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籁小说网 > 言情小说 > 主角叫李泽轩的小说 > 第两千三百一十五章 三路合围,烽火传讯!
贞观三年,三月二十八。阴山南麓。

阴山军议散去的第二日,三路大军同时动了。

没有誓师,没有鼓角,连一面多余的旗帜都没有竖。天刚蒙蒙亮,中军大营的栅栏门一开,一队队唐军鱼贯而出,扛着锹镐的步卒走在最前,骑兵压在两翼,辎重车居中,像一条沉默的铁流,向北淌去。

东路,李绩的大军自云州方向斜插东北。西路,秦琼的大营沿金河北岸缓缓北移,老将军坐镇中军帐,每日三封电报与中军对表。三路大军之间隔着一二百里,靠电波拴在一起--今夜宿营前,三路各报一次方位;明日开拔前,再对一次时辰。哪一路快了,便停下来挖两日壕;哪一路慢了,另外两路便等一等。

半月形的包围圈,就这样一圈一圈地收紧。三百里,二百五十里,二百里。

没有人喊杀,没有人冲锋。这场仗打到眼下,听不出半分打仗的样子。

…………………………

中军的推进,有一套雷打不动的章程。

每日只进二十里。天亮开拔,日头偏西便扎营。扎营不是搭几顶帐篷就算完--先是骑兵撒出去,方圆三十里巡一遍;再是步卒动手,沿营盘外缘挖三道壕:头一道警戒壕,深三尺,插尖桩;二道主壕,深六尺宽八尺,挖出的土夯成矮墙;三道交通壕,纵横相连,通到每一座营帐门口。壕后是木栅,木栅后每隔百步一座强弩阵地,弩手三班倒,弩箭上弦,箭头一律朝北。

二十里,说近不近,说远不远。可这道道工序做下来,二十万人马一日的光景,便全填进了土里。

伙夫老樊是蓝田县人,跟着民夫队出的塞。他不懂兵法,只懂灶。这些日子他看出一个门道:大军走到哪儿,他的灶台就砌到哪儿,而灶台砌好的时辰,一天比一天早--头几日天擦黑才能开饭,如今日头还没落山,壕就挖完了,栅就立完了,弟兄们排着队领饭,还能就着热汤啃上两块腊肉。

“这仗打得,跟盖房子似的。”老樊一边搅着大锅里的粟米粥,一边跟帮厨的小子嘀咕,“老夫在家给人盖了三十年房,打地基、砌墙、上梁,一道工序都省不得。如今倒好,跑到草原上给突厥人修坟来了--一道壕一道壕地修,修到人家门口去。”

帮厨的小子笑得直不起腰:“樊叔,这话叫将军听见,仔细你的皮。”

“听见怕什么。”老樊把勺子一磕,“老夫的粥熬得稠,将军也得喝。”

入夜,营地里听不见喊杀,只听得见锹镐声。挖壕的号子一起一伏,叮叮当当,顺着草原的夜风能传出十几里。老樊躺在毡帐里听着这动静,觉得踏实。他不知道什么叫合围,他只知道,这锹镐声每响一夜,大营就离突厥人的王庭近了一程。

一道道壕沟,像一把看不见的刻刀,在草原上刻出一圈圈不断缩小的弧线。

…………………………

突厥人当然不会干看着。

四月初一,夜。中军左翼一支三十人的运粮小队,在距离大营十五里的一处洼地遭了袭。

来的是一队狼骑,约莫千把人,自北面一处干河沟里杀出来,马蹄裹着毡,人手一支短矛。他们不冲军阵,不恋战,卷上来咬住粮队的尾巴,砍翻了殿后的二十几个民夫,烧了六辆粮车,等护粮的骑兵回身扑到,人家早已拨马没入了夜色里,追出十里,连影子都摸不着。

清点下来,阵亡民夫二十三人,伤十一人,折粮车六辆。

数目不大,可消息传开,中军各营的气氛,到底起了些变化。

阵亡的民夫当夜便抬了回来。中军有规矩:民夫与士卒同殓,裹尸、净面、录名,木牌上刻清籍贯姓名,待凯旋之日,一并送还乡梓。

老樊挤在人堆里看了一眼,腿肚子当场就软了。

头一个木牌上刻的是:蓝田县刘家庄,刘栓柱。

那是跟他一个村的后生,出塞前他婆娘还烙了一摞锅盔,托老樊路上照看着点。二十三岁的年纪,家里的娃刚会喊爹。

收殓的老卒见老樊杵在那儿不动,拍了拍他:“认得?”

“一个村的。”老樊嗓子发干,“他……他是咋没的?”

“狼骑咬上来的时候,粮队正过洼地。”老卒把白布单子给刘栓柱盖好,声音平平的,“这小子没扔下车,抱着车辕不撒手,叫人家一矛挑了。护粮的弟兄回身把粮车抢了回来--六辆车,就他守的那辆没烧着。”

老樊在原地站了很久。

回灶上的路上,他一句话没说。第二日熬粥,他把锅底最稠的那一勺,单独盛出来,摆在了灶台的犄角上,朝着北面的方向。

帮厨的小子看愣了:“樊叔,这是做啥?”

“祭个乡亲。”老樊把围裙解下来,叠得方方正正,“明日起,给护粮队的弟兄们熬粥,多下一把米。人家拿命护着咱们的粮车,咱们的粥,不能稀。”

自打出了塞,唐军还没打过这样的仗。白道、金河、落雁谷,哪一仗不是先手在我、以多打少、打得干脆利落?军中甚至有士卒私下里念叨,说突厥人不过如此,神雷一响,胡虏灰飞烟灭。可如今人家不跟你列阵了,不跟你硬碰了,化整为零,千骑一队,昼伏夜出,专咬壕沟外的哨兵、运粮的尾巴、落单的传令兵--咬一口就走,绝不贪多。

三月底到四月初二,短短五日,中军、东路、西路三路,遇袭十七起。阵亡士卒民夫合计一百八十六人,失踪传令兵九人,折粮车二十一辆。

数字报到中军大帐,帐中诸将的脸色都不大好看。

顺风仗,打完了。

…………………………

更让金衣卫头疼的事,还在后头。

四月初一深夜,东路军按暗桩三日前报回的位置,遣两千轻骑奔袭王庭东南八十里的一处狼骑营盘。奔袭队衔枚疾走,赶到地头--营盘空空如也,只剩一圈熄灭的篝火,和满地新鲜的马粪。

马粪是新的,营是昨夜迁的。

同一夜,中军派出的一支夜袭队也扑了空。那处营盘倒是还在,帐篷密密麻麻,篝火星星点点,远远望去人声马嘶,好不热闹。夜袭队摸近了才发觉不对--帐篷里立着的是草人,篝火边拴着的是老马,人喊马嘶的动静,是几十个突厥老兵敲着破锣、赶着马群绕圈子造出来的。

埋伏?没有。人家根本就没打算在这儿跟你打,就是摆个空营,逗你跑一夜。

带队的校尉站在空营里,看着那些脸上抹着锅灰、咧着嘴笑的草人,气得一脚踹翻了一顶帐篷,末了,又自己蹲下身,把散落在地的马粪拈起来闻了闻--粪是新的,掺了草料,牛羊昨日还在此就食。

人家昨日才走,算准了你今夜来。

校尉站在原地,只觉得一拳打进了棉花里,浑身的力气没处使。他忽然有点明白颉利的用意了:大军疾进,奔袭扑空,一夜白跑几十里--这样的仗多打几回,不用突厥人动手,将士们的腿先软了,心气先泄了。

两次扑空的消息传回,金衣卫在外卫大营里开了半宿的会。暗桩们报回来的情报,开始一份接一份地“过期”--今夜报的营盘位置,明夜人家已经北迁了十里;三日前摸清的人马数目,三日后对不上了。有暗桩拼死再探,回电只有一句:突厥大营夜迁无定,烽火传讯,令不出帐,信使绝迹。

烽火传讯。突厥人把信使弃了,改用烽火台接力--一道军令,自王庭点起烽火,百里一台,台台相传,比最快的驿马还快上几分。号角长短为号,篝火明灭为令,口令不出大帐,传令不出骑兵。唐军的细作再神通,总不能把耳朵贴到人家牙帐里去。

颉利打了半辈子仗,到底不是庸手。吃了三个月的亏,他学乖了。

…………………………

四月初二,夜。王庭以南一百二十里,神仙灯三号起降场。

所谓起降场,不过是草原上一处背风的洼地,四围用雪墙围了,当中清理出一片空地。今夜轮值的神仙灯正悬在洼地上空,一盏灯,两名观察手,一盏蒙了黑布的灯笼,每隔一炷香朝地面落一次信号。

洼地四周的雪窝子里,伏着沈木和他的一百五十名特战队员。

沈木是玄甲军特战队的统领,人如其名,沉默得像块木头。自打神仙灯夜侦制度化,护卫起降场的差事便落在了特战队头上。这几日狼骑游骑猖獗,已有两处起降场的外围哨被人摸掉,沈木便把队伍撒开,每处起降场伏五十人,雪窝子一趴就是一整夜。

三更天,北面的雪原上,有了动静。

十几个黑点,贴着雪地的褶皱,朝洼地摸过来。走得很刁,专挑雪沟和背光处,一看就是干惯了摸哨营生的好手。

沈木趴在雪窝子里,一动不动,只把右手举起来,五指张开,又缓缓收拢。

各组准备。

那队狼骑游哨摸到洼地外缘三百步,忽然停了。领头的是个老斥候,伏在雪里听了半天,朝身后打了个手势--再近五十步,射灯。

他们身上带着火箭。这些天突厥人也琢磨过来了:那灯笼悬在三百步的高空,箭射不着,可灯下的起降场在地上。烧了起降场,那灯就得挪窝。

三百步,二百五十步,二百步。

沈木的右手,落了下来。

雪窝子里,几十张弩同时响起。没有喊杀,没有锣声,只有弩弦绷弹的闷响,一声,又一声。那队狼骑游哨还没明白过来,十几个人已倒下了一半。余者拨马欲走,早有三队特战队员自两翼的雪沟里起身,短刀贴马颈,专割蹄筋。雪原上响起一串短促的闷哼和马匹栽倒的钝响,不到一炷香的功夫,便重归寂静。

从头至尾,没人用一枚手榴弹。沈木事先有过死令:动静越小越好,雷一响,十里外的大营就惊了。

清点下来,狼骑游哨十七人,尽数毙命。特战队伤两人,皆是轻伤。

沈木蹲在尸体旁,搜出那几支火箭,拿在手里掂了掂,对身边的队员道:“记下,报给参军。突厥人盯上起降场了,往后伏哨的人手,加倍。”

“是。”

雪窝子重新归于沉寂。头顶上,那盏神仙灯依旧悬着,观察手什么动静都没听见--三百步的高空上,只有风声。

…………………………

四月初二,中军大帐。

两夜扑空、游骑肆虐、暗桩情报接连过期,诸将聚在帐中,多少有了些焦躁之气。

“大总管,不能再这么磨下去了。”一员将领出列,声音里压着火,“五日,一百八十六条人命!自打出塞,咱们什么时候这么憋屈过?依末将看,与其坐等敌情模糊,不如全军疾进,一鼓作气压到王庭城下,逼颉利决战!”

帐中附和者不少。程咬金把护腕拍得啪啪响:“就是!俺老程的斧子,都快闲出锈了!”

李靖坐在舆图前,慢条斯理地听完,抬起眼皮。

“疾进?”老军神的声音不高,“疾进六十万守军之坚城?拿儿郎们的命,去填颉利的壕沟?”

帐中一静。

李靖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沿着那条半月形的弧线,缓缓划了一圈。

“他迁他的营,我围我的城。”李靖道,“营迁得走,王庭的草场迁不走,粮仓迁不走,六十万人马吃粮嚼用的地方,迁不走。他今日北迁十里,明日北迁二十里--迁到最后,他背后就是薛延陀的刀子。”

“游骑扰袭,是困兽磨牙,说明他急了,也说明他没办法了。”老军神收回手,环视诸将,“传令:壕照挖,栅照立,每日二十里,一步不许快,一步也不许慢。护粮队加倍,弩手随车,传令改双骑。暗桩的情报会过期,神仙灯的眼睛不会--灯侦照旧,夜夜升空。”

张公瑾在旁补了一句:“三路对表的时辰,自今夜起,由每日两报改为每日四报。弧线不能出豁口--颉利等的就是咱们哪一路冒进,露出空当。”

诸将轰然领命,焦躁之气,散了大半。

散帐时,段志玄落在后头,看了一眼站在舆图旁没吭声的李泽轩,低声笑道:“你这小子,今夜倒是沉得住气。”

李泽轩望着舆图上那条缓缓收紧的弧线,摇了摇头:“沉不住气的是颉利。段将军,您等着看--他开始迁营,说明他已经不敢跟我们打了;他开始磨牙,说明他只剩牙了。”

“一头只剩牙的狼,”段志玄眯起眼,“才最会咬人。”

“所以要一层一层地围。”李泽轩的手指落在舆图上王庭的位置,“围到他连磨牙的地方都没有。”

…………………………

同一夜,王庭,牙帐。

颉利收到了一封自西边八百里加急送回的密报。

是王煜东的手书。信很短,颉利却看了很久,看到最后,捏着羊皮纸的手,微微发起抖来--不是怕,是兴奋。

“大食应允结盟。使者与大食前军,已入昭武九姓故地。”

颉利缓缓吐出一口长气,将密报凑到烛火上点了,看着它烧成灰烬。

“李世民。”他望着帐外无边的夜色,一字一顿,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你再围。围到四面起火的那一日,本可汗看你怎么收场。”

帐外,烽火台的方向,一点火光正沿着草原,向更远处的黑暗,一跳一跳地传过去。

…………………………

贞观三年,四月初三。突厥王庭。

颉利变了。

白道之败,他摔了金杯;金河之败,他又摔了金杯;落雁谷狼骑折损四千,他一个人在牙帐里坐了一整夜。三记闷棍打下来,这位草原大可汗反倒静了。

静下来的颉利,做的事情透着一股狠劲。

先是军令。自三月末起,王庭军令不出牙帐,不出纸笔,不出信使。调度六十万大军,全靠两样东西:白日号角,夜里烽火。号角长短为号,烽火明灭为令,一套号令只有牙帐亲卫和各路万夫长识得,半月一换。各部首领接令只问一句“从哪儿来的火”,对上暗号便依令而行,对不上,刀斧伺候。

再是营盘。六十万大军环王庭而营,分作三圈:最外一圈,是收拢回来的附庸残兵,散在方圆百里的草甸子上,人马不过十万,帐破粮薄,却是极好的耳目与肉盾;中间一圈,是三十万亲信部落,逐水草扎营,十日一迁;最核心的一圈,十九万狼骑环牙帐而驻,人不下马,马不卸鞍,牙帐的位置,更是夜夜挪窝--今夜在河东,明夜在河西,后夜说不定又挪回了原地。

三是假营。王庭外围,一夜之间多出十几处“大营”:空帐里立草人,篝火旁拴老马,入夜锣鼓喧天,天亮人去营空。真的混在假的里头,假的裹着真的,连突厥自己人,都要靠当夜的号角暗号才分得清哪座营是真的。

收缩、夜迁、设疑、烽火--打了三个月挨打仗的颉利,终于把草原骑兵最老的那套本事,一样一样捡了回来。

思摩站在牙帐外的坡地上,看着一夜之间换了位置的大营,心里没有半分轻松。

旁人看这套新章法,看的是热闹:营盘夜夜挪,烽火百里传,唐军的细作成了瞎子,奔袭的唐军回回扑空。牙帐里已经有将领在吹嘘,说大可汗这一手,把唐军耍得团团转。

思摩看的是另一层。

营迁得再勤,迁不出包围圈;烽火传得再快,传不来一粒粮。这套章法他认得--当年突厥被隋军追着打的时候,老祖宗们用的就是这套法子。这是一头狼被逼到墙角时的打法:不图赢,只图活。

一头开始学着怎么活下去的狼,比一头想着怎么赢的狼,更明白自己的处境。

思摩裹紧皮裘,往自家营盘走。走到半路,他回头看了一眼牙帐的方向,火光把那座金顶大帐的影子投在雪地上,随着夜风一晃一晃。

他想:大可汗什么都算到了,唯独没算到一件事--唐军围得这么慢,慢得就像根本不在乎他迁不迁营。

人家在乎的,到底是什么呢?

这个问题,思摩想了半路,没想明白。想不明白,心里那股寒意就更重。

…………………………

四月初四。王庭以南六十里,一处废弃的皮货集市。

老皮的商队,已经有九天没敢往王庭方向走了。

这位走村串寨的“胡商”,如今的日子不好过了。商路掐了--颉利的令一道紧似一道,王庭方圆五百里,凡无部落担保的客商,一律拿下。前日里一支相熟的商队过了道口,七个人进去,到今天一个没出来。盘查也严了--查路引,查货物,查口音。狼卫里新添了一伙专门听话的,往道口的茶棚里一坐,听客商们聊天,谁的口音里带一丁点关中腔、河东腔,当场拿人。

老皮的口音是挑不出毛病的。他在草原上滚了半辈子,各族的话都会几句,连打嗝都带着股羊膻味。可他不敢赌。前天夜里,他把发报的规矩改了。

“即日起,三天一报。”他在给上线回电时,一个字一个字地敲,“只报看得见的:粮车进出多少辆,哪个方向的炊烟多,哪个营盘前的马粪是新的,哪处的栅栏朝北加固了。听来的、猜的,一概不报。”

敲完这行字,他在电键上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老话讲,看厨子忙不忙,就知道席面大不大。王庭这席面,如今是厨子一天比一天忙,客人一天比一天少。”

这规矩一改,老皮的电报反倒有了新模样。

“初三,东南外圈,炊烟约四千灶,比前日少六百。初四,同一处,炊烟三千一百灶。西北角内圈,炊烟日日最旺,估摸着不少于两万灶。”

“初四夜,北边过了三队狼骑,马蹄声急,往东。初五晌午,东边回来两队,人少了一半,马上驮着口袋。”

不报军机,不报调动,只报炊烟、马蹄、粮车。可这些零零碎碎的“看见”,经电波送进中军,落在那张舆图上,竟比从前那些拿命换来的“军机”,还要顶用。

电波穿过夜色,一路向南。

老皮收好电报机,吹熄油灯,躺在毡帐里,睁着眼睛听外头的动静。巡夜的狼骑隔半个时辰就从帐外过一遭,马蹄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他怀里揣着一把解腕尖刀。干他们这行的,刀不是拿来拼命的,是拿来给自己留个痛快的。

这道理他懂,可他一次都没练过。他总跟相好的暗桩们吹牛,说真到了那一天,他老皮一刀下去,保证比谁都利索。吹完牛,他自己先笑了,笑完了,帐篷里静得吓人。

…………………………

同一夜,王庭以北一百四十里,金衣卫外卫的临时驻地。

一盏油灯,一张羊皮图。凌霄坐在灯下,一动不动,已经坐了一个多时辰。

玄铁面具搁在案角,哑光涂层在灯下泛着乌沉沉的光。面具摘了,露出的是一张棱角分明、眉宇间带着几分倦色的脸--这张脸,草原上曾经无人不识。只是如今,认得这张脸的人,多半已经死了;还活着的那些,以为他也死了。

案上摊着的是各处暗桩三日来的回电抄件。凌霄一张一张地看,看得很慢。

两处暗桩点暴露,七名外卫失联。奔袭扑空两回。情报三日报废一次。

换了旁人,此刻该是焦头烂额。凌霄看完了,只是把抄件理好,码齐,压平。

他先处置的是那七名失联的外卫。

“狼卫拿了人,会怎么查?”他问负责这一片的玄夜。

玄夜低声道:“顺商路摸。摸商队的落脚点,摸接头的铺子。”

“传令下去。”凌霄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楚,“与那两处暗桩点有过接头的,今夜一律挪窝,电报机深埋,人转入各自部落,三个月内不许发报。报不出,人就活着。人活着,比什么情报都值钱。”

玄夜一怔:“那这条线……”

“线断了,可以再续。”凌霄抬起眼,“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去办。”

玄夜领命退下。帐篷里重归寂静。

布置完这些,他才提笔,给中军写那封密报。

他在草原上待了十几年。王庭的每一道栅栏朝哪儿开,颉利的牙帐爱扎在什么水草地上,冬天风口在哪儿、夏天蚊虻在哪儿,他闭着眼睛都摸得到。他太熟悉那座大营了--熟悉到,颉利如今摆出的这套“夜迁、疑营、烽火”,在他看来,不过是把当年草原上被中原大军打怕了的老法子,重新翻出来晒了晒。

“颉利迁营,有三样离不开。”他提笔,在给中军的密报里写道,“一离不开水,大营必依水草;二离不开粮仓,六十万人马的嚼用,营盘迁得,粮仓迁不得;三离不开马群,狼骑的马群必在下风口的背风处。循此三样,假的真不了。”

写到这里,他的笔停了停。

窗外,北方的夜色沉沉。那个方向,一百四十里外,就是他住了十几年的地方。那里有他记不清的过往,有他还不清的债--十几年里,他以“巫劫”之名替颉利做过的事,如今午夜梦回,一件一件,都还认得他。

凌霄搁下笔,把密报封好,唤来负责发报的外卫,只说了一个字:“发。”

债,总要一笔一笔地讨。

…………………………

四月初五,中军大帐。

刘仁轨已经三天没怎么合眼了。

这位年轻的都尉,这些日子只做一件事:把神仙灯每夜侦报的记录,与暗桩们报废的旧情报,一份一份地铺在舆图两旁,来回比对。

三日前,他比对出了一些东西,没敢说。又看了两夜,心里有了七八分把握,这才求见李靖。

“大总管,您看。”刘仁轨把两张图并排摊开。一张是神仙灯四月初一夜里的侦报图,一张是同一夜暗桩报的营盘位置图。两张图上,同一处营盘,差着八里。

“暗桩没说谎,灯也没看错。”刘仁轨道,“是营自己动了。初一到初四,王庭外圈的营盘,一共迁了七次,每次动八到十五里,方向不定,时辰不定--可再不定,也有定的东西。”

他的手指点向几处标记:“这几处,从来没动过。还有,各营迁走的方向,都有意无意地绕着这几处走。”

李靖俯身看图:“这几处是什么?”

“粮仓,马群集地,还有两处背风的河谷。”刘仁轨道,“末将斗胆揣度,突厥的夜迁,迁的是人,迁不了家当。营盘能一夜搬空,六十万石的粮仓搬不空,十几万匹马的草料场搬不空。”

“所以,”李靖抬起眼,“往后不必追着他的营盘跑了。”

“是。”刘仁轨点头,“末将以为,情报的路数该换一换了。暗桩的情报会过期,是因为咱们问暗桩要的是'营在哪儿'--往后该问'粮在哪儿、马在哪儿、炊烟在哪儿'。营盘是活的,炊烟是死的。一个营盘多少人,一天烧几顿饭,一锅饭喂多少人,炊烟一冒,神仙灯在三百步的高空上看得清清楚楚--以炊烟数反推各营实兵,迁一次,核一次。他迁他的,咱们数咱们的。”

他说着,把一册誊好的账簿呈上。

“突厥军一口大灶,一锅饭喂八十到一百人。一日两餐,千人就是二十几灶。昨日灯侦点数,王庭内圈炊烟一万九千灶--折算下来,环牙帐的核心兵力,在十八万到二十万之间,与先前暗桩所报的狼骑数目,对得上。外圈炊烟逐日递减,初一到初四,少了近四千灶--末将揣度,附庸残兵里,要么在挨饿,要么,已经开始有人夜里悄悄溜了。”

李靖翻着那本账簿,越看越慢,末了,抬头看了一眼刘仁轨:“初一到初四,四夜的炊烟,你夜夜都数了?”

“灯上数一遍,末将对着图再核一遍。”刘仁轨道,“数目这种事,错一处,后头全错。”

帐中静了片刻。

李靖缓缓直起身,看着这个二十出头的年轻都尉,忽然笑了:“正则,老夫打了一辈子仗,头一回听说,仗可以数着炊烟打。”

刘仁轨的脸微微一红:“末将斗胆。”

“斗得好。”李靖转向李泽轩,“小轩,从今夜起,神仙灯夜侦添一项差事--各营炊烟,每夜计数入档。暗桩那边,叫他们往后只报看得见的,别拿命去探那些会过期的东西。”

“是。”李泽轩应下,又补了一句,“大帅,凌霄昨夜也有一封密报到。他说的话,与正则不谋而合--颉利迁营,离不开水、粮仓、马群三样。循此三样,假的真不了。”

李靖抚须:“英雄所见略同。一个在地上数炊烟,一个在天上数炊烟,颉利这套夜迁的把戏,算是到头了。”

…………………………

四月初六,夜。

神仙灯第三次看到,王庭的牙帐一夜三迁--子时在大东沟,丑时挪到了河西,寅时,又折回了大东沟以北五里。

灯下吊篮里的观察手,借着雪地的反光,一笔一笔地记。记到后半夜,他忽然发现一个事:无论牙帐怎么迁、各营怎么挪,王庭腹地西北角的那一片营盘,从来不动。

不但不动,那片营盘上空的炊烟,每夜都是整个王庭最旺的。白日里灯侦看得更清楚--大车进,小车出,日夜不停。

观察手把这一笔记进了档,末了,在旁边添了四个字:

“必是粮仓。”

电波南去。中军大帐里,刘仁轨在那张越来越密的舆图上,落下了重重的一笔。

颉利一夜三迁,迁得走牙帐,迁不走六十万人马的饭碗。

那饭碗在哪儿,刘仁轨的图,已经看见了。

…………………………

也是自这一夜起,唐军的打法,跟着变了。

夜间奔袭停了。不再按暗桩报的位置去扑人家的营盘--扑也是扑空。每日入夜,神仙灯照旧升空,只是观察手的记录板上,多了一栏栏的数目:炊烟、马群、粮车、挪动的营盘、不动的营盘。

白日里,壕照挖,栅照立,大军照旧一日二十里。

颉利在迷雾里藏起了他的刀。唐军也不找刀了,只管把刀鞘越收越紧。

中军有老兵夜里蹲在马桩边上嚼着肉干,仰头看自家那盏悬在半空的灯,忽然咧嘴笑了。

“你们说,颉利这会儿在干啥?”他跟旁边的同伴嘀咕,“我赌他正在挪帐篷呢。挪吧,使劲挪--他挪一夜,咱们的灯看一夜。他这是挪给瞎子看呢,可惜,咱们不瞎。”

同伴往嘴里扔了一颗炒豆,含糊不清地接了一句:“咱们不瞎,咱们就是累。这他娘的,打了一辈子仗,头一回打着仗还能一觉睡到天亮。”

“睡吧睡吧。”老兵拍拍手上的雪,钻进帐篷,“养足精神。狗日的颉利挪到哪儿,都挪不出咱们大总管的手掌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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