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路跑出大门,翻身上马,策马扬鞭,穿过京城的街巷,往城门方向疾驰而去。午后的日头正烈,晒得街面上的石板路泛着白光,他浑然不觉,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夫人回来了。
探春送贾母灵柩回金陵祖籍,前后去了将近两个月。这两个月里,他写了几封信过去,却只收到过两封回信,一封是报平安的,一封是告诉他启程返京的日期。他算着日子,一天一天地数着,终于把她给盼回来了。
他赶到城门外时,远远就看到官道上有一队车马正缓缓行来,中间一辆青帷马车,车帘半掀着,露出一张清瘦而熟悉的面容。
探春坐在车中,风尘仆仆,面色带着几分旅途劳顿的倦意,但一双眼睛依然明亮有神。她也看到了他,车帘被完全掀开,借面纱掩饰,她笑着朝他招了招手。
陆铭勒住马,翻身跳下,快步迎了上去。他走到车前,探春已经下车了,站在他面前,仰头看着他。两个月不见,她瘦了一些,但精神还算好。
陆铭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嗓子发堵,什么也说不出来,他伸出手,一把攥住了她的手,探春紧紧地回握。
“瘦了。”陆铭终于憋出一句话来。
“路上辛苦,自然要瘦一些。”探春轻声道:“倒是你,怎么瞧着比我还憔悴?”
陆铭没有回答,握着她的手又紧了几分,没有理会旁边贾府随行众人的目光,也没有理会那些上前来行礼问安的下人们,只是牵着探春的手,转身往自己的马走去。
探春被他拉着,脚步微微踉跄了一下,却没有挣开,只是低声道:“你慢些,我走了两个月,腿脚都软了。”
陆铭闻言,放慢了脚步,但手始终没有松开。
他扶她上了马,自己坐在她身后,一手揽住她的腰,一手执缰,调转马头,往城内走去。
贾府下人在后头喊:“姑爷!姑爷!老爷那边还等着呢——”
陆铭头也不回,只丢下一句:“人我接走了,回头再说!”便策马扬鞭,带着探春往侯府的方向驰去。
一路上,探春靠在他怀里,没有说话,陆铭也没有说话,但两人交握的手,始终没有松开过。
马蹄声踏过青石板路,穿过熙熙攘攘的街市,穿过午后的日光和风,一路往家的方向奔去。
到了侯府门口,陆铭勒住马,翻身下马,正要伸手去扶探春下来,却见黛玉着一件月白色的夏衫,站在门廊的阴影下,手中握着一把团扇,正笑着看他们。
黛玉走上前来,伸手扶住探春的手臂:“三妹妹,一路辛苦了。走,先进屋歇歇,我已让人备好了热水和吃食。”
探春见到黛玉,眼眶微微红了一下,低声道:“姐姐,我回来了。”
黛玉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回来就好。”她说着,拉着探春的手,转身就往府内走去。
探春被她拉着,回头看了陆铭一眼,无奈地笑了笑,却还是跟着黛玉走了。
陆铭站在府门口,手里还维持着伸出去扶人的姿势,整个人僵在原地,看着黛玉和探春的背影一前一后消失在门廊深处,愣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哎?哎——嫂嫂!你把人还我啊!我还没跟她说上话呢!”
黛玉头也不回,声音从门廊深处飘来:“人我先借走了。你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陆铭站在原地,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空落落的手掌,又抬头看了看已经空无一人的门廊,沉默了片刻,忽然一拍大腿,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整了整衣襟,清了清嗓子,然后提高声音,用一种煞有介事的语气喊道:“嫂嫂!我来给我哥诊脉了!他让我每隔三日替他看看府里的风水,免得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冲撞了家宅!”
他一边喊着,一边煞有介事地迈步跟了上去。雪雁正端着茶盘从廊下经过,听到这话,脚步一顿,用古怪的眼神看着他:“侯爷,大人不在府里,您给谁诊脉?”
“给他养的那盆墨兰诊脉!”陆铭面不改色,脚步不停,“他走前交代了,那盆墨兰金贵得很,得时时照看。我今儿来看看它长势如何,顺便——”他顿了顿,目光往正房的方向瞟了一眼,“顺便看看嫂嫂这边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雪雁见他一本正经的模样,忍住了笑,侧身让开路:“侯爷请便,我们夫人正在屋里陪姑奶奶说话呢。”
陆铭闻言,脚步微微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点了点头:“那正好。我诊完脉,顺道去给嫂嫂请个安。”他说着,大步流星地穿过院子,走到正房门前,抬手扣了扣门,刻意做出正经样子问道:“嫂嫂,我能进来吗?”
屋内黛玉笑着应道:“进来吧。”
陆铭推门而入,看到探春正坐在榻边,手里捧着一碗热茶,黛玉坐在她对面,两人正说着话。见他进来,探春笑着摇头,黛玉则连眼皮都没抬,只淡淡道:“你不是来诊脉的吗?那盆墨兰在窗台上,你自己去看吧。”
陆铭干咳了一声,走到窗台前,装模作样地看了看那盆墨兰,又转过头来,目光落在探春身上,再也挪不开了。
探春被他看得脸颊泛红,低下头去喝茶,不搭理他。黛玉看在眼里,笑着起身,“我去看看厨房的汤炖好了没有,你们俩说会儿话吧。”说着,也不等两人回答,便转身走出了房门,顺手将门带上了。
屋内只剩下陆铭和探春两个人。陆铭站在窗台前,看着探春,忽然觉得这两个月攒下的话,一句也想不起来了。他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伸手握住她的手,探春微微侧过身,靠在他肩上。
两人就这样沉默地坐了一会儿,陆铭才低声开口:“瘦了。
“你刚才说过了。”探春笑道。
“那再说一遍。”陆铭的声音低低的,“瘦了,但好看。”
探春的脸颊更红了,却没有抽回手。窗外荷香随着午后的风飘进来,将满室的沉默浸染得温柔而绵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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