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章开园
六月初,天就热得像下了火。
日头从早上就开始毒辣,晒得地上的土泛白,踩上去烫脚底板。树上的知了叫得一声比一声急,吵得人心烦意乱。可丁冬九心里头不烦,他盼这个六月,盼了大半年了。
赵家洼那片西瓜地,终于开园了。
头一批熟的瓜,是丁冬九亲手摘的。他蹲在垄沟里,用手指挨个敲过去——声音沉闷厚实的,就是熟透了的;声音清脆空洞的,还得再等等。他挑得很仔细,不敢多摘,也不敢漏摘,生怕糟践了一个。
摘下来的瓜,个个碧绿滚圆,表皮上带着一层薄薄的白霜,摸上去凉丝丝的。这时代的西瓜还没有经过后世那么多代的改良,长不了几十斤重的大瓜,最大的也就十斤出头,小一点的七八斤。可正因为个头不大,才显得格外精致——翠绿的皮,墨绿的花纹,圆滚滚的,码在筐里,看着就喜人。
丁冬九挑了四个中等个头的,装进一个竹筐里,用干净的布盖好,又摘了满满一筐,足足四五十斤,装上驴车,直奔县城。
今天是唐掌柜家老太太的寿辰。
唐家在县城是有头有脸的人家,唐掌柜不光开着仙客来酒楼,在府城也有关系,结交的都是些有身份的人物。像丁冬九这样的小买卖人,按理说是连唐家的大门都进不去的。可唐掌柜今天在宅子里摆的是流水席——一进院子不够,二进院子也摆上了,凡是来贺寿的,不论身份高低,进门就是客,坐下就有席。
丁冬九赶着驴车,从后门进了唐家的厨房院子。庞掌柜正在后厨忙得脚不沾地,看见丁冬九来了,擦了把汗迎上来:“丁掌柜,你可算来了!”
丁冬九掀开筐上的布,露出里面碧绿滚圆的西瓜。庞掌柜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蹲下来抱起一个,在手里掂了掂,又用手指弹了弹瓜皮,听着那沉闷的回声,脸上的笑意一层一层地漾开:“好东西!这玩意儿今年可稀罕!府城那边遭了灾,瓜果根本运不过来,县城里有钱都买不着!”
他抱着瓜转身进了内院,不一会儿,唐掌柜亲自出来了。
唐掌柜四十来岁,穿着一件藏青色的绸缎长衫,腰间系着一条墨绿色的丝绦,身材微胖,面皮白净,留着一撮修剪得整整齐齐的八字胡。他走到驴车前,看了一眼筐里的西瓜,伸手摸了摸瓜皮,点了点头,又看了一眼旁边那几包用浅黄色纸包好的素肉福饼,拿起一包看了看上面的印章——“云岩寺”三个字清清楚楚地印在纸上,旁边还有一座寺庙的轮廓。
“云岩寺的素肉福饼?”唐掌柜抬眼看了丁冬九一眼。
“是。”丁冬九拱了拱手,“小本生意,拿不出什么贵重的东西。这西瓜是自家地里种的,头一批熟的,挑了几个最好的送来给老太太尝尝鲜。福饼是按云岩寺的方子做的,清爽不腻,老人家吃着也合适。”
唐掌柜没有多说什么,吩咐人把西瓜和福饼收下,又对丁冬九说了一句:“今日人多,照顾不周。丁掌柜找个近处的位置坐下入席,明日若有空,来店里找我说话。”
丁冬九心里头有了数,拱了拱手,转身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了下来。
西瓜在宴席上切开的时候,引起了不小的轰动。
这年头能在六月中旬吃上西瓜,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本地种的瓜大多要到七八月才熟,外地运来的瓜今年又因为南方遭了灾断了货源。唐家的流水席上忽然出现了几大盘切好的西瓜——红瓤绿皮,汁水丰盈,在烈日下泛着冰凉的水光——宾客们纷纷称赞,筷子伸得比谁都快。
唐掌柜坐在主桌上,看着宾客们满意的神情,脸上有光。
第二天,丁冬九如约去了仙客来。
唐掌柜已经在二楼雅间等着他了。桌上摆着一壶茶,两只茶杯,一碟花生米。丁冬九坐下之后,唐掌柜没有绕弯子,开门见山地说:“丁掌柜,你那瓜,我全要了。”
丁冬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有急着接话。
“小的半两银子一个,大的一两银子一个。”唐掌柜竖起一根手指,“有多少收多少。”
丁冬九端着茶杯的手抖了一下,这也太土豪了,他的心砰砰跳。
他脑子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那八分地,大大小小的瓜加起来,少说也有二百来个。除去给云岩寺和郭掌柜留的四五十个,还剩下一百多个。就算全都按小的算,半两银子一个,那也是五十多两银子。要是大小参半,那可就奔着一百两去了。
一百两银子。
丁冬九在心里反复算了几遍,确认自己没有算错,放下茶杯,面色平静地点了点头:“行,就按唐掌柜说的办。瓜熟一批,我送一批,送一批结一批。”
唐掌柜端起茶杯,跟丁冬九碰了一下,这事就算定了。
从仙客来出来,丁冬九站在街边,被日头晒得眯起了眼睛,可心里头像吃了一块冰一样透亮。他深吸了一口气,闻着空气中热烘烘的尘土味和路边小吃摊飘来的油香,觉得自己脚下的路都变得宽敞了几分。
接下来的半个月,丁冬九几乎住在了赵家洼。
他每天天不亮就起来,跟赵大夯一起下地,挨个检查西瓜的成熟度。熟了的瓜,他用剪刀把瓜蒂剪断,轻轻地抱起来,放进铺了干草的筐里,生怕磕破了皮。一筐装满,他就赶着驴车送到县城唐掌柜手里,过秤、结账,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
赵大夯和丁招娣也跟着一起忙。赵大夯负责在地里摘瓜、装筐,丁招娣负责在院子里看守已经摘下来的瓜,防止被鸡啄了或者被太阳晒坏了。三个人分工明确,配合默契,半个月下来,地里的瓜摘了个干干净净。
最后一笔账结清的那天,丁冬九坐在赵家洼院子里的石墩上,把银子一五一十地数了一遍——九十二两。
九十二两银子。
他把银子装进一个布袋里,放在桌上,推到丁招娣和赵大夯面前:“大姐,姐夫,这是卖瓜的钱。唐掌柜全结了。”
丁招娣看着桌上那个鼓鼓囊囊的布袋,嘴唇哆嗦了几下,伸出手想去摸一下,又在半空中缩了回去,像是怕碰碎了什么似的。她扭头看了赵大夯一眼——赵大夯蹲在门槛上,两只手撑在膝盖上,嘴巴微张着,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个布袋,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一样。
“这……这都是咱的?”丁招娣的声音有些发颤。
“都是咱的。”丁冬九说,“种子是我出的,种法是我教的,肥也是我给的。但这地是你们种的,苗是你们侍弄的,虫是你们捉的,瓜是你们守着的。咱们一人一半。”
丁招娣连连摆手:“不行不行!种子是你给的,种法是你教的,肥也是你给的,我们就是出了点力气,哪能拿一半?太多了!太多了!”
赵大夯也蹲在门槛上瓮声瓮气地附和:“冬九,你大姐说得对,我们不能拿这么多。”
丁冬九坚持了一会儿,最后双方各退了一步——丁招娣家拿三分之一,三十两银子。
三十两银子,对于赵大夯和丁招娣两口子来说,已经是做梦都不敢想的天文数字了。丁招娣把那三十两银子用一块旧布包了又包,塞进柜子里,锁上了,钥匙贴身藏着。当天晚上,两口子躺在炕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赵大夯翻了个身,在黑暗中叫了一声:“他娘。”
“嗯。”
“咱家有三十两银子了。”
“嗯。”
“三个儿子的家底,算是攒下了。”
丁招娣没有接话,可她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眼角有两行热乎乎的东西悄悄地滑了下来。
第二天,丁冬九把剩下的瓜全部摘了,装了满满一驴车,拉到白河镇。
他先给吴府送了六个。吴猛不在,他让人把瓜搬进厨房,留了话,说是自家地里种的,送来给吴老爷和吴夫人尝尝鲜。吴府的下人接了瓜,客气地道了谢。
他自己留了两个,准备带回牛尾村给家里人吃。
剩下的四十二个瓜,他一口气拉到了郭掌柜的铺子里。
郭掌柜正在铺子里喝茶,看见丁冬九赶着驴车停在门口,车板上堆满了碧绿的西瓜,手里的茶碗差点没端住。他放下茶碗,快步迎了出来,围着驴车转了一圈,伸手摸了摸那些圆滚滚的瓜,嘴里啧啧有声:“丁掌柜,你可真是个实在人!我还以为你能弄来十个八个就不错了,你这一下子拉了四十二个!”
丁冬九跳下车,拍了拍手上的土:“郭掌柜,咱俩商量一下。这些瓜,我打算留一部分送到云岩寺去。寺里那些师父们夏天念经也辛苦,送点瓜去消消暑,算是咱们的一点心意。”
郭掌柜连连点头:“应该的应该的。”
“送去可以,但不能白送。”丁冬九接着说,“我跟寺里谈个条件——瓜可以白送,但瓜籽不能扔,得给我们留着。以后咱们种瓜,就用寺里的地。”
郭掌柜眼睛一亮,瞬间明白了丁冬九的意思。他沉吟了一下,点了点头:“丁掌柜,你这脑子,我是真服了。”
两个人商量了一阵,决定留两个小的给郭掌柜自己吃,剩下的四十个瓜,全部装上驴车,往云岩寺的方向去了。
云岩寺的山门前,知客僧看到一驴车的西瓜,也是愣了一下。他进去通报之后,不一会儿,饭头师傅亲自出来了。他围着驴车走了一圈,抱起一个瓜来掂了掂,又放在耳边敲了敲,脸上露出了难得的笑意:“好东西。这大热天的,寺里正缺这个。”
丁冬九说明了来意——瓜是贡的,不要钱,只有一个条件:瓜籽留下来,以后寺里那块河滩地,拨给他种瓜用。
饭头师傅做不了这个主,进去请示了方丈。过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他出来了,身后跟着两个小沙弥,每人手里捧着一叠布料。
“方丈说了,瓜收了,籽留下。”饭头师傅指了指那两个小沙弥手里的布料,“这是寺里供奉用的料子,虽不是什么名贵的东西,胜在厚实耐用。方丈说,给你们一人两匹,算是谢礼。”
丁冬九和郭掌柜对视了一眼,一起谢过了方丈。
那两个小沙弥手里的料子,是寺庙里常用的那种褐黄色和土黄色的粗绸,颜色朴素,花纹简单,看着确实不怎么起眼。可丁冬九上手一摸就知道了——这料子厚实,密度高,耐磨耐洗,做衣裳穿个三五年都不会坏。虽然颜色不好看,可胜在实用。
饭头师傅又带着丁冬九和郭掌柜去看那块地。地在山脚下,紧挨着一条小溪,取水非常方便。是一片河滩地,土层深厚,沙质土壤,排水性好,正是种西瓜的理想地块。地不算大,约莫有两亩左右,四周用石块垒了简易的边界,地势平坦开阔,阳光充足。
“这是寺里的产业,以前种过两年庄稼,后来人手不够就荒了。”饭头师傅站在地头,指了指四周,“丁掌柜要是用得着,尽管用。每年收成了,给寺里留一些就行。”
丁冬九站在地头,看着这片河滩地,心里头已经开始盘算明年该怎么规划了。
从云岩寺回来,丁冬九和郭掌柜一人分了两匹布。郭掌柜抱着那两匹褐黄色的料子,笑得合不拢嘴:“这料子虽然颜色不咋样,寺里出来了,招牌能用十年。”
丁冬九也笑了。
回到铺子里,夜里丁冬九关上房门,把卖瓜的钱收入,一五一十地算了一遍。九十二两银子,布,寺田。
在这个年代,一个普通农户家庭一年的开销也不过几两银子。一百两银子,够买二十亩好地,够盖一座像样的砖瓦院子,够一家人吃穿不愁地过上七八年。他来这个世界一年多,从一无所有到攒下这份家底,中间吃了多少苦、熬了多少夜、操了多少心,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站起身来,推开窗户。窗外的晚风吹进来,带着田野里麦秸的香气和远处池塘里青蛙的叫声。
丁冬九站在窗前,合计这金疙瘩。
估计明年不会这好价格,但是够用了。
本文链接:https://www.tlxsbook.com/254_254886/2382010.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