越睁越大,到最后整个人僵在凳子上,像一尊泥塑。

“九十二两?”满银的声音有些发飘,“舅,你是说……那八分沙地,打了九十二两银子?”

丁冬九点了点头。

满银把手里的毛笔往砚台上一搁,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房梁,半天没说话。他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地呼出来,然后低下头,看着丁冬九,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舅,咱家那片沙地,种粮食的时候,一年到头能收个三五斗就不错了,交了赋税,剩下的一家人喝稀粥都不够。你把它种上西瓜,就成了金疙瘩了。”

丁冬九端起茶碗喝了一口:“今年也是赶上了好时候。南方遭了灾,府城有钱都买不着。再加上有唐掌柜和云岩寺撑着,才能卖出这个价。正常年景,西瓜虽然也稀罕,但不至于贵到这个地步。”

满银点了点头,又问了一句:“舅,那咱们明年还种不种?”

“种。”丁冬九放下茶碗,“但不能多种。物以稀为贵,种多了就不值钱了。明年还是在赵家洼种那八分地,加上云岩寺那两亩河滩地,控制在三亩以内。悄悄种,悄悄卖,别张扬。”

满银应了一声,把丁冬九说的话一字一句地记在了心里。

丁冬九看着眼前的满银,心里头有些感慨。去年这个时候,满银还是一个刚从乡下出来的毛头小子,瘦瘦巴巴的,见人说话都不敢抬头。如今一年过去了,他穿着一件白色的夏凉布上衣,袖口挽到肘弯,腰板挺直,说话办事都有了一种年轻人的干练劲儿。他长大了,能独当一面了。

铺子里的事安排妥当之后,丁冬九带着云岩寺赏的那两匹绸布,回了牛尾村。

驴车沿着熟悉的村道嘚嘚地走着,路两边的麦子已经收割完毕,田野里只剩下一片齐刷刷的麦茬,在阳光下泛着淡金色的光。有些地块已经翻过了,露出深褐色的泥土,空气中弥漫着新翻的泥土气息和残留的麦秸香气。

到家的时候,院子里正忙活着。

满仓光着膀子,正在院子里晾晒新收的麦子。他把麦粒摊在竹席上,用木耙子一遍一遍地翻着,让太阳把水分晒干。他的脊背被晒成了古铜色,汗水顺着脊沟往下淌,在腰间的布带子上洇出一圈深色的汗渍。

王三柱蹲在屋檐下,正在修理一把断了柄的锄头,把新削的木柄嵌进锄头的孔里,用楔子敲紧。他干得很认真,每敲一下都要停下来看一看,确认锄头装正了没有。

王一梅在灶房里忙活,灶台上的锅里咕嘟咕嘟地煮着什么,热气从锅盖缝隙里冒出来,带着一股浓郁的麦香。娟子挺着微微隆起的肚子,坐在灶房门口的小板凳上剥蒜,一边剥一边跟王一梅说着话。

四姐夫马德胜也在,他正蹲在猪圈边上,帮着丁传根给猪槽添水。两个人在那儿聊着今年的收成,你一言我一语的,声音不高不低,透着一股庄稼人特有的踏实。

今年的收成确实不错。

三亩好地收了一千斤麦子,这还是用了沤肥的结果。要是搁以前,同样的地,能收八九百斤就算老天开恩了。三亩沙地今年没有混合种,改种了豆子,收了五六百斤黄豆,颗粒饱满,色泽金黄,榨油磨豆腐都是好东西。

最让丁传根激动的是新买的那两亩河滩地。头一年耕种,竟然也打了五六百斤麦子。老头子站在那两亩地边上,看着金黄色的麦浪在风中起伏,眼眶都红了。他蹲下来,抓起一把新收的麦粒,放在手心里搓了搓,吹去糠皮,把麦粒放进嘴里嚼了嚼,咂了咂嘴,脸上露出了满足的笑容。

粮食全部收进了西房里,码得整整齐齐的。丁传根每天都要打开仓房门看一遍,看着那些装满粮食的麻袋,心里头比喝了蜜还甜。粮食够吃,豆子留着磨豆腐,新麦秆留着做豆腐乳——等三姐丁来娣那边需要的时候,直接拉过去就行。

丁冬九回来的那天后晌,王一梅用新麦粉蒸了一锅馒头。

馒头出锅的时候,白腾腾的热气扑面而来,带着一股纯粹而浓郁的麦香。馒头个头不大,可每一个都蒸得开了花,表皮光滑,捏一下迅速回弹,撕开来,里面的组织蓬松细腻,冒着热气。丁冬九拿起一个,咬了一口,嚼了嚼,麦香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来,带着一丝淡淡的甜味——这是新麦特有的味道,是陈粮比不了的。

晚饭摆在院子里的石桌上。一盘小葱拌豆腐,碧绿的小葱配上雪白的豆腐,淋上酱油和香油,清爽可口。一碗鸡蛋丝瓜汤,丝瓜是院子里现摘的,嫩得能掐出水来,配上金黄的蛋花,清淡鲜美。一大盘白面馒头,冒着热气,散发着诱人的麦香。一碟小菜,是青菜切碎了拌了,脆生生的,又辣又香。

一家人围坐在石桌旁,就着夕阳的余晖吃着饭。丁成抓着一个馒头,腮帮子鼓鼓囊囊的,像一只囤食的仓鼠。丁福坐在胡氏怀里,也分到了一小块馒头,他用小手捏着,塞进嘴里,用仅有的几颗牙齿慢慢地磨着,吃得满脸都是馒头屑。

吃完饭,天已经擦黑了。丁冬九和王一梅回到东厢屋里,关上门,点上了油灯,才把西瓜地里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他说得很详细——从唐掌柜怎么收的瓜,到价格怎么定的,到一共卖了多少钱,再到云岩寺那边怎么谈的、河滩地怎么来的,以及为什么不能零散着卖、为什么要低调处理。他说完了,靠在椅背上,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看着对面两个人的反应。

王一梅坐在炕沿上,手里捏着一块帕子,半天没说话。她低下头,在心里默默地算了一笔账,算完了,抬起头来看着丁冬九,眼睛里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神色:“一共九十二两?”

丁冬九点了点头。

王一梅把手里的帕子攥紧了,又松开,又攥紧,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有些发颤:“天神爷,这可真是……真是……”

她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此刻的心情,干脆不说了,站起来在屋子里走了两圈,又坐下来,端起桌上的茶碗喝了一口,放下茶碗,看着丁冬九,说了一句:“这事不能再让外人知道了。”

丁冬九点了点头:“我也是这个意思。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咱家这两年多来变化太大了,又是起房子又是娶媳妇的,村里已经有人在背后嚼舌根了。要是让人知道咱家卖了这么多银子,指不定会惹出什么事来。”

满仓蹲在门槛上,一直没有说话。他低着头,两只手交叉着搭在膝盖上,拇指来回地摩挲着。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来,看着丁冬九,说了一句:“舅,你放心,我还是好好干。。”

丁冬九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多说什么。

胡氏坐在一旁的椅子上,一直在默默地听着。听到最后,她忽然拍了一下大腿,懊恼地说了一句:“哎呀!早知道那瓜那么值钱,我就不该吃掉那个!”

大家愣了一下,然后都笑了起来。胡氏自己也笑了,笑着笑着,又补了一句:“还有一个存着呢,留着明年中秋吃。”

笑声在屋里回荡着,油灯的火焰轻轻跳动,在墙壁上投下摇晃的影子。

丁传根坐在门槛的另一边,手里握着旱烟袋,一直没有说话。他听完丁冬九的话,沉默了一会儿,把烟袋锅在鞋底上磕了磕,说了一句:“还是老实种地稳妥。有了钱,再买几亩好地,比啥都强。”

丁冬九点了点头:“爹说得对。地是根本,有了地,心里才踏实。”

他又把从云岩寺带回来的那两匹绸布拿了出来,展开来给胡氏和王一梅看。绸布是褐黄色的,颜色朴素,花纹简单,看着确实不怎么亮眼。胡氏伸手摸了摸料子,又捻了捻,点了点头:“料子倒是厚实,就是颜色不好看。”

王一梅接过料子看了看,想了想,说:“掐上黑边子,做成罩衣或者棉衣,应该能好看不少。深色的边子一压,整体的颜色就显得稳重了。”

胡氏点了点头:“也行,反正做衣裳穿在身上,谁还天天盯着颜色看。”

丁冬九又把吴府赏的那匹黑色绸布拿了出来:“这个料子好,给爹娘做一身绸子衣裳。一辈子没穿过绸子的,这回也该穿一回了。”

胡氏接过那匹黑绸,在手心里摩挲了好一会儿,没有说话,可嘴角的弧度出卖了她的心情。丁传根在一旁哼了一声,嘴里说着“花那钱干啥”,可眼睛却忍不住往那匹黑绸上瞟了好几眼。

丁冬九又从包袱里翻出——这是在路上遇到一个熟人送的,说是自家织的,虽然粗糙了一些,可胜在厚实耐磨。他把布交给王一梅:“这个你看着安排,给家里人都做点啥。”

王一梅接过布,点了点头,心里头已经开始盘算这匹布能做几件衣裳了。

晚上,丁冬九和王一梅回到自己屋里。丁成和丁福都已经睡了,两个孩子在炕上并排躺着,丁成睡相不好,一条腿搭在丁福身上,丁福被他压得哼哼了两声,翻了个身又睡着了。王一梅把丁成的腿挪开,给两个孩子盖好薄被,在炕沿上坐了下来。

丁冬九洗了脚,把洗脚水倒了,回来吹了灯,在炕上躺下来。

屋子里暗了下来,窗外的月光透过窗纸洒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银白色的光。远处传来几声犬吠,又渐渐归于沉寂。

王一梅在黑暗中躺了一会儿,翻了个身,面朝着丁冬九,轻声说了一句:“我今天把你带回来的钱归拢了一下,加上西瓜的,咱家现在存了一百二十两银子了。”

丁冬九没有说话,在黑暗中睁着眼睛。

“一百二十两。”王一梅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天神爷,我以前做梦都不敢想这个数。咱丁成丁福以后成家立业,都不怕了。”

丁冬九伸手握住了她的手,在黑暗中笑了一下:“不怕了。”

王一梅没有再说话,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里,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一早,丁冬九起来的时候,满仓已经把豆腐活计干完了。院子里飘着豆浆的香味,娟子进进出出地收拾着屋子,王一梅在灶房里做早饭,丁传根蹲在猪圈边上喂猪。大黑趴在院子角落里,肚子圆滚滚的,眼看就要生了,它懒洋洋地眯着眼睛晒太阳,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甩着。

丁冬九洗漱完毕,换上了一件干净些的衣裳,从柜子里取出一板豆腐、一包豆腐干、一碟卤下货拼盘,又拿了二百文钱,用布包好了,出了门。

他要去村长丁祥庆家。

丁祥庆是牛尾村的村长,论辈分丁冬九得叫他一声六爷。这位六爷在村里当了二十多年的村长,村里的大事小事都要经过他的手,是个不好得罪的人物。以前丁冬九家穷的时候,丁祥庆见了他连正眼都不带看的,可自从丁冬九在白河镇开了铺子,丁祥庆对他的态度就变了——见面主动打招呼了,说话也客气了。

丁冬九心里头清楚,这不是因为他丁冬九本人有多大的面子,而是因为他兜里有了银子。在这个世界上,银子就是面子。

他到了丁祥庆家门口,敲了敲门。丁祥庆的儿子开的门,一看是丁冬九,连忙让了进去。

丁祥庆正坐在堂屋里喝茶,看见丁冬九进来,放下茶碗,脸上堆起了笑容:“哟,冬九回来了?坐坐坐。”

丁冬九把带来的豆腐、豆干和卤下货放在桌上,又拿出那二百文钱,放在豆腐旁边,在椅子上坐了下来。

“六爷,我这次回来,一是看看家里的收成,二是有一件事想求六爷帮忙。”丁冬九开门见山地说。

丁祥庆看了一眼桌上的东西和那串铜钱,没有伸手去拿,端起茶碗喝了一口:“你说。”

“我现在常年在白河镇忙活,家里老的老小的小,我不在家的时候,有什么事还得麻烦六爷多照应着点。”丁冬九说,“徭役什么的,该出钱就出钱,该出力就出力,我不会让村里为难。收皇粮的时候,我要是不在家,麻烦六爷帮忙照应一下,该交多少就交多少,一文不少。”

丁祥庆放下茶碗,靠在椅背上,摸了摸下巴上稀疏的胡须,沉吟了一会儿,点了点头:“冬九啊,你是个明白人。你放心,有我在村里一天,你家就不会有事。”

丁冬九站起来,拱了拱手:“那就多谢六爷了。”

从丁祥庆家出来,丁冬九走在村道上,心里头踏实了不少。他知道,这二百文钱不会白花。在这个村子里,得罪了谁都不能得罪村长。只要丁祥庆肯照应,家里就出不了大乱子。

他抬头看了看天,日头已经升高了,又是一个大晴天。远处的田野里,有人在赶着牛犁地,吆喝声隐隐约约地传来。路边的枣树上,知了叫得正欢。

丁冬九深吸了一口气,迈开步子,往家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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