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江离从棺材铺出来后,没有急着去找落脚点,而是先在秦淮河南岸那片密集的居民区中穿行了小半个时辰,确认身后没有任何尾巴,才在一间不起眼的客栈中住了下来。
这间客栈是那十二名军士选定的安全落脚点之一,位置偏僻,门面狭小,来往的客人多是些行脚商人和赶考的穷书生,不会引人注目。
掌柜的是那些军士中的一员,见沈江离按照约定的暗号入住,亲自将他带到二楼最里面的一间客房中,便退了出去。
沈江离关上门,将包袱放在床头,没有点灯,在黑暗中走到窗边,向外望去。从这个角度,可以看到秦淮河对岸那片高低错落的楼阁轮廓,以及更远处北静王别院那一片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幽深的屋顶。
片刻后,他关上窗户,在床沿坐下,将今晚从陈三那里获得的信息在脑海中又重新梳理了一遍——如果那口棺材里装的真的是龙袍和玉玺,那么它们现在很可能已经被转移到了北静王的别院中。
但问题是——北静王的别院,这几日一直大门紧闭,没有任何人员出入的迹象,如果龙袍和玉玺真的被运了进去,那它们是怎么进去的?又是怎么做到完全不引人注目的?
应当只有一个可能性——地道。金陵城西老宅的地下室,那三条岔路地道,其中一条通往北静王的别院。如果那条地道不仅仅是为了运送兵器和人员,还可以用来运送其他东西——比如棺木——那么一切就说得通了。
棺木根本不需要经过地面运输,它可以通过地道,直接从冯三爷的私宅运送到北静王的别院中,全程不暴露在任何人的视线之下。
北静王别院这几日大门紧闭、无人出入的表象或许恰恰是因为所有关键的运输和转移工作,都已经通过地下完成,根本不需要在地面上有任何动作。
如果他的判断正确,那么北静王的别院,现在已经成了一个比冯三爷的私宅更加关键的节点——那里不仅藏着龙袍和玉玺,很可能还藏着冯三爷本人,以及那批失踪的臂张弩的核心部件。
想到这里,沈江离转身走到桌前,点亮了桌上那盏小小的油灯,从包袱中取出一张折叠好的金陵城舆图,铺在桌上,俯下身,借着微弱的灯光,开始在上面标注新的信息。
他用炭笔在秦淮河南岸那处已被发现的冯三爷私宅位置画了一个圈,然后沿着推测中的地道走向,画了一条虚线,穿过秦淮河底,一直延伸到北岸北静王别院的位置,在别院的位置上画了一个更大的圈。然后他在那个大圈旁边,写下了一个字——棺。
放下笔,他看着舆图上那条贯穿秦淮河南北的虚线,思索片刻,又吹灭了油灯,在床上和衣躺下,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
明日,还有更重要的事情等着他去做。
次日清晨,沈江离早早起身,简单地洗漱过后,换上了一身干净的衣裳——依然是不起眼的棉布衣裳,但换了一件没有补丁的,看起来稍微体面一些。
他下楼吃了一碗阳春面,在付钱时,借着柜台遮挡,低声对掌柜的说了一句:“我需要一份北静王别院周边的详细地形图,越详细越好。最好能标注出所有可能的入口和出口,包括水门和暗道。”
掌柜的面不改色地收下铜钱,点了点头,仿佛只是在确认一碗面的价钱,低声回道:“明日此时,送到您房中。”
沈江离没有再多停留,吃完面后,便出了客栈,混入街上的行人中,开始了他今日的第一项任务——实地勘察北静王别院周边的地形。
他没有直接靠近别院,那样太引人注目了,而是选择了一种更加迂回的方式——先沿着秦淮河北岸走了一遍,观察别院临河一侧的围墙高度和水门的位置;然后又绕到别院后面的街巷中,假装在寻找某个地址,慢悠悠地走过那条巷子,用余光记下了别院后门的位置、周围房屋的分布、以及附近是否有适合潜伏的高点……
花了将近两个时辰,他将北静王别院周边方圆半里内的地形地貌全部记在了脑海中,确认没有任何遗漏后,才不紧不慢地离开了那片区域,在城中一处热闹的茶楼中坐下来,要了一壶茶,一碟瓜子,坐在二楼靠窗的位置,一边嗑着瓜子,一边望着楼下熙熙攘攘的人流,仿佛只是一个普通的、无所事事的茶客。
但他的目光,却在不经意间,扫过茶楼对面那条通往北静王别院的必经之路上的每一个行人,记下了那些在别院附近徘徊或停留的面孔——其中有几张面孔,他在一个时辰前,已经在别院后门附近见过一次了。
那不是巧合,而是暗哨。北静王别院周围的暗哨,比他预想的要多,而且分布得更加隐蔽。如果不是今早花了整整两个时辰将整个区域的地形和人员流动规律都摸了一遍,他很可能会忽略掉那些看似普通的摊贩、行人和乞丐,实际上是别院的眼线。
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目光依旧平静地望着窗外,心中却已经在快速盘算着——要如何绕过这些暗哨,接近那座别院。
他放下茶盏,在桌上留下一串铜钱,起身不紧不慢地走下了茶楼,重新融入街上的行人之中。他沿着来路往回走,在经过一条小巷时,脚步微微顿了一下——他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正站在巷口的一间杂货铺前,低头挑选着摊上的陶罐——是鹞子。
他没有停下来打招呼,甚至没有多看鹞子一眼,只是保持着原来的步速,继续往前走去。但在与鹞子擦肩而过的那一瞬间,他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极快地说了一句:“今夜子时,老地方见。”说完,便头也不回地继续往前走去,消失在街角的转弯处。
鹞子依旧低着头,手中拿着那只陶罐,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然后放下,摇了摇头,仿佛对价格不满意,转身离开了摊位,往相反的方向走去。
两人仿佛从未相遇过一般,各自消失在人海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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