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干就是两个多小时。
到了后半夜,又来了批新杂工接替。
周宏图跟着被换下来的人往临时窝棚走。
窝棚没有床,地上铺着干草,几十个人挤成一排。
周宏图找了个靠墙的位置侧身躺下,闭着眼睛没睡实。
天刚亮,哨声就响了。
杂工们被赶起来,继续干活。
周宏图被分到北边堆料场,装卸废铁和旧设备。
借着搬东西的间隙,他把大半个矿区走了一遍。
旧厂房、水塔、犬舍、岗楼的位置,全在脑子里过了三遍。
从早到晚,他数了数,矿区内至少有一百五六十个武装分子在活动。
这还只是他看到的。
换岗时间他也摸清了。
固定哨六小时一班,流动哨四小时一轮。
巡逻队每十五分钟经过北侧挡土墙一次。
傍晚时分,太阳斜到了山尖上。
周宏图正在仓库后面洗手。
水从一根破胶皮管里流出来,冰凉。
他捧着水往脸上泼,突然听到一阵脚步声。
他蹲在原地没动,脸埋在水盆里。
眼角余光扫过去。
几个武装守卫从东南方向走过来,中间押着七八个妇女和小孩。
大人在前,小孩在后。
没人哭,也没人叫。
她们低着头,头发乱得像草窝。
有两个小孩看起来六七岁,赤着脚,踩在碎石地上,脚底板上都是血印子。
一个守卫嫌孩子走得慢,从后面踹了一脚。
那孩子往前扑了一下,摔在碎石路上。
大人回身想扶。
“别动!”
守卫吼了一声,用枪托捣在大人肩头。
大人踉跄着退回队伍里。
孩子自己从地上爬起来,不敢出声,一瘸一拐地跟上。
周宏图把脸从水盆里抬起来,用袖子擦了一把。
他低着头,手指却在水里攥成了拳头。
现在不是动手的时候。
那些人被带进了最大的那栋旧厂房。
大门在身后合上。
“地窖里那些,三天后得全送走。”一个守卫低声对同伴说。
“这么多货,车都安排好了吗?”另一个问道。
“上头说要派三辆卡车来,你操心这个干什么。”
“三辆不够吧,这批加之前那些,少说二十多号人。”
“挤一挤就行,又不是拉去享福的。”
两人说着从周宏图身边经过。
周宏图端起盆,慢慢把水泼掉,转身朝窝棚方向走。
到了晚上,杂工们被赶回棚里休息。
周宏图趁人不注意,闪进了仓库北侧的一间工具间。
里面堆满了十字镐、断柄铁锹和几捆烂麻绳。
周宏图缩在角落,背上顶着一把镐头。
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那个小孩从地上爬起来的样子。
半夜,外面传来换岗的声音。
两个守卫站在工具间外的小路上抽烟。
“矿区现在人多了,上面让把老弱病残处理一批,免得浪费粮食。”
“处理?扔后山喂狗?”
“不然呢?留着过节啊。”
“够狠的。”
“司令本来就是干这个起家的,你才跟他几年。”
“行了行了,换岗去,别让人看见咱俩躲这抽烟。”
两人脚步声朝岗楼方向去了。
周宏图呼出一口浊气。
人质在旧厂房地下。
三天后送走。
“三辆卡车,二十多号人。”
他得想办法把消息传出去。
一天前,河谷基地。
基地西侧,河水比情报上写的宽了一倍。
苏月趴在河对岸的密林里,迷彩油涂得只露出两只眼睛。
基地西侧紧贴着崖壁,灰白色的岩壁直上直下,高约二十米。
排水通道出口在崖壁根部,半截泡在河水里。
洞口被藤蔓遮得严严实实,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河面宽约八十米,水流不算急,但上游刚下过雨,水位在慢慢涨。
基地西侧没有固定哨,只有一条沿河巡逻线。
每二十五分钟经过一次,两人一狗。
苏月把巡逻线的时间间距记在脑子里,又观察了三个小时。
暗哨的位置也摸清了。
崖壁上方有两个,一个在西北角,一个在东南角,都是单人哨位。
两个哨位之间没有空隙,交叉俯视整段河面。
“只能夜潜。”苏月自语道。
她在林子里又等了一个小时,天色彻底黑透。
苏月把装备用油布包好,捆在背上。
她没有直接下河,而是沿着河岸往上游走了将近两百米。
那里有段河弯,水流缓,河面也窄一些,但对岸崖壁更陡。
巡逻队刚刚过去。
苏月下河了。
河水冰凉,脚底全是滑腻腻的鹅卵石。
她半蹲着身子,让河水没到胸口,只露出脑袋,斜着往对岸游。
水流比想象中急得多。
苏月不敢使劲扑腾,只用手在水下划,双腿蹬着河底往前挪。
河水冲得她身体直往东南偏。
她咬着牙调整方向,每蹬一步都使足了腰力。
游到河心时,脚已经够不着底了。
苏月改为踩水,把呼吸压到最浅。
上游冲下来几根断枝,从她身边漂过去。
有一根直接撞在她后肩上,差点把她撞得呛水。
苏月没出声,只是把头往下一缩,让断枝从头顶漂过去。
到对岸时,她的手指已经冻得发木。
苏月抠住崖壁上一块凸起的岩石,整个人贴着崖壁喘气。
排水通道的洞口就在右侧不到五米的地方。
藤蔓垂下来,像一道天然的帘子。
苏月慢慢爬过去。
洞口很小,刚好够一个人弯腰钻进去。
下半截泡在水里,上半截勉强能透气。
苏月把藤蔓掀开一条缝,钻了进去。
通道里黑漆漆一片,水流没到她小腿,越往里走水越浅。
走了大约三十米,前面出现一道铁栅栏。
栅栏锈得厉害,两根铁条之间的缝隙有大有小。
苏月挑了最宽的一处,侧着身子挤进去。
铁锈蹭着她的后背,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苏月停下来。
没有人。
她继续往前走,通道往北拐去,地势逐渐抬升。
又走了五十米,头顶出现一个井盖。
苏月推了推,铁的,很重。
她用肩顶着井盖,慢慢往上抬。
外面是厨房后巷。
巷子里黑漆漆的,堆着几筐烂菜叶和空油桶。
苏月从井里爬出来,把井盖挪回原位。
她在巷子里躲了十分钟,等一班巡逻队过去,才贴着墙根摸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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