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九章欣欣向荣
五月里,丁冬九往赵家洼跑得更勤了。
驴车沿着村道嘚嘚地走,路两边的麦子头一天比一天黄,风吹过来的时候,麦浪翻涌着,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催促着收割的季节快点到来。可丁冬九的心思不在麦子上,全在那片西瓜地里。
大姐夫赵大夯已经在瓜地边上扎了一个像模像样的窝棚。几根粗木棍搭架子,顶上铺了一层厚厚的茅草,四周围了一圈高粱秆,留了一个朝南的入口。窝棚里面铺了一张草席,席上放着一卷薄被和一个粗瓷枕头,枕头边上搁着一盏油灯和一杆旱烟袋。窝棚外面挂着一件蓑衣和一把锄头,锄头上还沾着新鲜的泥土。
赵大夯白天基本上就泡在地里了。他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旧布衫,裤腿卷到膝盖以上,赤着脚在垄沟里走来走去,手里拿着一把自制的竹夹子,看到瓜叶上有虫眼就翻开叶子找虫子,找到了就用竹夹子夹起来,扔进随身带的一个陶罐里。一个上午能捉小半罐虫子,倒在窝棚外面的空地上,引来一群鸡抢着啄食。
丁招娣也没闲着。她每天早上起来头一件事就是到瓜地里转一圈,弯腰看看那些小西瓜又长大了多少,用手指轻轻敲一敲,听听声音,虽然也听不出什么名堂来,可就是忍不住要敲一敲。她给瓜苗追肥的时候格外用心——在离瓜根三四寸远的地方挖一条浅沟,把沤好的蚯蚓粪填进去,再覆上土,浇一遍水。蚯蚓粪的效果是真的好,上了肥的瓜苗叶片墨绿发亮,藤蔓粗壮,看着就壮实。
唯一让丁冬九头疼的,是大姐夫舍不得疏果。
小西瓜坐果之后,每棵藤上少则结了两三个,多的甚至有四五个,一个个圆滚滚的,看着就喜人。赵大夯蹲在垄沟里,左看看右看看,摸摸这个,又摸摸那个,哪个都舍不得摘。
“这个长得挺好的……”他摸着一个拳头大的小瓜,犹豫了半天,又转头看了看旁边另一个,“那个也不错……”
丁冬九蹲在他旁边,耐着性子跟他解释:“姐夫,一棵藤上留太多瓜,养分跟不上,到头来一个都长不大。得狠下心来,一棵藤只留一个最壮实的,其他的都得摘掉。”
赵大夯当然知道这个道理,可手就是下不去。他伸了几次手,又在半空中缩了回来,最后叹了口气,站起身来,把竹夹子往地上一插:“你来吧,我下不了手。”
丁冬九也不推辞,蹲下来,沿着垄沟一棵藤一棵藤地检查过去。他看得很仔细——先看瓜蔓的粗细,再看叶片的颜色和大小,最后看小瓜的形状和长势。遇到那些瓜蔓细弱、叶片发黄的藤,他直接把整棵藤上的小瓜全部摘掉,一个不留。遇到长势壮的藤,他挑一个最圆润、最大的留下,其余的全都摘掉。
摘下来的小瓜有拳头大的,也有鸡蛋大的,青青嫩嫩的,看着确实可惜。丁冬九把摘下来的小瓜装进篮子里,对丁招娣说:“大姐,这些小瓜拿回去,切成片炒着吃,或者腌成咸菜,都行,别浪费了。”
丁招娣接过篮子,掂了掂,约莫有四五斤重,虽然心疼,可也知道这是没办法的事。
如今赵家洼这一家子的日子跟去年比,已经是天壤之别了。三个儿子都在挣钱——满金在县城做骆驼担子买卖,满银在白河镇帮丁冬九打理铺子,满仓在牛尾村跟着丁冬九干。三个儿子的收入加起来,养活一家老小绰绰有余。家里粮食不缺,菜地里种的各种蔬菜吃都吃不完,又养了十来只鸡,鸡蛋也够吃。两口子不用为生计发愁,一门心思全扑在这片西瓜地上。
蚯蚓的作用越来越明显了。丁招娣家养的蚯蚓繁殖得快,蚯蚓粪除了上西瓜地,剩下的就用来肥菜地和喂鸡。鸡吃了蚯蚓和豆渣,下蛋又大又勤,蛋黄金黄发亮,炒出来喷香。菜地上了蚯蚓粪,菜叶子长得油绿发亮,比邻居家施了粪肥的菜地还好。
赵家洼的村长都来看了好几遍。他背着手,围着瓜地走了一圈,蹲下来看了看瓜蔓的长势,又站起来看了看那片绿油油的瓜叶,点了点头,对赵大夯说了一句:“老赵,你这稀罕物事种得好。这啥法子,明年问下你妹夫咱村能不能试试?”
赵大夯憨厚地笑了笑,没有敢接话,直说问下妹夫,心里头美滋滋的。
丁冬九从赵家洼回来,第二天县城又要送货了。天不亮他就起来了,把要送的货一样一样地清点好——几板嫩豆腐、几包豆腐干、两坛豆腐乳、一毯子卤煮下水和豆干,一块水晶肴肉、一筐鲜蘑菇。东西不少,装了满满一驴车。
四姐夫马德胜赶着车,丁冬九坐在车辕旁边,两人沿着官道往县城的方向走。早晨的空气清凉,路边的草丛上挂着露珠,在初升的阳光下闪闪发光。远处的村庄升起袅袅炊烟,鸡鸣狗吠的声音隐隐约约地传来。
驴车先在顺安居门口停下来。丁冬九跳下车,伙计出来,帮着搬下一板豆腐,豆干,和卤货,提着进了店。
邵掌柜看见丁冬九进来,放下手里的毛笔,笑着迎了上来。他穿着一件白布围裙,袖口卷到肘弯,脸上带着一种掩都掩不住的笑意,整个人看起来比年前年轻了好几岁。
“三姐夫,三姐最近咋样?”丁冬九把豆腐和豆干放在柜台上。
“好着呢好着呢。”邵掌柜搓了搓手,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不吐了,也能吃了,昨天还嚷嚷着想要吃酸汤面叶,我给她做了一大碗,连汤带水吃得干干净净的。”
丁冬九听了也高兴:“那就好。能吃就好,前几个月吐得厉害,把人吓得不轻。”
邵掌柜连连点头,又跟丁冬九对了账,把货款结了。豆腐乳这块的生意,丁冬九已经彻底交给了丁来娣——配方教会了她,以后顺安居的豆腐乳直接从她那里进货,丁冬九就不再插手了。这是给三姐留的一条稳定的进项,让她在邵家有自己的收入,腰杆子也能挺得更直。
走的时候邵掌柜还说过些日子想带三姐去云岩寺祈福。丁冬九心里合计祁什么福,肯定是希望三姐这下生个儿子。
从顺安居出来,丁冬九又去了仙客来。
庞师傅正在后厨忙着,听说丁冬九来了,擦了擦手迎了出来。他穿着一件油腻腻的围裙,圆脸上泛着油光,高门大嗓吆喝着来了,他笑呵呵地安排小伙计搬丁冬九带过来的各色东西过秤。
丁冬九又从怀里掏出两块猪胰皂,放在柜台上:“庞大哥,这还是原先我自家做的猪胰皂,上次拿的你怕是用完了,时间长没见你了,再带两块你用。”
庞掌柜拿起一块,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笑着点了点头:“嗯,你这是好东西,我家那口子老说我的手粗得像砂纸,这玩意儿正好用得上。”他把猪胰皂收好,又压低了些声音,对丁冬九说,“丁掌柜,跟你说个事——我大姐夫,就是咱们东家唐掌柜,过几天他家老太太过大寿,你要是方便的话,可以去贺一贺。”
丁冬九心里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拱了拱手:“多谢庞掌柜指点,我心里有数了。”
从仙客来出来,丁冬九心里头盘算着——唐掌柜是仙客来的东家,也是庞掌柜的姐夫,之前为了蘑菇的事打过交道,蘑菇的销路全靠他稳稳当当,老太太过大寿,送礼太重送不起,也不能太轻,怎么也得表示一下,得恰到好处才行。
他又去了一趟满金住的小院子。
满金正在院子里收拾骆驼担子,今天正好出的晚,看见丁冬九来了,连忙放下手里的活计,迎了上来。“舅,来了!”他穿着一件干净的短褐,腰板挺直,脸上的气色比成亲前好了不少,眉宇间带着一股子年轻人特有的精气神。
“舅,你来了!”琴儿也赶紧出来搬了一张凳子让丁冬九坐下,又转身进了灶房,倒了一碗凉茶端出来。
丁冬九接过茶碗喝了一口,打量了一下院子——院子不大,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墙角种了一畦小葱,窗台上摆着几个陶罐,里面插着几根干枯的艾草。一边晾着满金的衣裳。
“买卖咋样?”丁冬九问。
“好着呢。”满金在凳子上坐下来,双手撑着膝盖,“现在天气热了,劳力多,卤货少装卖得快,一天能卖两趟。琴儿在家帮我洗下货、卤煮,我挑出去卖,一天比原先只多不少。”
丁冬九点了点头:“好好干,别偷懒。”
满金应了一声,又跟丁冬九聊了一会儿家常。丁冬九看他精神头好,日子过得顺遂,也就放心了。
从满金那里出来,丁冬九又去了一趟杂货铺,买了石膏和硝石。石膏是做豆腐用的,硝石不好买,他有机会就买点,存着。他又去布行挑了几尺柔软的薄棉布,准备给丁福做几件夏天的衣裳,又买了各样上好的薄葛布,本白的和浅蓝的各买了一些,打算给家里每个人都做一身夏衫。
东西买了不少,丁冬九背到城门口的时候,四姐夫马德胜正坐在车辕上等他。看见丁冬九背着大包小包过来,马德胜连忙跳下车,接过他手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地码在车上。
“姐夫,还得麻烦你拐一趟,去买点新鲜的锯木屑。”丁冬九拍了拍手上的灰。这是做蘑菇包的东西,轻易不敢换。
马德胜应了一声,赶着车拐到城西的木匠铺子,买了两袋子新鲜的锯木屑,又顺路买了一袋黄米和几斤绿豆,这才掉头往牛尾村的方向走。
回到牛尾村,天已经后晌了。王一梅正在灶房里忙活,听见驴车的声音,赶紧迎出来收拾。
晚上吃的是韭菜鸡蛋饺子。
韭菜是院子里现割的,嫩绿嫩绿的,带着一股辛辣的清香。鸡蛋是自家鸡下的,蛋黄橘黄发亮,炒出来喷香。王一梅把韭菜切碎了,拌上炒好的鸡蛋碎,撒上盐和香油,搅匀了,馅料碧绿金黄相间,看着就诱人。面和得软硬适中,擀成皮,包成月牙形的饺子,一个一个码在盖帘上,整整齐齐的。
锅里的水烧开了,饺子下进去,用笊篱轻轻推散,防止粘锅。水滚了三滚,饺子浮起来了,皮薄馅大,透过半透明的面皮能隐约看到里面碧绿的韭菜和金黄的鸡蛋。捞出来装盘,热气腾腾的,蘸上醋和蒜泥,咬一口,滚烫的汤汁在嘴里爆开,鲜香四溢。
丁成一口气吃了十几个,吃得满嘴流油,王一梅拦住了他:“晚上吃多了积食,明天早上再给你热。”
丁成舔了舔嘴唇,意犹未尽地放下了筷子。
吃完饭,丁冬九和王一梅坐在院子里乘凉。晚风吹过来,带着田野里麦秸的香气和泥土的潮湿气息。天上的星星密密麻麻的,银河横亘在天际,像一条淡淡的光带。
丁冬九把今天的事跟王一梅说了一遍,说到唐掌柜家老太太过寿的事,他说:“我合计着,给唐掌柜家送一份寿礼。咱家的素肉福饼,云岩寺都用这个,拿得出手。不过这个得用模子。得回白河镇做。”
王一梅点了点头,又问了一句:“那咱娘的寿辰也不远了吧?”
丁冬九愣了一下,掐着手指算了算,恍然大悟:“我说这日子咋这么耳熟呢!唐掌柜家老太太和咱娘是同一天的生日!”
王一梅抿嘴笑了一下:“亏你还记得。”
丁冬九挠了挠后脑勺,伸手揽住王一梅的肩膀:“多亏有你提醒。要不然我这个当儿子的,连老娘的生日都忘了,那可就真说不过去了。”
王一梅靠在他肩膀上,没有接话。晚风轻轻地吹着,院子里安静极了,只有草丛里的虫鸣声此起彼伏。
第二天一早,丁冬九坐着马德胜的驴车回了白河镇。车上拉着一筐子子新鲜的蔬菜——院子里吃不完的小白菜、小葱、韭菜,还有攒了二十来个鸡蛋,用稻草垫着,装在篮子里,防止在路上颠破了。
路上,丁冬九和马德胜聊着天。丁冬九夸了一句:“姐夫,你把这驴养得真好,一年多了,啥毛病没犯过。”
马德胜听了这话,脸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嘴上却谦虚着:“嗨,就是个牲口,多上点心就行了。草料要干净,水要勤换,天热了不能让太阳暴晒,天冷了要搭棚子。你四姐现在也学会了,每天早晚帮我喂驴、刷毛,比我还上心呢。”
说起四姐迎娣,马德胜的话匣子就打开了:“你四姐每天起来先收拾屋子,然后做早饭,吃完饭就去菜地,拔草、浇水、捉虫,忙活一上午。后晌回来喂鸡、喂蚯蚓,还要割草备着给驴吃。晚上也不闲着,纳鞋底、缝衣裳,手里总有活干。”
丁冬九听着,笑了一下:“四姐是个勤快人。”
“可不是嘛。”马德胜甩了一下鞭子,驴车拐过一个弯,“她一直能干以前不爱笑,现在有说有笑,把家里收拾得利利索索的,两个儿子也管得服服帖帖的。村里的妇女都羡慕我,说我娶了个好媳妇。”
两人都笑了起来。
到了白河镇,马德胜没有多做停留,把丁冬九和东西卸下来,就在镇口找了个回程的搭车人,赶着驴车回去了。
丁冬九提着东西进了铺子。满银正在柜台后面招呼客人,看见丁冬九回来了,叫了一声“舅”,又继续忙活去了。余娃在院子里洗下水,看见丁冬九,咧嘴笑了一下,叫了一声“东家”,又低头继续干活。嘉言蹲在墙角,正在给她的蚯蚓喂食,看见丁冬九,站起来朝他笑了笑——她正在换牙,门牙缺了一颗,笑起来露出一个黑洞洞的缺口,可爱得很。
李涯从灶房里探出头来,看见丁冬九,放下手里的活计,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了出来。他穿着一件干净的短褐,腰板挺直,脸上的气色比成亲前好了不少,整个人看起来精神多了。他走到丁冬九面前,从身后拿出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长衫,递了过来:“东家,这是明花给你做的。她说谢谢你成全我们两口子,没什么好东西,就做了件衣裳,你别嫌弃。”
丁冬九接过那件长衫,抖开来看了一眼——浅灰色的细布,针脚细密匀称,领口和袖口都锁得整整齐齐的,做工比镇上成衣铺子卖的还要精细。他心里头一暖,把长衫叠好,收下了:“替我谢谢明花,就说我很喜欢。”
李涯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口大牙,转身又回灶房忙活去了。
丁冬九站在院子里,看着眼前这幅景象——满银在前面招呼客人,余娃在劈柴,嘉言在喂蚯蚓,李涯在灶房里忙活,王婶子在蒸福饼——心里头有一种说不出的踏实感。这个铺子,这些人,都是他一手一脚拉扯起来的。虽然辛苦,可看着大家的日子一天比一天好,他觉得值。
后晌吃的擀面条拌炒青菜。面条是王婶子手擀的,筋道爽滑,炒青菜是用院子里现拔的小白菜,加了几瓣蒜爆炒,碧绿脆嫩。一人一大碗,呼噜呼噜地吃着,简单又满足。
吃完饭,丁冬九把满银叫到跟前,交代了几件事:“马上月末了,记得去把税交了。这是大事,不能拖,拖了要罚钱的。多跑几回也认下人,带点小东西,混个脸熟。”
满银点了点头:“舅,我知道了。”
丁冬九又说:“我打算多做一批素肉福饼,换个新包装。明天我去挑一些浅黄色的纸,再找个木匠刻个章子,刻上‘云岩寺’三个字,再加一个寺庙的图案。以后每八个福饼包一包,盖上章子,看着体面。”
满银听了,眼睛亮了一下:“舅,你这是要做招牌了?”
丁冬九笑了一下:“算是吧。”
第二天,丁冬九去了一趟镇上的木匠铺子,挑了一块平整的梨木,让木匠刻了一个印章——上面是“云岩寺”三个字,下面是几笔勾勒出的寺庙轮廓,简简单单的,可看着就是那么回事。他又去杂货铺挑了一批浅黄色的粗油纸,质地厚实,颜色古朴,包上福饼之后盖上印章,看着确实比原来用油纸随便一包上档次多了。
计划包二十包,每包八个,用细麻绳捆好,码在一个竹篮里,准备作为寿礼送给唐掌柜家。
晚上,丁冬九躺在铺子后院的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他在想两件事——一件是唐掌柜家老太太的寿礼,另一件是自己老娘胡氏的寿礼。唐掌柜那边的寿礼这个福饼占个名儿,还得搭点别的,可自己老娘的寿礼送什么呢?
他又想到了另一件事——三姐丁来娣家的大妞,郭掌柜提了自家大儿子,他给三姐也说了,三姐是相信他养眼,大致是没有啥意见,他想明天跟郭掌柜提一提这事,借着三姐夫带三姐来上香,找个机会让两个孩子两家人远远地相看一下。
还有吴猛那边,也好些日子没见了。他打算带几块猪胰皂去看看老兄弟,请他吃顿饭,叙叙旧。吴猛这条线不能断了,吴府的关系全靠他在维系着。
丁冬九翻了个身,在黑暗中睁着眼睛,把这些事一件一件地在脑子里捋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才闭上眼睛,慢慢地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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