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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八章成亲和偷瓜贼

端午一过,天就实实在在地热起来了。

日头一天比一天毒,晒得地上的土泛白,踩上去脚底板发烫。地里的麦子开始泛黄,风一吹,麦浪一层一层地涌过去,发出沙沙的声响。田埂上的草疯长,前两天刚薅过一遍,一场雨后又冒出来一截。

丁冬九和满仓在院子里忙活了大半天,又做了一批猪胰皂。这东西不怕坏,做下慢慢陈着,越放越硬实,越放越去腻。四姐夫那头卖得挺好,隔三差五就来取一批,加上赶驴车送货的进项,一月能挣五百多文。马德胜上回来取货的时候,嘴角咧着合不拢,跟丁冬九说:“冬九,你四姐现在可大方了,隔天就割一回肉。”丁冬九听了笑笑,没接话。他知道四姐夫那人是老实人,不贪多,够吃够用就知足。

满仓光着膀子蹲在院子里的石槽旁边,两只手在石槽里使劲搅拌着猪胰泥和碱水,胳膊上的肌肉一鼓一鼓的,肩胛骨随着动作一张一合,汗水顺着脊梁沟往下淌,在日头底下亮晶晶的。他手里的活儿不停,嘴里也没闲着:“舅,这批胰子比上回稠,是不是碱水搁多了?”丁冬九蹲在他对面,伸手捏了一把混合物搓了搓:“刚好,不稠。稠了晾干了硬得像砖头,洗不动。”

院子里还晒着一排做好晾干的猪胰皂,码在竹匾里,一块一块灰白色,表面光滑,凑近能闻到一股淡淡的猪油和碱混在一起的气味,不刺鼻,反倒有些厚实。丁冬九走过去翻了一块看了看,满意地点了点头。

丁传根蹲在猪圈边上,看着那两头猪娃子吃食。猪娃子已经比刚抓回来的时候大了一圈,皮毛油亮,脊背圆滚滚的,吃食的时候把头拱进槽子里,发出吧唧吧唧的声响,尾巴卷成一个小圈一甩一甩的。丁传根看了一会儿,脸上褶子里全是满足,忍不住伸手摸了摸那头黑猪娃的脊背,猪娃子吃得正香,被他摸了一下,抬头哼哼两声,又低下头继续拱槽子。

“爹,你看这猪养得多好。”丁冬九走过来,蹲在猪圈边跟他并排蹲着。

丁传根把烟袋从嘴里拿下来,在鞋底上磕了磕:“那头黑的比花的吃得多,壮实得快。再过俩月,能长到一百多斤。”他说着又把烟袋叼回嘴里,眯着眼看那两头猪,仿佛在看两堆会走动的银子。

丁成蹲在墙角,正在给他的蚯蚓喂食。他养蚯蚓已经养出经验来了——知道什么时候该喂,什么时候该喷水,什么时候该翻床。那些红彤彤的小东西在他的照料下繁殖得很快,一茬一茬的,取出来的蚯蚓粪都送到了赵家洼的西瓜地里。他手里攥着一把剁碎的菜叶子,均匀地撒在蚯蚓床面上,嘴里念念有词:“吃吧吃吧,多拉粪,我姐家瓜地还等着呢。”那些蚯蚓在土里拱来拱去,他看得入了神,完全没注意到他爹蹲在他身后看了他好一会儿。

胡氏从仓房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小筐刚摘的蘑菇。蘑菇长得很好,伞盖肥厚,柄短粗壮,在阴凉的仓房里一茬一茬地往外冒。她蹲在井台边上,把蘑菇一朵一朵地捡出来,用湿布擦干净表面的浮土,码在竹匾里,准备晾干了收起来。她干活的时候一声不吭,可每拣一朵蘑菇,嘴角就往上弯一下——这东西现在可是家里的进项,虽说没有铺子里挣得多,可细水长流,月月都有。

灶房里,娟子和王一梅正在忙活晚饭。

娟子坐在灶台前的小板凳上择菜。她穿着一件宽松的蓝布衫,肚子还不显怀,可动作比从前慢了些,起身的时候要撑着膝盖才能站起来。她面前堆着一把小白菜、一把小葱和一把韭菜,都是院子里现拔的,水灵灵的,根上还带着湿润的泥土。她把小白菜的老叶掰掉,把小葱的根须掐掉,把韭菜的黄叶摘干净,一样一样码好了,端到井台边冲洗。

王一梅在案板上擀面条。她往面粉里磕了一个鸡蛋,加了少许盐,用温水和面,揉成一个光滑的面团,盖上湿布醒了一会儿。醒好了,她撒上干面粉,用擀面杖把面团擀成一张薄薄的大圆片,折叠起来,用刀切成均匀的细条。切好的面条抖散了,码在撒了干面粉的托盘上,一根一根的,不粘不连。

娟子洗好了菜回来,站在案板旁边看王一梅擀面,看了一会儿说:“舅妈,你这面擀得真匀。我擀的面老是厚薄不一。”王一梅手上没停,嘴上说:“多练练就好了。你刚嫁过来那会儿,切个土豆丝都跟棍子似的,现在不也切得利利索索的了?”娟子听了,抿嘴笑了一下,转身去灶前添柴了。

锅里的水烧开了,王一梅把面条下进去用筷子拨散。面条在沸水里翻滚着,由白变半透明,散发出浓郁的麦香。她捞出面条过了凉水沥干,分进几只大碗里。然后把切碎的小白菜在开水里烫了一下捞出来码在面条上,撒上小葱碎和韭菜碎,淋上一勺酱油,最后浇上一小勺烧得滚烫的菜籽油——刺啦一声,葱花的香味被热油激了出来,满屋子都是那股霸道的香气。

一人一大碗,端到院子里的小桌上。丁传根端着碗用筷子拌了拌,挑起一箸面条送进嘴里嚼了嚼,点了点头,又低头继续吃。他吃面的时候不爱说话,可筷子往嘴里送的速度比别人快。丁成吃得满头大汗,吸溜吸溜的声音响彻了整个院子。丁福坐在胡氏怀里,也分到了一小碗——面条弄短了煮得软软的,拌了一点酱油和香油,他一口等不了一口地往嘴里塞,糊得满脸都是,胡氏一边喂一边给他擦嘴,擦了又糊,糊了又擦。

吃完饭,满仓放下碗抹了一把嘴,乐呵呵地对丁冬九说:“舅,满银成亲的事,咱还有啥遗漏的没有?”

丁冬九靠在椅背上,端着茶碗喝了一口,想了想:“应该没有了。该准备的都准备了,到时候按流程走就行。”

满银的婚事定在了五月下旬。琴儿是卖肉的刘掌柜家的闺女,丁冬九见过几次,是个端庄大方的姑娘,说话不紧不慢的,做事也稳当。婚事安排是这样的——先从县城娶到赵家洼,在赵家洼的院子里拜堂成亲,住三天,然后两口子回县城,住到丁冬九给满银租的那间小院子里。

丁招娣和赵大夯对这门亲事没有任何意见。按说当婆婆的,多少都要拿一拿架子,可丁招娣不是那种人。她心里头清楚得很——自家这个条件,三个儿子能娶上媳妇,全是托了弟弟丁冬九的福。要不是丁冬九拉拔他们,又是给活儿干又是给钱粮,他们家到现在还在泥潭里挣扎。更别说琴儿家那边,几乎没要什么彩礼,等于是倒贴着把闺女嫁过来的。人要懂得感恩,不能得了便宜还卖乖。丁招娣私下里跟赵大夯说过一回:“咱不能学那些人,日子好过了就忘了本。”赵大夯点了点头,啥也没说,可从那以后,他对丁冬九的态度更敬重了几分。

到了正日子那天,丁冬九一早就到了赵家洼。

院子里打扫得干干净净的,门窗上新糊了白纸,贴着大红喜字。丁招娣换上了一件干净的新衣裳,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在院子里忙前忙后地张罗着。她一会儿去灶房看看菜备齐了没有,一会儿去堂屋摆摆碗筷,一会儿又跑到门口张望迎亲的队伍来了没有,嘴里不停地念叨着什么。赵大夯穿着一身半新的灰布短褐,虽然还是那副憨厚老实的样子,可嘴角一直带着笑,逢人就递烟,话也比平时多了不少。

满金穿着一身新做的蓝布长袍,腰间系了一条红布带,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整个人看起来精神得很。他在白河镇帮丁冬九干了一冬天的活儿,捂得没那么黑,这几天还没被太阳晒回来,皮肤在年轻小伙子里头算是白的。他刚二十出头,眉黑眼浓,鼻梁挺直,站在院子里,引来不少贺喜的村民多看了几眼。村里的几个年轻媳妇凑在一块儿低声说着:“啧啧,老赵家这大儿子,长得真俊。”“可不是嘛,以前怎么没发现呢。”

迎亲的队伍从县城回来了。刘家三个儿子亲自送嫁,一路吹吹打打地到了赵家洼。来之前,刘家的人心里头还有些打鼓——赵家洼是个穷村子,丁招娣家又是村里出了名的困难户,虽然听说最近日子好过了不少,可谁知道实际情况怎么样呢?

驴车在赵家洼村头停下来的时候,刘家的人下车一看,心里头的石头落了地。丁招娣家的新院子立在村头,青砖瓦房齐齐整整的,院墙是新砌的,大门是新换的,门楣上贴着大红喜字。院子门口就是自家的地,地里种着绿油油的瓜蔓,藤蔓爬了满地,中间已经坐了几个拳头大的小西瓜,看着就喜人。满金和琴儿的新房也收拾得妥妥当当的——窗户上糊着新纸贴着红窗花,屋里的桌椅柜子虽然不贵重,可擦得干干净净的,新铺盖叠得整整齐齐的,床头还摆着一对红漆的梳妆匣子。

刘家的人看了一圈,心里的那点担忧彻底消散了。刘家老大拍了拍满金的肩膀,说了句:“姐夫,好好待我妹子。”满金用力点了点头,耳朵根红了一片。

拜堂的时候,琴儿穿着一身大红色的嫁衣,头上盖着红盖头,被喜娘搀着走进了堂屋。她走得很稳,步子不大不小,腰背挺直,一看就是个稳得住的人。拜完天地送入洞房,院子里响起了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和此起彼伏的叫好声。村里人围在院子外面看着这热闹的场面议论纷纷:“这老赵家祖坟冒青烟了,不到一年两个儿媳妇进门,一个比一个像样。”“还不是人家有个好弟弟,丁冬九在白河镇发了,拉拔姐姐一家。”

三天回门,满金带着琴儿回了县城,先去了刘家拜了岳父岳母,又带着琴儿来了丁冬九的铺子专门谢过舅舅和舅母。琴儿穿着一件水红色的新衣裳,头发盘了起来别着一根银簪子,脸上薄薄地施了一层胭脂,端庄大方。她站在丁冬九和王一梅面前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叫了一声“舅舅”“舅母”,声音不高不低稳稳当当的。满金站在她旁边,虽然有些局促,可腰板挺得直直的,说话也比以前利索了:“舅,舅母,我和琴儿能有今天全靠舅舅拉拔。这份恩情,我一辈子记在心里。”

丁冬九摆了摆手:“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好好过日子就行。”满金点了点头,又看了琴儿一眼,两个人对视了一下,嘴角都带着一丝藏不住的笑意。

从铺子里出来,满金带着琴儿回到了县城那间小院子。院子不大,可收拾得干干净净的,住人的屋子里摆着桌椅和柜子,床上的铺盖是新做的,好几床叠得整整齐齐的。灶房里锅碗瓢盆一应俱全,柴米油盐也都备齐了。满金站在院子里看着琴儿在灶房里忙活的背影,心里头涌上来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他暗暗在心里发誓,一定要好好干,不能让琴儿跟着他吃苦。

日子刚消停了两天,丁招娣就风风火火地跑到了牛尾村。

她进门的时候脸上神色又气又急,一屁股坐在堂屋的凳子上,端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碗水,咕咚咕咚喝了个干净,放下碗用手背抹了一把嘴,开口就骂开了:“你说这人坏不坏?缺不缺德?好好的瓜藤,硬是给人拽断了两棵!”

丁冬九正在院子里收拾东西,听见大姐的声音放下手里的活计走进堂屋:“大姐,咋了?慢慢说。”

“西瓜地里开始坐小瓜了!”丁招娣拍了一下大腿,声音又急又气,“我和你姐夫天天盯着,眼珠子一样看着,生怕有个闪失。就前天晚上,你姐夫不放心半夜起来出去看了一趟——你猜怎么着?有人影!隔着栅栏,拿棍子把瓜藤往外扒拉,拽断了两棵!”

丁冬九的眉头皱了起来:“看清是谁了吗?”

“黑灯瞎火的,哪看得清?”丁招娣说,“你姐夫追出去的时候,人已经跑了,就看见一个黑影顺着村道跑了。你姐夫在后头喊了一声,那人跑得更快了,眨眼就没影了。追不上。”她说着又狠狠地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那两棵藤上都坐了瓜了,拳头大的小西瓜,眼看着就要长大了,就这么给人毁了!你姐夫气得一宿没睡,第二天一早就搭了个窝棚,天热了也不回家,就守在那儿。”

丁冬九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几下。他忽然想起去年村里大老张家盖新房,上梁那天不知谁在梁上泼了一桶粪。那时候他刚回来不久,还不太明白——后来听胡氏说,大老张前年翻修了房子,村里就有人心里不痛快了。庄户人家就是这样,你家穷的时候没人理你,你富起来就有人惦记你了。

“大姐,”丁冬九说,“回去跟姐夫说,窝棚搭结实一点,晚上警醒些。那几棵被拽断的藤,把断口用泥封住,还能缓一缓。实在不行,养条狗。”

丁招娣点了点头,又骂了几句才起身回赵家洼了。她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说了一句:“冬九,你说这人心咋这么坏呢?咱家种点瓜碍着谁了?”她不等丁冬九回答,自己叹了口气转身走了,背影在午后的日头里晒得发白。

丁冬九送走大姐,站在院子门口没进去。他靠着门框,看着远处田野上起伏的麦浪,日头明晃晃地晒着,空气中能看见热浪在扭动。他站了一会儿,脑子里转着刚才大姐最后那句话——咱家种点瓜碍着谁了?

碍着谁了?他心里头清楚,这不关瓜的事,关的是人心。大姐家这一年多变化太大了——起了新房子,娶了两个儿媳妇,日子一天比一天红火。村里有些人看着心里不平衡,又不敢明着怎么样,就只能在暗地里使绊子。偷瓜毁藤这种事,说到底就是嫉妒。

他转身回了院子,走到木墩前,拿起斧头,劈了几块柴。劈完了,他把斧头往木墩上一砍,站直了身子,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隔壁传来丁成喂蚯蚓的嘀咕声,细细的。他听了,嘴角动了一下,转身回了屋里。

日子还得过,瓜还得种。不能因为几只躲在暗处的老鼠,就耽误了自己的正事。他走到桌前坐下,铺开账本,拿起笔,又低头算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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