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三年,三月初。阴山南麓。
白道、金河两战过后,颉利终于坐不住了。
倒不是因为损失了十几万人--在他看来,死的都是附庸,是拿来喂刀子的,死了不心疼。真正让他坐不住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唐军,怎么每次都知道他的兵在哪里?
白道一战,唐军的伏兵像长了眼睛,正好埋在贺逻的必经之路上。金河一战,秦琼的老兵在九原等了十天,就等着苏尼失往口袋里钻。两次,都像是唐军提前看穿了一切。
“细作。”颉利在牙帐里来回踱步,脸色铁青,“一定是细作!王庭里有唐军的细作!”
他下令大搜捕。
王庭内外,凡是这两年新来的客商、外乡人、形迹可疑者,一律拿下严刑拷问。一连搜了五天,抓了两百多人,杀了一半,却没问出半个有用的字眼。有个卖了半辈子皮货的老胡商,在王庭外卖了二十年皮子,街上的狗都认得他,也被拖进去打了五十鞭子,逼他交代给唐军传过什么消息。老胡商冤得直哭,说自己连唐军长什么样都没见过。打完了,也没问出个所以然,只好放了。
那些真正的金衣卫暗桩,早已接到电报示警,静默蛰伏,连电报机都埋进了冻土里,一个都没露头。倒是有几个暗桩,干脆混进了被搜捕的人群里,跟着挨了几鞭子,哭得比谁都冤,反倒没人怀疑。
颉利越搜越慌,越慌越怒。
最后,他把希望押在了两件事上。
其一,遣十五万附庸骑兵,分三路深入唐军后方,专袭粮道、转运站、民夫队。打不动唐军的军队,就拖垮唐军的后勤。颉利知道这十五万人多半有去无回,可他顾不上了--断唐军粮道,是他眼下唯一能想到的翻盘之法。
其二,遣三万狼骑精锐,悄然南下,伏击李靖的中军前锋。颉利要赌一把:只要吃掉李靖的前锋,打掉唐军中路的锐气,整个战局就可能扭转。
“三万狼骑,是本可汗的嫡系中的嫡系。”颉利对领兵的万夫长道,“这一仗,只许胜,不许败。给本可汗把李靖那老匹夫的先锋,一口吞下去!”
万夫长名叫阿史那·达曼,是狼骑里最凶悍的战将,单膝跪地,领命而去。
颉利望着他离去的背影,攥紧了拳头。
这是他第一次,动用嫡系狼骑主动出击。
…………………………
那十五万附庸骑兵的下场,简而言之--是一场荒诞的闹剧。
三路大军,每一路的出发时间、行军路线、兵力构成,都在他们出发之前,就摆在了李靖的案头三天之久。
东路那五万,迎头撞上了李绩的东路军,被切成三段,歼俘四万有余,余者作鸟兽散。西路那五万,撞上了秦琼的府兵骑兵,半渡而击,三万折在河边。中路那五万,一头撞上了中军后卫的强弩车阵,丢下两万多具尸体,狼狈退却。
三路十五万,前后不过五日,歼俘合计八九万,余者四散逃回各自的部落--有些部落,干脆连大营都没回,直接带着残兵败将,往漠北逃了。
颉利的附庸体系,开始崩盘。
而真正的好戏,在阴山南麓。
…………………………
三月初五,夜。阴山南麓,落雁谷。
阿史那·达曼率三万狼骑,已经在这里埋伏了整整两天。
落雁谷是阴山南麓的一处隘口,两侧山壁夹峙,谷口狭窄,是唐军中军北上的必经之路。达曼选了这里,趁夜摸掉了唐军放在谷外的三处暗哨,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
三万狼骑,人衔枚,马裹蹄,伏在谷地两侧的山坡上,像两片蛰伏的乌云。达曼在狼骑里头,是有名的“快刀达曼”,据说一生斩敌无算,从无败绩。颉利把三万狼骑交给他,是把嫡系的家底都押上了。达曼也自信满满--唐军那些步卒,再精锐,能精锐得过他的狼骑?他甚至已经在心里盘算好了,杀完前锋,要不要顺势追击,多啃下李靖中军的一段尾巴。
他不知道的是,他这三万狼骑的位置、兵力、埋伏的朝向,早就被悬在落雁谷上空的神仙灯,一寸一寸地画进了李靖的舆图。
唐军那三处被“摸掉”的暗哨,是李靖故意留出来给狼骑摸的。
…………………………
中军大帐。
李靖指着舆图上落雁谷的位置,对帐中诸将道:“达曼的三万狼骑,就伏在这里。”
帐中,张公瑾、段志玄、丘行恭、孙致平分列两侧,程咬金、尉迟敬德、牛进达三位老将抱甲而立,李泽轩站在舆图旁。帐角那台电报机,正哒哒作响,将各路侦报一字字送进来。
“达曼以为他摸掉了咱们的暗哨。”李靖淡淡道,“他不知道,那是老夫故意留给他的。”
刘仁轨上前一步,指着舆图上几处标记:“大总管,据金衣卫三夜的侦报推算,狼骑主力伏于谷地两侧山坡,其辎重与后备马匹,藏于谷北三里外的松林。末将以为,可遣一支精兵,先摸掉其松林后备,再谷中设伏反杀。”
李靖看了他一眼,点头:“仁轨此议甚善。沈木。”
沈木出列:“末将在。”
“你率特战队,今夜摸到谷北松林,把达曼的后备马匹给老夫看住了。动手之时,便是信号。”
“得令!”
李靖又道:“段志玄、丘行恭。”
两位老将抱拳:“末将在。”
“玄甲军五千,分左右两翼。段志玄领左翼,丘行恭领右翼,藏于谷中两侧山坳。达曼的狼骑冲出来,你们便自两翼合击。”
“得令!”
“程咬金。”
“俺在!”程咬金大嗓门一吼,震得帐顶落灰。
“你率本部步弩,堵住谷口。狼骑败退,一个也不许放出去。”
“放心!他一只苍蝇也飞不过去!”
“尉迟敬德。”
“末将在。”尉迟敬德面色铁青,抱拳如铁。
“你率一万骑兵,绕至谷南,待狼骑溃退,自背后掩杀。”
“得令!”
尉迟敬德重重抱拳。渭水之盟那口恶气,他憋了两年,今日总算要撒一撒了。
“牛进达。”
“末将在。”
“你率本部,侧击谷东,截断狼骑东窜之路。”
“得令!”
部署既定,李靖环视诸将,目光最后落在李泽轩身上:“小轩,你随老夫居中调度,统筹各路电报。这一仗的火候,全在协同。”
李泽轩抱拳:“末将省得。”
老军神最后撂下一句:“达曼以为他在伏击老夫--今日,便让他知道,什么叫将计就计。”
…………………………
三月初六,辰时。
一切如达曼所料,唐军中军前锋一万骑兵,大摇大摆开进了落雁谷。
达曼在山坡上看见唐军入谷,心中大喜,高举弯刀,正要下令。
就在这时,谷地两侧的山坡上,忽然响起一声号炮。
“砰--!”
号炮一响,“中伏”的唐军前锋非但不乱,反而迅速收拢结阵--这哪里是中伏,分明是早有准备!
达曼心头一凛,来不及多想,大吼:“杀--!”
三万狼骑自两侧山坡倾泻而下,冲向谷中。冲到距唐军百步时,狼骑开始放箭,箭雨如蝗。
然后,他们听见了那一阵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叮叮当当--”
箭矢撞在甲胄上,不是噗噗入肉的闷响,而是一片金属撞击声。达曼眯眼望去,瞳孔骤然收缩。
谷中的唐军,不是普通的骑兵,而是人马俱甲,通体玄黑。五千套钒钢兵甲,刀箭难入。狼骑的箭雨泼上去,如冰雹砸铁板,连一道甲痕都留不下。
玄甲军。
号令一响,玄甲军五营齐动。张士贵、孙涛、高功、鲁达四名校尉各统一营,与孙致平居中策应,五营结成一道钢铁城墙,长槊平端,槊尖齐齐向前。
左翼大将段志玄、右翼大将丘行恭,两位老将带头自两侧山坳轰然杀出,如两把铁钳,钳住狼骑的两翼。
“杀--!”
五千玄甲重骑,如一道黑色的山呼海啸,自谷中轰然冲出。
重骑兵对冲轻骑兵,是一场没有悬念的碾压。
两军相撞的瞬间,血肉横飞。玄甲军的长槊,将冲在最前面的狼骑兵连人带马捅了个对穿。狼骑的弯刀砍在钒钢甲上,只留下一道白印,反被震得虎口发麻、弯刀脱手。有狼骑兵弃刀纵马想贴上去套拽,可连人带马一百余斤的铁壳子,套索拽不动,反被一槊捅穿。
这是一场屠杀。
从交手的第一刻起,狼骑兵们就明白了:他们引以为傲的一切--骑射、机动、近身肉搏--在这支铁甲骑兵面前,统统失效。
老将们各当一面。程咬金率步弩堵住谷口,大嗓门吼得整个落雁谷都在回响:“痛快!爷爷等这一天等了两年了!来一个堵一个,来两个堵一双!”
尉迟敬德率骑兵自谷南反包抄,铁槊翻飞,面色铁青一言不发,却杀得狼骑尸横遍野--渭水之耻,今日方雪。牛进达自谷东侧击,沉稳老辣,截断狼骑东窜之路,一队想逃的狼骑被他堵在山坳里,尽数歼灭。
新生代将领们也各有高光。
程处默冲在最前,一槊挑飞迎面而来的狼骑千夫长,连人带马掀翻在地,随即拨马横扫,又将两名狼骑兵扫落马下,嗷嗷叫着:“爷爷憋了半年了,今日才算透透气!”
尉迟宝林断后,率一营堵住谷口侧翼,任凭狼骑如何冲击,岿然不动。
沈木率一支特战小队,早已摸到谷北松林。号炮一响,他一声令下,特战队拉响手榴弹,将达曼的后备马匹炸得四散奔逃--狼骑没了换骑的马,最后的机动优势也没了。随后沈木率队自背后杀入,断其最后退路。
玄甲军火长王猛,率本火弟兄冲在五营最前。这个当年在营中被李泽轩训过的毛头小子,如今已是身经百战的悍卒。他身被两创,甲叶染血,却仍吼着率先冲入敌阵,一槊挑落狼骑的认旗,将那面绣着狼头的旗帜,狠狠插进冻土。五营将士见状,士气大振,齐齐压上。
主将达曼见势不妙,拨马便逃。
他想往北逃,松林方向火光冲天,后备马匹已散。他想往东逃,牛进达的铁墙堵死。他想往南逃,尉迟敬德的骑兵正掩杀过来。
达曼走投无路,率残部拼死往谷口冲,迎面撞上程咬金的步弩阵。强弩齐发,达曼坐骑中箭,将他掀下马来。这位“快刀达曼”挣扎着起身,还没站稳,便被涌上的玄甲军长槊捅穿,钉在了落雁谷的冻土上。
主将阵亡,三万狼骑彻底崩溃。
这支从未败过的草原铁骑,丢下四千余具尸体,仓皇溃逃。败兵一路北逃,逢人便说唐军有“刀枪不入的铁魔鬼”--消息传回王庭,突厥军中的萨满连夜作法驱邪,军心浮动。
王庭牙帐里,颉利听完达曼阵亡、狼骑首败的禀报,半天没说出一个字。
狼骑,是他嫡系中的嫡系,是雄霸草原的核心倚仗。三万狼骑,是他掏心掏肺派出去的,指望扭转战局,谁知竟惨败而归。四千余具狼骑的尸体,搁在以往,不可想象。
更让他心惊的,是败兵带回来的话--唐军的甲,刀箭不入;唐军仿佛长了眼睛,早知道狼骑埋伏在哪里。颉利第一次,从骨头缝里,生出一股寒意。他想起了思摩反反复复说过的那句话:唐军的新式武器,唐军的细作。他一直没当回事。如今,这两样东西,一样一样地,砸在了他的脑门上。
…………………………
中军大帐。
李靖看完战报,久久没有说话。
老军神坐在舆图前,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案几,眼神里没有喜悦,只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半晌,他对张公瑾叹道:“老夫打了一辈子仗。今天头一回觉得……这仗,赢得有些寂寞。”
张公瑾一愣:“大总管何出此言?”
“以往的仗,”李靖缓缓道,“胜负在毫厘之间,主将在帷幄之中绞尽脑汁,将士在阵前浴血拼杀,赢下来,是拿命换的。可这一仗……敌人埋伏在哪,咱们三天前就知道;狼骑的箭射不穿咱们的甲;达曼走投无路,被堵在谷里杀。老夫这把老骨头,连汗都没出。”
他摇了摇头,苦笑:“寂寞。”
李泽轩站在一旁,闻言轻声道:“李伯伯,寂寞难道不好吗?”
李靖抬眼看他。
“将士们的命,比热闹金贵。”李泽轩道,“若是能用寂寞换来弟兄们少死几个,末将盼着,往后的每一仗,都这么寂寞。”
李靖怔了怔,忽然大笑起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好小子!”老军神拍着案几,“说得好!寂寞的好!”
笑声在帐中回荡,驱散了那点说不清的复杂。
帐外,北风正紧。阴山之北,颉利的百万大军,正在寂寞地,一步步走向它的终局。
而大唐的将星们--老一辈的段志玄、丘行恭、程咬金、尉迟敬德、牛进达,与年轻一辈的李泽轩、程处默、尉迟宝林、沈木、王猛、刘仁轨--正在这一场场寂寞的胜利里,悄然完成着交接。
老去的人压阵,年轻的人冲锋。
这,便是大唐的未来。
……………………
本文链接:https://www.tlxsbook.com/254_254859/2542237.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