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三年,三月二十五。阴山南麓。
自元月十六日出兵,至三月二十五日,北伐大军出塞整两月有余。
这两个月里,草原上的形势,天翻地覆。
中军大帐内,李靖对着一份刚刚清点完毕的战报,沉默良久。战报上的数字,触目惊心--那是颉利的损失。
白道之战,斩俘四万四千余。金河之战,斩俘近七万。落雁谷之战,狼骑折损四千余。三路袭粮战,歼俘八九万。再加上倒戈潮中叛离、溃散的十余万附庸--前后两个多月,颉利损失兵力三十五万往上,近四十万。五十万附庸联军,十去七八。
可惜的是,狼骑精锐只折了四千余,三十万亲信部落主力未伤。颉利的獠牙还在,只是爪牙,被剪了个干净。
唐军这边的账,则漂亮得多。三路大军合计,阵亡不足一万五千。手榴弹消耗六千余枚,库存尚足,蓝田工坊与工部在不断地扩产,工匠们甚至日夜两班倒,如今每月产能已经提高到了一万多枚,北伐大军出征两月,工部那边又积攒了将近三万枚手榴弹,正源源不断经转运站续运前线。粮草转运靠电报调度,两月之间,无一站被劫,无一站延误。
李靖的中军,已于三日前与李绩的东路军,在阴山南麓完成会师。西路秦琼的大军,正沿金河北上。三路人马对突厥王庭,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半月形包围。前锋距离王庭,已不足三百里。
老军神合上战报,对身边的张公瑾道:“传令,明日辰时,三军主将,阴山议事。”
…………………………
三月二十六日,辰时。阴山南麓,唐军中军大帐。
这是北伐以来,三路主将头一次齐聚。帐内帐外,将星云集,甲胄鲜明。
中军方面,李靖居中,张公瑾、李泽轩分列左右。段志玄、丘行恭两位老将,分领玄甲军左右翼,立于李靖身后。孙致平率各营校尉张士贵、孙涛、高功、鲁达,按剑而立。沈木、程处默、尉迟宝林、王猛等玄甲军将领,分列两侧。老将程咬金、尉迟敬德、牛进达,抱甲站在左列。年轻参谋刘仁轨,立在舆图旁。
东路军方面,李绩亲至,契苾沙门随行。那位在白道之战后率骑出塞迎降、阵前连挑三名狼骑的年轻将领苏定方,也随李绩前来,立于东路诸将之首。
西路军方面,秦琼年迈,不堪长途奔波,留于金河北岸大营,以电报列席。帐角那台电报机,哒哒作响,将秦琼的话,一句句送进帐来。随西路军使者同来的,还有一员白袍银甲的年轻将领--薛仁贵。他奉秦琼之命,代西路军列席议事。
李靖起身,目光缓缓扫过帐中诸将。
满帐将星,老少云集。老一辈的段志玄、丘行恭、程咬金、尉迟敬德、牛进达、李绩、秦琼,跟随着当今陛下打下了大唐的江山;年轻一辈的李泽轩、苏定方、薛仁贵、程处默、尉迟宝林、沈木、王猛、刘仁轨,正在这场国战里迅速成长。
老去的一代压阵,年轻的一代冲锋,大唐老一辈将领与新生代将领的新老交替,正在这场国战中默默进行。
李靖心头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宽慰。他清了清嗓子,走到舆图前。
“诸位,颉利已经缩回王庭了。”老军神的手指落在舆图中央那个标注着“王庭”的位置上,“六十万大军,环王庭而营,摆出了一副死守的架势。”
“他守,正中老夫下怀。”李靖淡淡道,“草原广袤,突厥骑兵来去如风,咱们最怕的,是他仗着机动,跟咱们在旷野里捉迷藏。如今他自己缩进王庭,把骑兵决战的优势,丢了一半。”
“这一仗,老夫定个调子--围。稳扎稳打,步步为营,把王庭围起来,压缩他的空间。不给他骑兵冲阵的旷野,不给他各个击破的空隙。他要守,咱们就陪他守,守到他粮尽,守到他军心散尽。”
李绩抱拳:“大总管,东路军请命,遮断王庭东北方向。颉利若兵败,必思东窜,勾结薛延陀。东路军愿为钉子,钉死他的东逃之路。”
帐角电报机哒哒响了一阵,译电兵念出秦琼的回电:“西路军请命,遮断王庭西北。颉利若西逃,欲投大食,西路军沿金河而进,断其西去之路。老夫虽老,这最后一程,还能走得动。”
李靖点头:“东西两路,各守一方。中军居中,正面压上。三路合围,水泄不通。”
议到此处,李靖忽然话锋一转:“此战能打到今日,诸位将士用命是一,还有两员年轻将领,老夫要点名道姓。”
他望向苏定方:“东路苏定方,出塞三十里迎降,阵前连挑三名狼骑,正面大败狼骑精锐,护阿史德部毫发无损南归。好样的。”
苏定方抱拳,面色微红:“末将分内之事。”
李靖又望向薛仁贵:“西路薛仁贵,白袍银甲,追杀苏尼失三十里,连珠四箭,射杀其殿后副将,惊落苏尼失于马下。'白袍神射'之名,已传至中军。好得很。”
薛仁贵单膝跪地:“末将不敢当大总管谬赞。”
李靖亲手将他扶起,环视诸将:“诸位看看这两位。老夫像他们这般年纪时,还在先帝帐下当一个冲锋陷阵的校尉。如今大唐的年轻人,已能独当一面。这一仗打完,大唐往后三十年,不缺领兵的将帅。”
帐中老将们纷纷点头,脸上俱是欣慰之色。程咬金大嗓门嚷道:“大总管说得是!俺家处默这小子,这回也长了出息,没给俺老程家丢人!”
众人皆笑。
笑罢,李泽轩出列。
“大总管,末将有两议。”
李靖抬手:“讲。”
“其一,”李泽轩道,“对降附部落,即刻设立'安民点'。凡归降的部落,登记造册,发粮安置,老弱妇孺一并收容。要让草原上人人都看得见--降唐的,有活路;顽抗的,只有死路。这比多杀一万人,还管用。不战而屈人之兵,方为上策。”
李靖抚须点头:“善。此议准了。便由你主持其事,所需粮草辎重,找户部转运站调拨。”
“其二,”李泽轩顿了顿,“末将以为,神仙灯夜侦,当制度化。每夜轮班升空,专盯王庭方向。王庭外围,一只羊群的移动,一队骑兵的调换,都要记档成图。日积月累,王庭的营盘布局、牙帐位置、轮防规律,便能一清二楚。”
他没有说后半句。但在场诸将都是聪明人,李靖更是目光一闪,已猜到了几分--把王庭的布局摸得一清二楚,为的可不仅仅是“围”。
“善。”李靖深深地看了李泽轩一眼,“此议亦准。玄甲军神仙灯队,即日起,每夜轮班升空,专盯王庭。所有侦报,直接呈老夫与参军各一份。”
军议散去,诸将各归本营,分头部署。
李泽轩走出大帐,望向北方的阴山之巅。山那边,便是突厥王庭。他摸了摸袖中那本李靖亲传的《六军镜》,低声自语了一句。风太大,连他自己都没听清。
回营路上,他唤来了沈木与刘仁轨。
“沈木,从今夜起,神仙灯队每夜轮班升空,专盯王庭。每队两人,一人操灯,一人观测记录,轮换不休。”
沈木抱拳:“参军放心。特战队的弟兄,操灯早已熟得不能再熟。只是夜夜升空,难免被突厥发觉--”
“所以每次升空,都要换方位、换时辰,”李泽轩道,“叫他们摸不透咱们的规律。若有突厥游骑靠近起灯之地,便由你派特战队清掉。”
“末将明白。”
李泽轩又看向刘仁轨:“正则,你带几个识文断字的参谋,把每夜的侦报汇总成图。哪一顶帐篷是牙帐,哪一处是狼骑大营,哪一面防备最严、哪一面最松,都要一一标注。半月之后,我要一张能看清王庭每一根帐篷绳子的图。”
刘仁轨眼中一亮,拱手道:“参军放心,半月之内,必成。”
李泽轩拍了拍两人的肩,望向北方夜空:“这一仗,咱们看得见颉利,颉利看不见咱们。这盏灯,便是咱们的眼睛。眼睛擦得越亮,将来动起手来,弟兄们流的血就越少。”
沈木与刘仁轨齐声应是,分头去办。
这两个年轻人离去的背影,让李泽轩恍惚想起了自己初入玄甲军时的模样。现在,大唐的年轻人,已能独当一面了。
…………………………
同一时刻,王庭。
颉利已经三天没合眼了。六十万大军环王庭而营,连绵数十里的营帐、篝火、壕沟、拒马,把王庭围成了一个铁桶。
他已经不愤怒了。绝望之后的颉利,反而生出一种赌徒般的冷静。他盘算着自己手里还剩什么牌。
第一张牌,是草原的纵深与寒冬。唐军战线拉得越长,粮道就越脆。只要拖下去,拖到唐军粮尽,拖到春暖雪化、草原变成泥泞的烂泥塘,唐军的机动便会大打折扣。
第二张牌,是王煜东。颉利从怀里摸出王煜东前几日送回的密报,又看了一遍。大食那边,已经心动了,大食使者的队伍正借道昭武九姓故地,不日抵达大唐边境。吐蕃那边,权臣禄东赞已秘密陈兵松州边境,作壁上观--只要突厥能在草原上顶住唐军,他便肯动手。吐谷浑态度暧昧,可伏允可汗贪婪成性,许以陇右之地,未必拉拢不动。
三路夹击,外加草原的寒冬--只要拖到那时,唐军便要四面受敌、师老粮尽。到那时候,便是他颉利反守为攻之时。
颉利捏着密报,眼里重新烧起了一团火光。
“拖。”他低声自语,“拖到三国出兵,拖到唐军粮尽。李世民,看谁熬死谁!”
他将密报贴身收好,唤来亲卫:“传令,全军坚守营防,不得擅自出战!凡言退者,斩!”
他不知道的是,他这一手退路,李绩的东路军已堵死了一半;而另一半,正在李泽轩那本《六军镜》的批注里,被一条条地推演着。
…………………………
三月二十六日,夜。长安,甘露殿。
李二收到了两份电报。
第一份,是李靖的军报:三路会师阴山,进逼王庭,合围之势已成。帐下苏定方、薛仁贵等年轻将领,皆可造之材。
李二看完,抚须长笑:“好!药师办事,朕放心。传旨,着户部再拨粮草三十万石,经云州转运前线。”
第二份,却让李二的笑容慢慢收了回去。那是金衣卫的密报--王煜东游说大食、吐蕃、吐谷浑三国之事,已查得清清楚楚。最要紧的一句:大食使者,正借道昭武九姓故地,赶赴突厥王庭,欲与颉利面谈结盟。
李二捏着电报纸,缓缓站起身,踱到窗前。窗外,长安城的灯火,绵延到天际。
“来人。”李二的声音沉了下来,“传旨,连夜召集政事堂重臣,入宫议事。三国之事,朕要早做打算。”
甘露殿的灯火,亮了一整夜。
…………………………
同夜。草原,王庭外围三十里,一座雪丘上。
玄夜伏在雪地里,已经趴了整整四个时辰。他穿着一身白色的皮裘,与雪原融为一体。手里握着一截炭笔,在一块羊皮纸上,一笔一笔地描着--描的是王庭外围营盘的布局:哪一处是狼骑的大营,哪一处是亲信部落的营地,哪一顶帐篷最大、最华丽,想必便是颉利的牙帐。
他身边的雪窝里,埋着一台电报机。按键上,凝着一层薄霜。玄夜呵了口气,暖暖冻僵的手指,又低头继续描。
远处,王庭的灯火,在夜色里明明灭灭。那是他的猎物。
阴山之巅,唐军的狼牙旗,在三月的夜风里,猎猎展开。
王庭以北的夜空下,一盏神仙灯,第一次升到了能看见突厥大营灯火的高度。灯下的观察手,在记录板上,写下了第一行字:
“颉利牙帐,金顶,方位……”
他顿了顿,抬头望了一眼脚下那片灯火辉煌的营地,低头接着写。
这场国战,最关键的一局,已经悄然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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