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宏图到达废弃矿场北侧山脊时,天刚过午。

  矿场比他想象的还大。

  从山脊往下看,整片矿区铺开在狭长的山谷里,东西绵延两三公里。

  北面山体被掏空了大半,露出灰白色的岩壁。

  旧矿道入口就在他脚下偏西三百米的位置,半截被塌方碎石埋着,只留下一个不到半人高的黑洞。

  洞口长满了杂草,几根生锈的铁轨从碎石堆里伸出来。

  周宏图没急着下去,先趴在山脊上把整个矿区扫了一遍。

  南边生活区乌泱泱一大片铁皮房,少说住了四五百号劳工。

  晚收工的时候人从各个作业点涌出来,跟蚂蚁回巢一样。

  穿着灰扑扑的工装,排成十几条长队往伙房方向挪。

  周宏图粗略数了数,光这一个收工时段,从他眼前走过去的劳工就有三百多人。

  “这破地方赶上个小城镇了。”

  守卫也不少。

  南面正门两个固定哨,围墙四个角各有一个岗楼,东侧两个,西侧蓄水池旁一个。

  北面没有固定哨,只有一支三人巡逻队,沿着挡土墙和旧矿道口之间的碎石路走一圈,大概十五分钟经过一次。

  但矿区内部,每隔几十米就能看到三五个武装分子聚在一起。

  有的在巡逻,有的在监工,有的蹲在房檐下乘凉打牌。

  “一百多个枪手。”

  他舔了舔嘴唇。

  “比一个连的兵力还多。”

  他又把目光投向矿场西侧。

  靠山脚那片停着七八辆皮卡,有两辆上面架着机枪。

  有几个半大孩子在车边玩耍,看穿着是武装分子的家眷。

  周宏图瞳孔缩了缩。

  这些人是打算在这儿扎根的。

  到了晚上,巡逻队又经过了四次,每次都是同一个速度,同一个路线。

  周宏图在山脊上趴到天黑。

  晚上十点,巡逻队刚转过东侧岗楼,周宏图从山脊上溜了下来,猫着腰穿过那片杂草。

  到了矿道口,他先往里扔了块小石头。

  声音滚了两下就没了。

  深不见底。

  周宏图深吸一口气,钻了进去。

  洞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他摸着右侧的岩壁,一步一步往里走。

  脚下全是碎石头,踩上去咯吱响,每一步都得先把脚尖探出去,试试虚实再落脚。

  走了大概一百米,矿道开始分岔。

  左边那条被塌方堵死了,右边那条往下斜。

  周宏图站住,闭眼感受了一下。

  风从右边来,带着一股子机油和潮湿泥土的味道,还隐隐夹着人声。

  有风就说明有出口。

  他顺着右边矿道走下去。

  铁轨还铺在地上,锈得厉害,但能看出来一直往前延伸。

  他继续走。

  矿道时宽时窄,有的地方得侧身挤过去,有的地方高得能跑马。

  周宏图在黑暗里摸索了将近一个小时。

  前方突然出现了微弱的光。

  他停下来,贴着岩壁慢慢靠近。

  那是一个旧通风口,铁栅栏已经锈穿了一半。

  周宏图从栅栏破损处往外看。

  外面是生活区后巷,堆满了废木料和破油布。

  几个劳工正蹲在巷子尽头抽烟,烟头一明一灭。

  周宏图没动。

  等那几个人抽完烟走了,他才从栅栏缺口钻出去。

  后巷没人。

  他贴着墙壁走了几步,先缩进两间铁皮房之间的夹缝里。

  夹缝很窄,只容得下一个侧身的人。

  周宏图把自己挤进去,连呼吸都放轻了。

  外面传来脚步声。

  两个守卫打着手电从巷口经过,光柱从夹缝口扫过去。

  周宏图把脸往阴影里藏了藏。

  “西区仓库今晚要清点,让监工把名单对一下。”

  “人太多了,名单哪对得过来,随便糊弄糊弄得了。”

  “那你跟上头说说呗。”

  两人说着走远了。

  周宏图从夹缝里出来,没走大路,翻过一堆废木料,往生活区北侧摸。

  路过一排晾衣架时,他顺手扯了件灰色工装和一条破毛巾。

  又把脸用地上抓的泥灰抹了一遍,头发抓乱,看起来和那几百号劳工没什么两样。

  “这样总行了吧。”

  周宏图蹲在暗处系好扣子。

  远处传来杂工队收工的动静。

  铁皮房里的人涌出来,三三两两往伙房方向去。

  周宏图从暗处出来,低头混进人群。

  几百号人挤在一起,没人在意多了一个。

  他跟着人流走,眼睛却没闲着。

  往南是几排旧厂房,红砖墙,石棉瓦顶,有些窗户还亮着。

  其中一栋最大的厂房门口站着两个武装守卫,枪横在胸前。

  再往西,一座水塔立在半山坡上,铁架子锈得发黑。

  旁边是一排犬舍,七八条大狼狗扒着笼子,耳朵全竖着。

  周宏图把视线收回来,跟着队伍到了伙房。

  伙房门口支着几口大锅,热气腾腾,煮着不知名的菜叶子汤。

  杂工们排着队领饭。

  人太多了,队排到了三十米开外。

  几百号人挤在一起,空气里全是汗味和脚臭味。

  周宏图也领了一份。

  菜汤寡淡,米饭糙得像嚼沙子。

  他蹲在墙角慢慢吃,耳朵竖着听周围动静。

  “这破地方越来越挤了,听说上头还要招人。”

  “招来的都是白干活的,连工钱都不给。”

  “这矿早就挖空了,现在全靠搬仓库里的存货。”

  “别管搬什么,有饭吃就行。”

  周围几个杂工都沉默了。

  周宏图注意到,大多数人瘦得皮包骨,胳膊上全是淤青和伤疤。

  监工拎着竹棍在人群里转,看见谁吃慢了就抽一下。

  “吃完干活!今晚西区仓库要清出来!”一个监工扯着嗓子喊。

  周宏图把饭扒完,跟着杂工去了西区仓库。

  那仓库比足球场还长,里面堆满了麻袋、木箱和废旧设备。

  几十个杂工排成两列,流水线一样往卡车上搬货。

  周宏图扛起一袋矿石,死沉,少说百来斤。

  他咬着牙,脸涨得通红,跟其他杂工一起往卡车上装。

  旁边三个武装监工坐在弹药箱上抽烟,枪靠墙放着,但枪口始终朝外。

  “快!别磨蹭!”

  一个监工吼了一声,朝地上甩了一鞭子。

  鞭梢抽在一个瘦小男孩腿上,那孩子打了个趔趄,差点摔倒。

  周宏图低着头往前走,额角的青筋暴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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