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到这里,他自己先忍不住笑出了声,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歪歪扭扭的墨痕。笑了好一会儿,才勉强止住,用袖口擦了擦眼角,继续写道:
“好了,不逗你了。说正经的——我打算过几日往北走一趟,去燕山看看。那边的水到底有多深,我得亲自去探一探。你这边继续替我盯着京城,有什么动静,飞鸽传书给我。另外,替我照顾好你嫂嫂和家里那些花花草草。那盆墨兰记得浇水,别等我回来发现它蔫了,到时候我可要找你算账。”
他写到这里,停了笔,将整封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他想了想,又在信的最末尾补了一行小字:“对了,这封信的事,不要告诉夫人。她要是知道我这边的情况,该担心了。你就说我在金陵一切都好,吃得好睡得好,就是有点想她。”
写完这行字,他放下笔,看着纸面上那些在石灰水下几乎看不见的字迹,笑着摇了摇头,低声自语:“阿铭要是看到我这么写他,怕是又要跳脚了。”
他小心翼翼地将信纸折好,塞入油布信囊中,唤来信鸽,将信囊绑在信鸽的腿上,轻轻抚了抚它的羽毛,添了水和粮食喂它,低声道:“去吧,飞快点,别让那小子等急了。”
信鸽吃饱了,咕咕叫了两声,振翅而起,在晨光中化作一个小小的灰点,消失在天际线。
晌午刚过,陆铭正心不在焉地坐在案前,手里拿着一卷兵书,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着。他这几日心里一直悬着,沈江离那封信之后便再没有消息传来。
他知道沈江离在金陵那边处境凶险,但信鸽一来一回需要时间,他急也急不来。他正翻着书页,忽然听到窗外传来一阵熟悉的翅膀扑棱声。他猛地抬起头,见那只熟悉的灰白色信鸽落在窗台上,腿上绑着一只油布信囊。他放下兵书,快步走过去,解下信囊,拆开封口,取出里面的信纸。
纸面上依旧空空如也。他倒了一点醋液在掌心,均匀地涂抹在纸面上。字迹缓缓浮现——是沈江离的字迹,潦草而有力。
陆铭凑近了看,先看了前半部分的内容,眉头越皱越紧——燕山,北静王,假龙袍,空棺材,刘三的死……
他正凝神思考着,目光移到后半部分,看到沈江离写的那几句调侃他的话,眼睛一下子瞪圆了,猛地一拍桌子,站起身来,指着信纸怒道:“放屁!我在北疆那几年,哪一天不是兢兢业业?什么叫光顾着招猫逗狗?我那是探查地形,跟将士们同甘共苦!再说了,燕山那边出幺蛾子,跟我有什么关系?我走的时候那边好好的,谁知道后来换了谁去接手?”
他越说越气,又低头扫了一眼信纸,看到沈江离补的那句“翻翻你书房里那本《北疆札记》……说不定里面还夹着几张当年没送出去的彩笺呢”,更是气得脸都涨红了,“什么彩笺?我什么时候写过彩笺?我陆铭行得正坐得直,书房里干干净净,连一张多余的纸都没有!”
他正跳着脚骂着,忽然觉得背后有一道目光正落在他身上。他僵了一下,缓缓转过头去——黛玉正站在书房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热汤,目光平静地看着他。顿时就慌了,手中的信纸还举在半空中,整个人像是被人施了定身术一般,僵在原地。
黛玉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到那张信纸上,“你哥来信了?”
陆铭下意识地将信纸往身后藏了藏,挤出一个笑容:“没……没什么,就是报个平安,说他在金陵一切都好……”
黛玉没有戳穿他,端着那碗汤放在桌上,“他有没有说什么时候回来?”
“这个……信上没提。”陆铭干笑着,背后攥着信纸的手微微冒汗,“他说他在金陵那边还有些事要处理,处理完了就回来。嫂嫂你放心,他好得很,吃得好睡得好,就是有点想……”
他说到这里,猛地刹住了车。
黛玉挑眉,“有点想什么?”
“想……想家。”陆铭赶紧补完,“他说他想家。”
黛玉看着他笑了,没有追问,指着那碗汤道:“趁热喝吧。”
陆铭连忙接过,低头喝了一口,烫得直吸气,却不敢吐出来。
黛玉没有再看那封信,转身走出了书房,在转身的一瞬,目光已经将陆铭背后那张信纸上隐约可见的几行字扫入了眼底。
她看到了“燕山”两个字,也看到了“不要告诉夫人”那行小字。
黛玉出了门往回走,步伐不紧不慢,面容平静,紫鹃迎上来,见她脸色如常,便没有多问。黛玉回屋在榻边坐下,拿起桌上的针线篓,取出那只绣好的香囊,轻轻摩挲,笑道:“不告诉我?行。等你回来,我再跟你慢慢算这笔账。”
三日后,侯府后园那方池塘里,荷花开了满池,粉白相间的花瓣在午后的阳光下舒展着,蜻蜓点过水面,荡开一圈圈细碎的涟漪。
陆铭坐在池塘边的石凳上,一手抱着灵影,一手捏着一卷书,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他这几日心里像揣着一团火,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沈江离那封信之后,便再没有新的消息传来,他知道沈江离往北去了燕山,路途遥远,一来一回少说也要七八日。但知道归知道,悬着的心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他正望着满池荷花出神,忽然听到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他抬起头,只见管家快步走来,手里攥着一封信,脸上是难以抑制的喜色:“侯爷!有消息了!”
陆铭猛地站起身来:“什么消息?是我哥来信了?”
“不是沈大人的信!”管家喘着气,将信递到他手中,“是夫人的!她派人快马送来的信,说快到城外了!”
陆铭愣了一下,随即一把夺过信,拆开来看。信上的字迹娟秀而利落,是探春的手笔:“已至城外十里亭,午后可入城。勿忧。”
短短一行字,却让陆铭悬着的心猛地落回原位。他攥着那封信,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忽然拔腿就往外跑。
管家在身后喊:“侯爷您去哪儿?”
陆铭头也不回地喊道:“去城外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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