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三年,四月初七。突厥王庭外圈,一处附庸残兵的营地。
入夜,营地里没人敢点火。
不是没柴,是不敢。三天前,北边那座营盘夜里烧了几堆篝火,半夜里天上就下来了“雷火”,一座营盘烧成了白地。打那以后,各营都传下了话:入夜熄火,人不许聚,马不许拴在一处。
可天不点火,天上的火,却在。
附庸营里的老牧民们缩在毡帐口,仰头望着夜空。夜空里没有月亮,却悬着几点昏黄的光,一动不动,像几颗钉在天上的星星。白日里看得更清楚--那是一只只巨大的皮囊,底下吊着篮子,篮子里有人。
“长生天的眼睛。”有人压着嗓子念了一句,赶紧低下头去,不敢再看。
萨满来得越来越勤了。前日里,王庭派出三位大萨满,绕着外圈各营作法,羊皮鼓敲了半宿,火堆里烧了九十九张符,冲着天上那几点光念咒。念到后半夜,那几点光纹丝不动,萨满们的鼓声,倒是一个比一个心虚。
狼骑里的兵,原是不信这些的。可不信归不信,谁也没法子。箭射过了--强弓硬弩,仰射三百步,箭到半空就没了力气,飘飘荡荡地落下来,跟撒了一把草籽似的。也有悍勇的千夫长组织骑射手夜里仰射,射了半夜,一根灯毛都没碰着,反倒被灯上丢下来的铁疙瘩炸翻了一队。
自此,再没人射了。
打又打不着,躲又躲不开。它就那么悬着,白日悬着,夜里悬着,你吃饭它悬着,你睡觉它悬着,你半夜起来喂马,一抬头,它还悬着。
军中的流言,一天比一天多。说那灯上坐着的不是人,是唐军从阎王爷那儿请来的判官,专记突厥人的罪;说灯底下的篮子里装的不是铁疙瘩,是一篮一篮的天雷;说得最多的,还是那句--
“长生天的眼睛在看着咱们。”
被眼睛看着的人,觉是睡不好的。
附庸营的边上,有个十来岁的娃娃,夜里睡不着,钻出帐篷,拽着他爷爷的袖子问:“爷爷,天上那个,真是长生天的眼睛么?”
老人仰头看了很久。
“娃,爷爷在草原上活了六十年。”他把娃娃往怀里拢了拢,声音压得很低,“长生天的眼睛,是看羊群肥不肥、水草好不好的。草原上的人,杀人也好,抢东西也好,长生天从来不睁眼。”
“那这是谁的眼睛?”
老人没答。过了半晌,他才把娃娃按回帐篷里,掖好皮被。
“睡吧。”老人说,“甭管是谁的眼睛--人家睁眼看了咱们三个月,咱们连人家在哪儿都不知道。娃,记住喽,往后要是有人问你要往南还是往北……”
他没说完。帐篷外,那几点昏黄的光,还悬在夜空里,一动不动。
…………………………
四月初八,白日。一支狼骑千骑队照例出营游击。
这是这些天狼骑的章程:白日化整为零,千骑一队,四出袭扰,专咬唐军的哨兵、粮队、传令兵;入夜前归营,绝不恋战。带队的是狼骑里有名的悍将,唤作阿忽鲁,半生在马背上打滚,一双眼睛毒得很。
这一日阿忽鲁的手气不错。辰时咬住了一支落单的唐军传令兵小队,砍了三人,抢了一面令旗;午后又袭了一处挖壕的民夫队,搅得半日不能动工。日头偏西,他估摸着差不多了,一声呼哨,千骑收拢,往北归营。
他不知道的是,他这支队伍自打出营,就一直在一双眼睛的底下。
三百步的高空上,一盏神仙灯远远地缀着他们。吊篮里的观察手举着望远镜,从辰时跟到申时,看他们袭传令兵,看他们扰民夫队,看他们收拢归营--观察手不急,就这么跟着,一笔一笔记着路线。
唐军这边,也不急。
急什么呢?白天你跑,天黑了你总得回家。
…………………………
四月初八,夜。王庭西南七十里,一处背风的洼地。
阿忽鲁的千骑队在此宿营。
跑了一整日,人困马乏。军令说入夜熄火,可四月草原的夜,寒气顺着骨头缝往里钻,一千号人裹在皮袄里啃冷肉干,啃了三天,任谁都扛不住。后半夜,不知哪个百夫长先松了口,洼地中央,悄悄拢起了一堆篝火。
一堆篝火,便有人凑第二堆。半个时辰后,洼地里星星点点,拢起了七八堆火。
火堆边的狼骑烤着手,烤着肉干,骂骂咧咧地说着白天砍了几个唐军。没人抬头。
三百步的高空上,那盏缀了他们一整日的神仙灯,悄无声息地挪到了洼地上风处。吊篮里,观察手举起一盏蒙了红布的灯笼,朝着南面的夜空,缓缓环了一周。
一圈红光。
八里外,早已埋伏了半宿的唐军,动了。
这一场夜猎,中军调了三千轻骑,外加玄甲军特战队的一百五十人。带队合围的是沈木;伏兵分作三层,外松内紧,所有的马蹄都裹了毡,所有的话都憋在喉咙里。
头一个动的,是程处默。
这位左武卫大将军程咬金的儿子,生得比他爹还壮一圈,平日里最爱抡着手榴弹砸人堆,今夜却被沈木下了死令:不许用雷,不许出声,全用弩和刀。他憋着一股劲,领着三十名特战队员,自洼地下风口摸上去,专割狼骑的哨马。
摸到头一处哨位,两名狼骑哨兵正缩在火堆旁打盹。程处默伏在雪里,听了听动静,朝身后打了个手势--两人一组,一组摸一个。他自己负责东边那个。雪地里,他一寸一寸地挪,挪到哨兵背后三步,那哨兵忽然动了动,似要回头。
程处默暴起。
三百斤的汉子,压上去像堵墙塌了。一只手捂住嘴,一只手短刀一抹,那哨兵连哼都没哼出一声。西边那个,两名特战队员同时出手,干净利落。
摸哨的半个时辰里,程处默先后摸掉了三处哨位。他身上那股蛮勇劲,用在“无声”两个字上,竟也分毫不差--只是每摸掉一处,他都要回头看一眼洼地里的篝火,眼里冒着光,像头闻见肉味却被勒令不许叫的狼。
伏兵合围的口袋,在尉迟宝林手里收得纹丝不漏。
尉迟宝林与程处默同岁,脾性却是两个极端。他领着一队人卡死了洼地北面唯一的出口,之后的一个时辰,他没挪动半步,没说过一个字。他身后的士卒冻得手脚发麻,他就那么站着,像钉在雪里的一根桩子。有年轻士卒沉不住气,低声问还要等多久,尉迟宝林只回了三个字:“等灯响。”
五更天,洼地里的篝火渐次弱了,狼骑们东倒西歪地睡熟了。
天上那盏灯,挪到了洼地正上空。
下一刻,观察手掀开了吊篮边的一只木箱。
没有呐喊,没有号角。第一声巨响炸开的时候,绝大多数狼骑还在梦里。七八堆篝火旁,七八朵火光几乎是同时腾起,睡熟的战马惊得挣断缰绳,在洼地里疯狂地冲撞践踏。阿忽鲁从毡毯里蹦起来,只来得及抓过弯刀,第二排“雷火”已经落了下来。
“上马!突围--”
他的吼声,被第三排爆炸撕碎了。
狼骑们乱哄哄地扑向各自的战马,扑向北面那个唯一的出口--然后,他们撞上了尉迟宝林。
弩箭像一面墙,迎面拍过来。
阿忽鲁红了眼,聚拢身边的百余骑,朝着弩墙硬冲。冲在最前的十几骑连人带马栽倒,后边的踏着尸体接着冲。尉迟宝林立在弩墙之后,纹丝不动,只在狼骑冲到三十步内时,缓缓抬起了手。
“掷。”
二十枚手榴弹,拖着嘶嘶作响的引信,落进了冲锋的马群里。
天亮时,洼地里的烟还没散。阿忽鲁的千骑队,自千夫长以下,逃脱者不足百骑。唐军这边,阵亡九人,伤二十七人。
收队的时候,程处默一屁股坐在雪地里,看着自己那双沾了血的手,半晌,忽然咧嘴笑了。
“他娘的。”他扭头看向走过来的尉迟宝林,“宝林,你说怪不怪--往日里抡雷砸人堆,砸完浑身舒坦;今夜一刀一刀地摸,摸完了,怎么比抡雷还累?”
尉迟宝林蹲下身,往嘴里塞了一把雪,慢慢嚼着。
“抡雷,是把劲儿撒出去。”他把雪咽下去,才开口,“摸哨,是把劲儿憋回去。撒出去容易,憋回去难。”
程处默咂摸了一下这句话,没咂摸明白,索性不咂摸了:“反正俺听沈统领的。俺爹说了,在营里,脑袋拴在裤腰带上,耳朵拴在将令上--让俺憋,俺就憋着。”
不远处,沈木正清点阵亡弟兄的名牌。听见这话,他抬眼看了看这两个年轻人,什么都没说,只把程处默昨夜摸哨的经过,一笔一笔记进了战报里,末了,在战报的末尾添了一行小字:
“程处默,摸哨三处,毙敌六名,未出一声。尉迟宝林,卡口一个时辰,未退一步。”
消息传遍王庭,当夜,狼骑各营再没人敢点一堆火。
白日游击,夜里熄火,马不卸鞍,人不解甲。头几日,人还撑得住;撑不住的,是马。
草原骑兵,根子在马。马白日里跟着主人东奔西跑咬唐军的尾巴,夜里不敢进避风处,不敢卸鞍,草料又一日薄过一日--四月的草原,新草还没冒头,存草早已见了底。十几日下来,狼骑的战马成群地掉膘,肋条一根一根地显出来,跑起来,四条腿都是飘的。
有老马夫半夜抱着自家那匹跟了八年的马,坐在马圈里,一句话不说,就那么坐着。
马比人先知道,这仗,没法打了。
…………………………
四月初九,王庭,牙帐。
颉利瘦了一圈。
这位大可汗如今夜里睡不安稳。帐外稍有马嘶,他便惊坐起来,手先摸到枕边的金刀。有一夜,外头不过是夜风卷了雪,打在帐篷上沙沙地响,他硬是握刀坐到了天明。
可白日里,他照旧披上大氅,照旧巡视各营,照旧在亲信首领们面前放声大笑。前日里,一个附庸小部落的首领说了句“要不咱们……跟唐军谈谈”,话没说完,就被拖出去砍了。人头挂在王庭东门的旗杆上,挂了三天。
架子不能倒。颉利比谁都清楚,他如今剩下的,就剩这个架子了。
四月初九这日巡视,他特意去了狼骑大营的马群集地。十几万匹战马在背风的河谷里挤着,一眼望不到边。颉利骑在马上看了一炷香的功夫,忽然问身边的执失思力:“马,还能撑多久?”
执失思力垂着头,半晌,道:“省着喂,一个月。”
“人呢?”
“人也省着,能熬。”执失思力的声音更低了,“只是……附庸营里,已经开始饿肚子了。昨夜又有两百多口人,摸黑跑了。”
颉利“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一个月。他在心里把这两个字翻来覆去地嚼。
巡视回程,欲谷设打马凑了上来。这位王子这些日子憋得眼睛发红:“父汗,让儿臣率三万狼骑出去冲一阵吧!专冲唐军挖壕的民夫队,冲一阵就走,也叫儿郎们出口恶气!”
“冲?”颉利斜了他一眼,“阿忽鲁冲了一夜,冲回来多少?”
欲谷设脖子一梗:“阿忽鲁是蠢货,中了人家的套!”
“住口。”颉利的声音陡然沉了下来,“阿忽鲁跟了本可汗二十年,死在套里,是他的命。你要学他,本可汗不拦你--你先想想,你死了,谁接本可汗的位子。”
欲谷设张了张嘴,终究没敢再说。
一个月后,大食人该到西北了。一个月后,吐蕃、吐谷浑该动手了。一个月后,唐军四面起火,这围,就围不下去了。
“再撑一个月。”颉利望着南方的天际线,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也不知是说给执失思力听,还是说给自己听,“撑到三国出兵,本可汗跟李世民,重新算这笔账!”
…………………………
同一日,中军大帐。
刘仁轨的舆图上,又添了三处新的标记。
“大总管,您看。”他指着王庭东侧,“灯侦这几日发现,王庭正东四十里,有三座大寨,呈品字形,寨墙是夯土夹木栅,外壕宽两丈,按草原上的营造法式,这是实打实的坚寨。三寨互为犄角,屏护着通往王庭的最后一片开阔地。”
“咱们的包围圈再往北收,头一个撞上的,就是这三座寨子。”
李靖俯身看着舆图,看了许久。
“兵力呢?”
“居中那座大寨,炊烟折算下来,约两万人。左右两座,各万余。”刘仁轨道,“炊烟旺,粪堆新,是亲信部落的精锐。”
李靖的手指在三座寨子的标记上依次点过,最后,在居中那座大寨上,轻轻敲了敲。
“打了三个月,突厥人学会了两件事。”老军神缓缓道,“一是躲,二是守。躲,咱们就由着他躲;守--”
他的手指在那座大寨上按住了。
“咱们就得让他知道,守,也是守不住的。”
“通知各营将领,”李靖直起身,声音不高,“明日军议。”
帐外的夜风里,壕沟的方向,又传来了日夜不歇的锹镐声。那声音如今离王庭,只剩一百五十里了。
刘仁轨收拾舆图的时候,忽然低声问了一句:“大总管,打这三座寨子,是要死人的。”
李靖看了他一眼。
“嗯。”老军神的声音听不出波澜,“所以明日要议的,不是打不打,是怎么打,才能让儿郎们少死几个。去把玄甲军的营官们都叫来--这一仗,该他们上了。”
…………………………
贞观三年,四月初十。中军大帐,军议。
舆图上,品字形的三座大寨被红笔圈了出来。
“目标,居中这座。”李靖的手指落在红圈中央,“守军两万,亲信部落精锐八千,附庸残兵万余。寨墙夯土夹木栅,高两丈,外壕宽两丈,深丈余。左右两寨距它各三十里,驰援半个时辰可到。”
“所以这一仗,头一条不是攻得猛,是围得死。”老军神的目光扫过帐中,“段志玄、丘行恭。”
“末将在!”两位老将出列。
“你二人各领一军,卡住左右两寨的援兵。不要你二人破敌,只要你二人--不漏。”李靖一字一顿,“放一个援兵进中寨,军法从事。”
段志玄抱拳,咧嘴一笑:“大总管放心。俺老段别的不敢吹,卡人这条路,卡了三十年了。”
“中寨,玄甲军甲营破门,掷弹队、强弩营协攻。”李靖看向李泽轩,“小轩,攻坚的章程,你来定。”
李泽轩出列,走到舆图前。
“回大总管,末将定了个笨法子。”他道,“四步走。头一步,壕沟昼夜蚁附掘进,掘到寨墙外壕边上,把咱们的弩,架到人家鼻子底下;二一步,强弩压垛口,压得守军抬不起头;三一步,掷弹队抵近,专轰寨门;四一步--”
他的手指点在寨门的位置:“玄甲军破门。门一开,重骑踏进去,这寨子,就没了。”
帐中诸将听完,程咬金第一个嚷起来:“壕沟挖到人家鼻子底下?那人家滚木礌石、沸油金汁,不都往下招呼?”
“所以要昼夜掘进。”李泽轩道,“白日里强弩压阵,夜里人歇壕不歇。壕顶覆木栅、盖湿牛皮,滚木礌石砸下来,十有八九被栅子卸了劲。笨是笨了点--可咱们的儿郎,金贵。”
李靖抚须,缓缓点头:“就按这个章程。十日夜掘进,十一日总攻。”
…………………………
当夜,中寨以南八百步,第一道壕沟破土。
寨上的守将叫乌圭,是颉利一手提拔起来的亲信悍将,守寨十余年,大小阵仗见过无数。头一夜,他站在寨墙上看着那条土龙一样往前爬的壕沟,心里并不慌--夯土墙、两丈壕、八千精锐,草原上还没有谁能啃得动他这座寨子。
第二日,他就不那么想了。
掘进是白日两班、夜里三班,人歇锹不歇。突厥守军站在寨墙上,眼睁睁看着那条壕沟一日十几丈地往寨墙根爬。滚木礌石砸过,沸油泼过,火箭射过--壕顶上覆着的木栅湿牛皮,挡下了大半。偶有死伤,后头的民夫默默把人抬下去,接过锹,接着挖。
乌圭这辈子没见过这样打仗的。
他见过悍不畏死的冲锋,见过万骑踏营的洪流,见过最狠的围城--断水断粮,围上一年半载。可他没见过这样的:人家不冲,不骂,不搦战,就这么一锹一锹地挖,日头也不停,夜里也不停,像春蚕啃桑叶,沙沙,沙沙,沙沙。
那声音钻进耳朵里,白天挖,夜里挖,挖得守军的觉都睡不安稳。有年轻的守兵趴在垛口上朝下喊骂,壕沟里没人还嘴,只有锹镐声,沙沙,沙沙。
骂了半日,那守兵自己先住了口,脸色发白地缩了回来。
恐惧这东西,刀砍进来的时候反倒没有。就这么一锹一锹地,把你一点点围死,才有。
寨里的守将坐不住了。
乌圭在帐中踱了三圈,把案上的酒碗推了又推。他守了十年寨子,从没见过这样打仗的--一锹一锹,把命一寸一寸地逼到墙角。那沙沙的掘土声,比战鼓还催命。
四月十一日夜,寨中杀出两千精骑,想趁夜踏平壕沟。刚冲到壕前,壕沟里、弩阵上,上千张强弩同时响了。精骑丢下三百多具尸体,缩了回去。
自此,寨里再没敢出来。
四月初十到四月十一,两昼夜。壕沟掘到寨墙外壕边,强弩阵地一座一座立起来,弩箭像梳子一样,把垛口上的守军梳得抬不起头。
四月十二,寅时。总攻。
…………………………
总攻的头一阵,是掷弹队。
领队的还是那位蓝田的赵火长。他带着四十名掷弹手,顺着交通壕摸到寨门外六十步,一字排开。寨门是碗口粗的柞木,包着铁叶,后头顶着十几根撞木。
“都听好喽。”赵火长把手榴弹的引信捋顺,压低声音,“专扔门楼子和门洞。炸不开不要紧,门后头顶门的,得给老子震散了。”
“点火--扔!”
四十枚手榴弹,一波,又一波。
门楼子在第三波爆炸里塌了半边,包铁的柞木寨门被炸得向内凹陷,门后顶着撞木的守军,被震得七荤八素,死伤一片。
寨门处腾起的烟尘还没散,玄甲军甲营,出动了。
五百钒钢重骑,人马俱甲,甲叶在黎明的微光里泛着沉沉的暗金色。马蹄声自缓而急,像闷雷滚过草原,朝着那扇摇摇欲坠的寨门,碾了过去。
寨墙上的守军拼死放箭。箭雨泼在甲叶上,叮叮当当,火星四溅,重骑的队形,纹丝不乱。
“铁魔鬼--!”寨墙上,不知是谁先喊出了这三个字,喊声里带着哭腔。
轰然一声,寨门连框带轴,被撞了个粉碎。
玄甲军踏进了中寨。
…………………………
王猛率着他那一火十人,冲在最前。
这位当年的玄甲军毛头小子,如今是甲营里出了名的悍火长。落雁谷那一仗,他身被两创挑落了狼骑的认旗,火里的弟兄都说,跟着王火长冲阵,命硬。
寨门一破,迎面是寨内的瓮城,瓮城里黑压压全是反扑的守军。甲营的重骑踏进去,立时被淹没在人海里--寨内巷道狭窄,骑兵展不开,只能一队一队地往里凿。
王猛这一火,凿的是寨门内侧的马道。
马道是守军上寨墙的咽喉,夺下它,守军就上不了墙,寨墙上的垛口,就再也压不住后续的唐军。守将也明白这个道理,一波一波的亲兵,顺着马道往下反扑。
王猛带着十个人,卡在半截马道上,一步不退。
长槊折了,换横刀;横刀卷了刃,夺过突厥人的弯刀接着砍。一杆认旗被他插在脚边的尸堆上--那是他们这一火的火旗,火长死,旗不倒,这是玄甲军的规矩。
一炷香。两炷香。
马道上的尸体堆了一层又一层。王猛的甲叶被劈开了三处,肩窝中了一刀,深可见骨,他就用布条把胳膊捆在身上,单手抡刀。火里最小的那个弟兄,去年才入伍,怯生生地问过王猛怕不怕死,这会儿满脸是血地顶在王猛左侧,嗓子都喊劈了:“火长!俺替你看着左边!”
“看着个屁!”王猛一刀劈翻一个扑上来的突厥亲兵,吼回去,“看你自己!谁也不许死--老子还要带你们回去吃樊老汉的稠粥!”
十个人,顶住了前后三波、百余人的反扑。
第四波反扑还没上来,甲营的大队,凿穿了瓮城。
巷战又持续了半个时辰。
玄甲军进了寨,并不急着四面撒开。各营以队为伍,一队一条巷道,重甲在前,弩手在后,一条巷子一条巷子地往里碾。突厥守军熟悉地形,从帐篷后、马圈里、粮堆上不断地扑出来--可扑出来,就撞上甲叶;刀砍在甲叶上,火星一溅,下一瞬,横刀已经递到了咽喉。
乌圭带着他的三百亲兵,退到了寨子中央的内堡。
内堡的石墙只有一人高。这位守了半辈子寨子的老将,把金刀往地上一拄,回头看了一眼身边的亲兵--三百人,一个不少,一个没跑。
“王庭的规矩,”乌圭咧开嘴,笑了一下,“丢寨的将军,回去也是一刀。”
他提着刀,第一个冲了出去。
三百亲兵撞进玄甲军的队阵里,像一把烧红的刀子捅进铁砧。乌圭连砍了四名玄甲军士卒,第五刀劈下去的时候,三杆长槊同时从他背后透了进去。
老将军拄着刀,跪倒在自己守了十年的寨子里,没有再起来。
战后清点他的尸首,甲叶里贴身藏着一面小小的狼旗,旗角绣着一行突厥字。识字的降兵说,那是颉利当年亲手赐他的,绣的是:草原之鞭。
…………………………
中寨的陷落,没用到一个时辰。
寨墙上的守军见马道被夺、玄甲军涌入,先是垛口哑了,继而有人扔了刀,再然后,跪降的声音从东墙响到西墙。八千亲信精锐战死了小半,余下的,连同万余附庸残兵,成建制地跪了。
清点战果:斩首六千余,俘虏一万四千。唐军阵亡六百余,伤千余--自合围以来,这是最大的一笔伤亡。
报功的文书还没写完,李靖先去了伤兵营。
伤兵营里,一千多个号子,躺得满满当当。医官们穿梭不停,割肉疗毒的、烙铁止血的、灌汤药的,血腥气混着草药气,熏得人睁不开眼。老军神一个铺位一个铺位地看过去,看到马道上下来的那些玄甲军伤兵时,脚步放得最慢。
有个断了胳膊的年轻士卒认出了他,挣扎着要起身行礼,被李靖按住了。
“大总管……”那士卒疼得直抽气,还不忘咧嘴,“寨子……拿下来了。”
“拿下来了。”李靖替他把被角掖好,“你小子也站下来了。好样的。”
出得伤兵营,老军神在帐外站了一会儿。
“传令下去,”他对身边的张公瑾道,“这一仗的伤亡,原原本本地报长安。不许瞒,也不许缩水。朝中诸公看捷报看得多了,该让他们知道--王庭这根硬骨头,是真硬。前线的每一个大胜,都是儿郎们拿命换的。”
张公瑾低声应了,又听李靖补了一句:“阵亡将士的名册,单独造册,送回长安。他们的名字,往后要刻在英烈碑上的。”
午后,段志玄、丘行恭收队回营。左右两寨的援兵,从头到尾没能越过他们半步--不但没能越过去,还被两位老将反手各咬了一口,折了几百骑。
当夜,左右两寨的守军,弃寨北逃,连夜逃回了王庭。
品字形的三座坚寨,一夜之间,空了。
…………………………
战后第三日,拔下的中寨里,举行了一场小小的授衔。
没有鼓乐,没有仪仗。李靖亲自到场,把一面队正的军旗,交到了王猛手里。
“火线晋升。”老军神看着这个浑身缠满布条、站得笔直的年轻人,“自今日起,你这一火,升作一队。队正王猛--带得动么?”
王猛捧着那面旗,嘴唇哆嗦了半天,憋出一句话:“大总管,俺……俺这一队的弟兄,一个都不许少!”
帐外,他那一火的九个弟兄挤在毡帘边上,一个个眼圈通红。
李靖摆摆手,没再多说。走出几步,他忽然停下,回头对身边的李泽轩道:“你在营里练出来的这些娃娃,如今,能顶住一座寨子了。”
李泽轩望着毡帘外那几个又哭又笑的年轻人,轻声道:“不是我能练。是这个世道,把他们催熟了。”
…………………………
拔下的中寨,没有烧。
唐军把它改成了前进基地:寨墙照旧,壕沟加深,木栅换成了唐军的制式,寨内清出一片空地,留给神仙灯队作起降场;寨外五里,沿沟设卡,挂牌立栅--安民点。
第一拨来投的,是三百多个断了粮的附庸牧民。他们牵着瘦马,扶老携幼,从唐军哨卡的壕沟外,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过来。守卡的唐军没放箭,也没喝骂,只在壕沟上架了木板,放他们过来,缴械,登记,一人发一碗热粥。
有个满头白发的老牧民,捧着那碗粥,手抖得端不住。粥烫,他也不撒手,就那么捧着,眼泪一颗一颗地砸进碗里。
“慢些喝。”登记的小吏把笔搁下,给他又添了半勺,“后头还有。入了册,往后每日两顿,都有。”
老牧民抬起头,浑浊的眼睛望着他,用生硬的汉话问:“不杀?”
“不杀。”小吏把木牌递给他,“缴了刀,登了记,就是大唐的子民。陛下下过明旨的。”
老牧民捧着那碗粥,朝着南边长安的方向,颤颤巍巍地磕了个头。
消息,顺着草原的风,一夜一夜地往王庭飘。
…………………………
四月十二,夜。王庭,胡部大营。
胡部首领站在自家的营栅边,望着东南方向。
四十里外,那座最大的寨子,火光从寅时烧到了午时,烟柱子到这时候还没散干净。那寨子里驻着的,是亲信部落里最善战的一支精锐--草原上最能打的几支部落之一,两丈的夯土墙,两丈的外壕。
两个时辰。
从唐军总攻到寨破,只用了两个时辰。
老首领在栅边站了很久,久到族中的长老们都睡下了,他才转身,一个一个地,把长老们叫进了自己的帐里。
帐门落下,牛油烛的火苗跳了跳。
“都说说吧。”老首领的声音沙哑,“这仗,还怎么打。”
没人接话。帐外的风卷着雪粒子,打在帐篷上,沙沙地响,像是无数人在黑暗里低声地哭。
老首领的目光扫过一张张沉默的脸,最后,落在自己腰间那柄跟了他三十年的弯刀上。
“我儿,才十二岁。”他缓缓道,“如今还在颉利的后帐里,替咱们整个部落,做着人质。”
这句话一出口,帐里的空气,凝住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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