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若宁一一应着,目光扫了一圈,没看见高如萱和张迁,不由得愣了一下。

“怎么没看见如萱和张迁?”

小六连忙道:“回少夫人,今日少夫人不见后,姑爷和如萱姑娘也跟着一起出去找了。我们的人回来报信时,没找着他们,已经派人出去寻了,想来应该很快就回来了。”

坐了一会儿,方有福和李氏见她确实没事,便起身告辞。

李氏拉着方若宁的手又叮嘱了好半天,才让方慕荷抱着土豆,一家人先回去了。

院子里的气氛刚松快一点,小六跌跌撞撞地从外面跑进来,脸色惨白,声音都打着颤:“少夫人!公子!不好了!”

沈富贵眉头一皱:“怎么了?”

“如萱姑娘……如萱姑娘回来了。”小六喘着气,眼眶通红:“可是姑爷他……姑爷他没了!”

“你说什么?”方若宁猛地站起来,身子晃了一下,沈富贵连忙扶住她。

她盯着小六,声音都紧了:“张迁没了?怎么回事?”

“具体的不清楚,是在城西的一条巷子里找到的。”小六摇摇头,声音发涩:“姑爷被人一刀抹了脖子,发现的时候人已经……如萱姑娘把人带回高宅了,现在正在搭灵堂。”

屋子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走,去高宅。”沈富贵沉声道,扶着方若宁的胳膊:“你身子重,要不我先去看看,你在家等着?”

“我没事。”方若宁摇摇头,脸色有点白:“我得去看看如萱。”

一行人匆匆赶往高宅。

刚进大门,就看见院子里已经搭起了简易的灵堂,白布飘飘,烛火摇曳,透着一股彻骨的寒意。

高如萱穿着一身素衣,跪坐在灵前,手里拿着纸钱,一张一张地往火盆里放。

她脸上没有眼泪,也没有表情,像个没有灵魂的木偶,只是嘴里反反复复地念着三个字:“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都是她不好,如果她没嫁给他,就不会出今日这样的事情,都是她的错。

方若宁和沈富贵一起朝灵堂走过去,检查了张迁的尸体,是一刀毙命。

她冲沈富贵摇头,撑着身子蹲下,同高如萱一起烧纸。

沈富贵站在灵堂门口,他脸色沉了沉,转身对江寻低声道:“去查。把城西那片都翻一遍,看看有没有目击者,要查的人是怎么死的。”

沈母在一旁连连叹气,上前轻声安慰:“如萱啊,孩子,你别这样。人死不能复生,你要保重自己的身子啊。张迁要是泉下有知,也不想看见你这样糟践自己。”

高如萱像是没听见,依旧机械地往火盆里放纸钱,嘴里不停地道歉。

沈母劝了半天,也不见她有反应,只能无奈地摇摇头。

火盆里的火噼啪作响,谁都没有再说话,就这么陪着她,一张一张地烧着纸钱。

过了许久,方若宁才偏过头,对旁边的沈母轻声说:“娘,你先回去吧。如萱这里有我陪着就好。”

沈母看着她挺着个大肚子,心里放心不下:“你这身子……能行吗?要不还是让我留下吧。”

“我没事。”方若宁摇摇头:“你先回去吧,明天再过来。”

沈母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点了点头。她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灵堂里跪着的两个身影,深深地叹了口气。

好好的一个家,又散了。

这世道,真是无常啊。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方若宁的腿早已经麻得失去了知觉。

身旁的高如萱一直没说话。

她就那么直挺挺地跪着,只有眼尾是红的,眼泪砸在地上,连一声哽咽都没有。

方若宁起初还劝两句,后来便也沉默下来,陪着她跪。

桃枝和几个下人守在廊下,连大气都不敢喘。

就在方若宁试着悄悄挪动脚尖,想缓一缓腿上的麻意时,一直沉默如泥塑的高如萱忽然肩膀一颤,憋了许久的哭声猛地破了喉。

不是撕心裂肺的号啕,是压抑到极致的呜咽,像被风雪困住的幼兽,从喉咙里滚出破碎的气音。

她先是抖,肩膀越抖越厉害,随即整个人都弯下去,双手撑着地面,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噼里啪啦砸在手背上。

方若宁心里一紧,顾不上腿麻,侧过身去轻轻将人揽进怀里。

她的声音放轻,一下一下拍着高如萱的后背:“没事了,没事了,嫂嫂在。”

高如萱像是终于找到了依靠,整个人都扑进她怀里,双手攥着她的衣襟。

她哭得喘不上气,话都说不连贯,翻来覆去地自责:“我就是个不吉的人……爹娘死了,张迁也死了……都怪我,是我害死了他们,都怪我……”

她的声音又哑又碎,每一个字都裹着血似的。

方若宁也心口发闷,拍着她后背的手没停,温声劝道:“这不是你的错,你别把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揽。”

话是这么说,可钻了牛角尖的人,哪里是三两句就能劝回来的。

爹娘没了,新婚的丈夫也没了。

这世上最亲的人接连走了,换谁都容易往绝路上想。

人一旦钻进了“都是我的错”的死胡同,就会日日夜夜拿这话折磨自己,熬心熬骨,直到把自己熬得油尽灯枯。

方若宁见过这样的人,所以心里更沉,她真怕高如萱想不开,一头扎进去就再也拉不回来。

“我只想好好过日子的……”高如萱哭得浑身发抖,呼吸越来越急,胸口剧烈起伏着,气都倒不上来:“为什么……为什么啊……”

她话没说完,忽然剧烈地呛了一下,身子猛地往前栽。

方若宁攥住她的肩膀,声音也沉了下来,不再是一味的温柔:“高如萱,你就算要死也不是现在。”

怀里的人果然一顿,哭声都戛然而止。

方若宁捧着她的脸,让她看着自己,一字一句道:

“我知道你难受,知道你想死。可张迁死得不明不白,凶手还没找到,你就这么去了,他能瞑目吗?等查到真凶,替他报了仇,让他入土为安,到时候你想去找他,想跟你爹娘团聚,我不拦你,还给你办最风光的葬礼。”

她的话不算好听,却像一盆冷水,浇得高如萱混沌的脑子稍稍清明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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