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七章偶遇
丁冬九回到牛尾村的第二天,就坐着驴车去了赵家洼。
西瓜地里的苗已经大变样了。不再是当初那几片嫩叶子的小苗,主蔓蹿到了一尺多长,开始向四周伸展,毛茸茸的藤蔓趴在垄上,像一条条绿色的手臂在试探着周围的土地。叶片也大了,巴掌大小的叶子一片叠着一片,把垄面盖得严严实实的。
大姐夫蹲在地头,手里拿着一把剪刀,正对着一棵瓜苗比划着,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他看见丁冬九来了,站起身来,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指着那棵瓜苗说:“冬九,你看看,这侧枝发得也太多了,我都不知道该剪哪根留哪根。”他说话的时候,剪刀在手里翻来覆去地倒着,不知道该从哪儿下手。
丁冬九蹲下来,拨开叶片看了看。主蔓长得壮实,可侧枝也确实发了不少,有的已经从叶腋里窜出来半尺长了。如果不及时修剪,这些侧枝会跟主蔓抢养分,到头来藤长得满地都是,可瓜结不了几个。
“把多余的侧枝剪掉,留主蔓和两条最壮的侧蔓就行。”丁冬九用手指着那些细弱的侧枝,“这根,这根,还有这根,都剪了。别心疼,留着也是白长。”
大姐夫咬了咬牙,剪刀咔嚓咔嚓响了几声,几根侧枝应声而落。他看着落在地上的枝叶,心疼得咧了咧嘴,可还是硬着心肠把该剪的都剪了。他捡起一根剪下来的侧枝翻来覆去看了看,那上面已经挂了两个米粒大的小瓜纽,他叹了口气,还是扔到了一边。
丁冬九又教大姐夫给瓜蔓压蔓——用土块把瓜蔓每隔一段压住,防止风把藤蔓吹得乱爬,也能促进不定根的生长,让瓜蔓吸收更多的养分。大姐夫学得认真,蹲在垄沟里一截一截地压,每压完一段就直起腰来瞅瞅,觉得比刚才整齐多了,又蹲下去接着压。
压完一垄,他直起腰来,把剪刀别在腰带上,两手叉着腰,看着那片被收拾得利利索索的瓜地,脸上的褶子慢慢舒展开,又带着一丝心疼说了一句:“这玩意儿,比伺候孩子还费劲。”
丁冬九拍了拍手上的土:“头一年种,摸透了习性就好了。”
大姐夫嘿嘿笑了一声,弯腰把刚才扔掉的侧枝又捡回来两根,搁在垄沟边上,像是舍不得似的:“等回去拿给你大姐看看,她也心疼这些苗。”
正说着,丁招娣端着一碗水从院子里出来了,走到地头递给大姐夫:“喝口水,看你热得满头汗。”她又转向丁冬九,从围裙兜里摸出两个煮鸡蛋,塞进他手里:“冬九,你也不容易,来回跑。吃个蛋垫垫。”丁冬九推了一下没推掉,就接过来揣进兜里。
赵家洼的村民们偶尔也会路过看一看。起初大家只是远远地瞥一眼,觉得丁招娣家那口子在地里瞎折腾——好好的地不种粮食,种什么寒瓜。有回村里的大老张扛着锄头从地头过,停下来看了几眼,撇了撇嘴说:“招娣她男人,你这是折腾啥呢?这玩意儿能当饭吃?”大姐夫蹲在地里没抬头,只说了一句:“试试看,不成明年再种粮食。”大老张哼了一声走了。
可眼看着那块地被一圈结实的篱笆围了起来,地里的土被翻得又深又细,垄起得整整齐齐,肥料一担一担地往里挑,苗也一天一个样地往上长,渐渐地,那些说闲话的声音就小了。又过了几天,大老张从地头过的时候,步子慢了下来,站了一会儿,这回没撇嘴,只问了一句:“你这瓜,啥时候能吃上?”大姐夫直起腰来,憨厚地笑了一下:“早着呢,得等到夏天。”大老张点了点头,又看了一眼那片绿油油的瓜蔓,没再说什么,背着手走了。
丁招娣对外只说是给弟弟帮忙种的,大家都知道她弟弟丁冬九如今在白河镇开了铺子,跟云岩寺做着买卖,发达了。既然是帮弟弟种的,那就不关别人的事了。可村里人眼睛都亮着呢,丁招娣家这块瓜地,虽说打着帮忙的旗号,可那篱笆扎得结结实实的,那垄起得端端正正的,那苗伺候得精细精细的,哪里像是帮别人种的?分明是给自己家栽的摇钱树。
端午节的脚步越来越近了。
丁冬九和满仓趁着天气好,进了一趟山,砍艾蒿。好久没去了,两个人背着柴刀,沿着山路走了小半个时辰,在一片向阳的坡地上找到了一大片野生的艾蒿,长得齐腰高,叶片肥厚,散发着一股浓烈的辛香。满仓弯下腰闻了闻,打了个喷嚏:“这味儿冲鼻子。”丁冬九说冲鼻子就对了,不冲鼻子的艾蒿不顶用。两人挥着柴刀割了满满两大捆,用藤条捆好了背下山。回来的时候路过一棵老榆树,丁冬九在树干上发现了一捧黑木耳,肥嘟嘟的,像一朵朵黑色的小花缀在树皮上,他伸手小心翼翼地摘了下来放进布袋里。
下山路上,路过去年摔伤腿的那道坡时,丁冬九停了一下。坡上的灌木丛比以前更密了,几乎看不清下面的沟底。他站在坡边沉默了一会儿,转身继续往前走。满仓跟在后头问了一句:“舅,看啥呢?”丁冬九说没什么,走吧。
如今的丁冬九,进山的心态跟去年已经完全不一样了。去年他刚来到这个世界,一无所有,为了生计什么都敢干,硬着头皮往深山老林里闯。现在他有铺子、有地、有家,日子过得安稳了,反而惜命得很。进山砍柴只走熟悉的路,不去陌生的地方,天黑之前一定要下山。
回到家,丁冬九把艾蒿分成两捆,一捆挂在院门口,一捆挂在灶房门口。胡氏把剩下的艾蒿编成小把,挂在窗台上、门框上,连猪圈和鸡窝的门口都挂了一小束。院子里飘满了艾蒿的辛香,闻着就让人觉得精神一振。
丁成仰头看着门框上新挂的艾蒿,吸了吸鼻子:“奶,挂这个是干啥的?”
胡氏一边编着艾蒿把儿一边说:“驱蚊虫,辟邪气。端午挂艾蒿,一年不生病。”
丁成点了点头,也不知道听懂没听懂,转身又跑去院子里玩了。
端午前两天,丁冬九去县城送货的时候,特意多买了一斗糯米和一大包红枣,又多打了一壶酒。他把东西分成两份,一份带回牛尾村,一份拎着去了邵掌柜家,看三姐丁来娣。
邵掌柜家在县城的一条巷子里,是一进的院子,青砖瓦房,院子不大,可收拾得干干净净的。丁冬九到的时候,丁来娣正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晒太阳,身上穿着一件崭新的藕荷色夹衣,料子柔软服帖,领口和袖口镶着同色的边。她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别着一根银簪子,脸上薄薄地施了一层胭脂,唇红齿白的,整个人看起来富态又漂亮。
大妞坐在她旁边的小凳子上,手里拿着一块布头和一根针,正在学做针线。她比去年长高了不少,穿着一件干净的碎花布衫,辫子扎得整整齐齐的,低着头一针一线地缝着,神情专注得很。她的睫毛垂下来,在眼睑下投了一小片阴影,嘴角微微抿着,像是在跟手里的针线较劲。
“三姐。”丁冬九叫了一声。
丁来娣抬起头来,看见是弟弟,脸上绽开了一个笑,连忙站起身来,手扶着藤椅扶手,动作比前几个月利索了不少:“冬九来了?快进屋坐。”她转头朝灶房喊了一声:“大妞,给你舅倒茶!”大妞放下针线站起来,走到灶房去倒了茶端出来,叫了一声“舅舅”,声音脆生生的。
丁冬九把糯米、红枣和酒放在桌上,在椅子上坐下来,打量了一下丁来娣的气色——面色红润,眼神明亮,整个人跟去年比起来,简直像是换了一个人。去年这个时候,她还是刘茂生家里那个被打得鼻青脸肿的受气媳妇,瘦得颧骨突出,眼神黯淡。如今嫁给了邵掌柜,日子过得舒心了,整个人都滋润起来了。他看了她一眼,她正笑着给大妞整理歪了的领口,动作轻缓又自然。
“三姐,你气色不错。”
丁来娣摸了摸自己的脸,笑了一下:“邵掌柜照顾得好,什么都不用我操心,每天就是吃吃睡睡,晒晒太阳。”她说着,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手不经意地搭在上面,“这个也争气,安安静静的,一点都不折腾人。”
两人聊了一会儿家常,丁来娣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碗的时候,忽然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前几天,我在街上碰到刘茂生了。”
丁冬九端着茶碗的手顿了一下:“哦?”
丁来娣靠在椅背上,嘴角带着一丝笑意,那笑意不深,可足够鲜明:“他领着那个小寡妇,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着,也没抱孩子。我当时正好穿着这件新夹衣,邵掌柜陪我出来走动走动。他看到我了,先是愣了一下,没敢认,又看了一眼旁边的大妞,才确认是我。”
丁冬九没有插话,静静地听着。
“他那个表情,你是没看到。”丁来娣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语气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眼睛都直了,嘴巴微张着,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像被人定住了一样。他大概怎么也想不通,那个被他一天打三遍的黄脸婆,怎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大妞呢?”丁冬九问。
丁来娣看了旁边的大妞一眼,大妞正在低头翻检手里的针线活,耳朵却微微侧着,显然在听。“大妞看了他一眼,然后就把头扭过去了。”丁来娣说,“一个眼神都没给他。那孩子心里头记着呢,谁对她好,谁对她不好,她都记得清清楚楚的。”
丁冬九沉默了一会儿,端起茶碗喝了一口。他承认,听到刘茂生看呆了的那个细节,他心里头确实有一丝痛快。可他更高兴的是,三姐终于过上了好日子,大妞也长大了懂事了。他没有多说,只把带来的糯米红枣推了推:“端午了,包几个粽子吃,蜜枣馅的。”
丁来娣笑了笑:“邵掌柜说他来包,他包得比我好。”她又看了丁冬九一眼,“你自个儿也注意身体,别光顾着忙活,瘦了。”
端午那天,丁家没有包粽子。
丁冬九家乡这边端午不吃粽子,吃的是油炸“三件套”——菜角、糖糕和麻叶。去年丁冬九吃过她做的这些,觉得比粽子还香。
菜角是用烫面擀皮,包上韭菜鸡蛋粉条馅,捏成半月形,下油锅炸到金黄酥脆。糖糕是用开水烫面,揉进白糖,捏成圆饼,下锅炸到表面鼓起泡,咬一口,滚烫的糖浆就流出来,烫得人直吸溜又舍不得吐。麻叶最简单——面粉加芝麻和盐,擀成薄片,切成菱形,下锅炸到酥脆,嚼起来嘎嘣嘎嘣响。
王一梅在灶房里忙活了一上午,油锅滋滋地响着,油烟和香气从灶房门口飘出去,飘满了整个院子。丁成蹲在灶房门口,眼巴巴地看着锅里翻滚的菜角和糖糕,口水咽了一轮又一轮。他时不时问一句“好了没”,王一梅头也不回地说“没呢”,他就“哦”一声,继续蹲着。丁福被胡氏抱着,也在往灶房的方向伸着手,嘴里啊啊地叫着。
胡氏把丁福换了个手抱着,对王一梅说:“菜角多炸几个,丁成一个人能吃一盘子。”丁成听见了,立刻点头:“能吃!我能吃一盘子半!”王一梅回头瞪了他一眼:“撑着了可别喊肚子疼。”丁成嘿嘿一笑,又蹲回去等着了。
吃饭的时候,丁传根坐在上首,面前摆着一盘菜角、一盘糖糕、一盘麻叶,还有一碗蜂蜜水。他夹起一个菜角咬了一口,外皮酥脆,韭菜鸡蛋的馅鲜香滚烫,他嚼了嚼,点了点头,又喝了一口蜂蜜水,放下碗,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他什么也没说,可嘴角一直是弯着的。
丁冬九坐在他对面,看着老爹那副心满意足的样子,也端起了蜂蜜水喝了一口。蜂蜜水清甜清甜的,顺着嗓子滑下去,整个人都舒坦了。
饭后,丁冬九把账本摊开算了一会儿,又把王一梅叫到一边,从怀里掏出一串铜钱塞进她手里:“这是给你弟弟三柱的。他最近常来家里帮忙,不能让人白干。以后大了再一层层加,别亏了人。”
王一梅接过钱数了数,比她预想的多了一截,抬头看了他一眼,抿嘴笑了一下,没有多说什么,把钱收好了,转身去灶房继续忙活。她走到灶房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嘴角那个笑还在。
窗外日头正好,院子里飘着艾蒿的清香和油炸食物的余味。丁成蹲在院子里啃一个剩下的菜角,啃得满嘴油光,胡氏坐在门槛上看着,一边纳鞋底一边时不时抬头看他一眼。端午过了,夏天就要来了。
本文链接:https://www.tlxsbook.com/254_254886/2318360.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