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铭和探春在屋里待了大约一个时辰，期间他们说了许多话，也什么话都没说。
探春靠着他的肩头，断断续续地讲着这两个月来的事——祖母的灵柩如何一路南下，金陵祖宅那边的族人如何接待，丧仪如何操办，她如何一件件料理妥当，又如何在回来的路上经过那些曾经熟悉的地方，想起许多小时候的事……
她说得很慢，声音里既有旅途劳顿后的沙哑，也有尘埃落定后的平静。
陆铭没有插话，只安静地听着，一只手握着她的手，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指节。
待探春终于讲完了，他才低声道：“辛苦你了。”
探春摇了摇头：“不辛苦，老太太生前待我极好，我送她最后一程，是应当的。”说着，她抬起头看着他，“倒是你，我不在的这些日子，你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我看你下巴都尖了。”
陆铭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下巴，干笑了一声道：“哪有的事。我每顿都吃三大碗，就是最近天热，胃口差些。”
探春没有戳穿他，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将头靠回他肩上，低声道：“我回来了，以后我盯着你吃饭。”
陆铭握着她的手又紧了几分，低头看着她的发顶，沉默了片刻，忽然轻叹一声：“夫人，以后别走这么久了。”
探春轻轻“嗯”了一声，没有抬头。
日头渐渐西斜，屋内的光影从明亮变得柔和。黛玉带着紫鹃端汤回来时，在门外停了一下脚步，听到屋内两人低低的说话声，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没有推门进去，吩咐将汤重新放回灶上温着。
第二日一早，陆铭终于从重逢的欢喜中回过神来，想起了正事。他坐在书房中，将沈江离那封信重新展开，就着晨光又读了一遍。信上关于燕山、北静王、假龙袍、空棺材的线索，他已经反复琢磨了好几日，却始终觉得缺了点什么。他正凝神思索着，门外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紧接着门被推开，探春端着一碗粥和一碟点心走了进来。
“先吃饭。”她把托盘放在桌上，语气不容置疑，“吃完再想。”
陆铭抬头看她，忍不住笑了一下：“你这才回来一天，就开始管我了？”
探春不答，只是看着他。
陆铭被她看得心虚，端起粥碗，老老实实地喝了几口，然后放下碗，犹豫了一下，开口道：“夫人，我跟你说件事。”
探春在对面坐下，安静地看着他，等他开口。陆铭斟酌了一下措辞，将沈江离在金陵的处境、那些线索、以及他要去燕山的打算，简要地跟她说了一遍，将全部事实摆在她面前。
探春听完，沉默了很久，没有像他预想的那样露出担忧的神色或直接阻拦，而是直视他的眼睛问道：“你打算什么时候走？”
陆铭愣了一下：“你不拦我？”
“我拦你，你就不去了吗？”探春一瞬不瞬地看着他，“兄长如今生死未卜，你心里比谁都急。我拦你，你嘴上答应，夜里还是会翻来覆去睡不着，琢磨着怎么去。与其这样，不如让你去把事情办完，早点回来……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平安回来。”探春的目光直直地看着他，容不得他回避，“你答应我，我就让你去。”
陆铭看着她的眼睛，郑重地点了点头：“我答应你。”说着，他伸手握住她的手，“我一定平安回来。”
第三日，陆铭收拾好行装，准备启程北上。他没有大张旗鼓，只带了两名心腹随从，一只小灰，换了一身普通商人的打扮，从后门悄悄出发。
探春送他到门口，没有哭，也没有说太多不舍的话，只替他整了整衣领，低声道：“路上小心。”
陆铭点了点头，翻身上马，回头看了她一眼，然后策马扬鞭，消失在晨光中。
探春站在门口，望着他远去的背影，站了很久，才转身回府。
黛玉远远地看着这一幕，没有上前打扰，待探春转身回来时，才轻声问道：“他走了？”
探春点了点头，走到她身边，低声道：“姐姐，你说他们会平安回来的，对吧？”
黛玉望着南方那片天空，沉默了片刻，轻声道：“会的，他们都会平安回来的。”
傍晚，沈江离站在金陵城北一座客栈的二楼窗前，望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他已在金陵逗留了三日，将刘氏提供的那条线索反复推敲了无数遍。
燕山——那封来自燕山的信，北静王与北疆之间的隐秘联系。他决定不再等了，明日一早，他就启程北上，沿着运河走水路，日夜兼程，赶往燕山。他要去亲眼看看，那座北疆的山脉之下，到底藏着什么样的秘密。
正想着，忽然听到窗外传来一阵熟悉的翅膀扑棱声，一只灰白色的信鸽落在窗台上，腿上绑着一只油布信囊。他解下信囊，拆开封口，取出信纸，倒了一点醋液在掌心，涂抹在纸面上，字迹缓缓浮现——是陆铭的字迹，简短利落：“我已启程北上，燕山会合。勿念。”
沈江离看着那行字，无奈的笑了笑，将信纸凑到灯焰上，看着它化为灰烬，在心中默默感叹：“这小子，动作倒快。”
窗外夜色渐深，金陵城的灯火次第亮起，像是铺开了一地碎金。他转身走到桌前，摊开一张地图，借着灯光，开始研究通往燕山的路线。
当夜，他退了客栈的房，从后门牵出一匹早已备好的枣红马，将行囊捆上马背，趁着夜色出了金陵城的北门。城门守卫打着哈欠，见他是赶路的行商打扮，也没有多问，便放了他出去。
他沿着官道一路向北，月色清冷，将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瘦，投在路边的田野上，随着马的步伐微微晃动。
他走得不算快，从金陵出发，走陆路，快一些也要五六日，两人差不多能在燕山附近会合。他需要利用这几日的时间，将脑海中那些零散的线索重新梳理一遍，理出一个清晰的脉络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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