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此刻,“病重”的沈大人,正在金陵城中一条偏僻小巷的阴影中,望着秦淮河对岸的夜色沉思。“留在京城照顾兄长”的陆大人,正坐在侯府的书房中,与面前摊着的京畿驻防图激烈搏斗,小灰蹲在书案上,歪着脑袋,看着他在地图上勾勾画画,时不时发出一声低沉的咕噜声,仿佛在点评他的操作。
一个时辰过去了,陆铭放下笔,图上已经被他勾画得密密麻麻。该部署的都已经部署下去了,该安排的暗哨也都已经到位,一切都在按计划推进。可他总觉得心里缺了一块什么,像是一件一直揣在怀里的东西忽然被人拿走了一样,不疼,就是空。
他靠在椅背上,伸了个懒腰,扭头看了一眼窗外的天空,长长的叹了一口气,嘴唇喃喃的念道:“也不知道他到金陵了没有,路上顺不顺利。”话音刚落,他回过神来,立刻又补了一句,欲盖弥彰,装出满不在乎的样子,“咳,我也就是随口一问。他那么大个人了,还能丢了不成?”
小灰抬起头,用那双金色的圆眼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是看穿一切的高冷和鄙夷,分明在说:你就嘴硬吧。
陆铭被它看得有些心虚,别过头去,假装在研究窗外的芍药,过了一会儿,他又忍不住转回头来,看着小灰。
小灰已经重新低下头,正在认真地梳理自己胸前的羽毛,用喙一根一根地将那些略微凌乱的羽毛理顺,动作专注而细致,脖颈处金色羽毛在光线下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泽,整整齐齐地排列着,看起来像一件精心打理过的绸缎衣裳。
陆铭看着它一丝不苟的模样,忽然生出一种恶作剧的冲动,他伸出手,趁小灰不注意,一把将它从书案上捞了起来,抱在怀中,开始用一种极其夸张的手法梳理它的脑袋和背羽。
“小灰啊小灰,”他一边揉一边说,用故意装出来的轻松语气调侃道:“你说那谁到了金陵没有?有没有想我啊?肯定想了吧?毕竟像我这么好的兄弟,打着灯笼都难找——”
小灰被他突如其来的热情揉搓弄得猝不及防,挣扎着想从他的魔爪中逃脱,但陆铭双臂牢牢地圈着它,任凭它怎么扑棱翅膀都挣不脱。
原本梳理得整整齐齐的褐色羽毛,在陆铭的魔爪下迅速变得一团糟——头顶的羽毛竖了起来,像一撮被风吹乱的呆毛;背上的羽毛东倒西歪,有几根甚至翘到了奇怪的角度——整只鸟看起来像是刚刚被一场龙卷风卷过,与片刻前那副端庄高贵的模样判若两鸟。
小灰忍无可忍。停止了挣扎,偏过头,用那双金色的圆眼冷冷地看了陆铭一眼,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低头狠狠一口啄在了他的手背上。
“哎哟!”陆铭痛得叫了一声,本能地松开了手。
小灰趁机挣脱了他的怀抱,扑棱着翅膀飞到窗台上,落在那里,抖了抖被揉乱的羽毛,回过头来,用一种充满了控诉和愤怒的眼神瞪着陆铭,喉咙里发出一串低沉的、带着警告意味的咕噜声,被揉乱的羽毛让它看起来既狼狈又滑稽,却又偏偏要摆出一副高傲的姿态,嘲笑他活该。
陆铭捂着手背,低头一看——好家伙,手背上被啄出了一个红印子,虽然没有破皮,但已经隐隐泛着一片红痕,可见小灰没怎么留情,他龇牙咧嘴地甩了甩手,抬头看向窗台上那只炸毛鸟,又好气又好笑地骂道:“你这白眼鸟!我好吃好喝地伺候你,你就这么报答我?”
小灰昂着头,不屑地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过身去,背对着他,重新梳理自己被揉乱的羽毛,一副“不想跟你一般见识”的高冷姿态。
陆铭看着它那副傲娇的模样,忍不住笑了,他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明媚的春光,又低头看了看手背上那道红痕,终于卸下了所有的伪装,“……其实我就是有点担心他。”
他的目光越过小灰,落在窗外的那片蓝天上,声音里透着一丝涩意,“金陵那边水深,他一个人去,身边就带了两个人。万一出了什么事,我连帮都帮不上。”
说着,他眼眶有些红,声音更低了,“我知道知道他从来不做没把握的事,但知道归知道,担心归担心。”
小灰梳理羽毛的动作停住了,偏过头看了陆铭一眼,犹豫了片刻,从窗台上跳了下来,重新落在书案上,在陆铭手边蹲下,用脑袋轻轻蹭了蹭他的手背——刚好是被它啄红的那一块。然后重新蹲好,将脑袋缩进翅膀里,不再动弹。
陆铭愣了一下,低头看着手边缩成一团的小家伙,心中涌起难言的温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它头顶那撮刚刚被自己揉乱的羽毛,这一次,动作很轻,很温柔。
他没再说话,小灰也没再动。一人一鸟,就这样在春光下,安静地待了许久。窗外,芍药花在风中摇曳,将安静的空气浸润得格外温柔。
足足一炷香的功夫,陆铭自顾自地笑了笑,重新坐直了身体,提笔继续在那幅驻防图上勾画起来。他知道,为了沈江离,他不能闲着,这场棋局,南北呼应,缺了任何一方,都赢不了。
此刻,在宫墙深处,御驾离开后显得格外空旷的御书房中,一名年轻的太监正弯着腰,用一块湿布仔细擦拭着御案上的灰尘,他的动作很轻,很慢,目光却在不经意间扫过御案上那些被留下的奏疏和文书,仿佛在寻找着什么。
擦拭完御案后,他直起身来,将湿布放入水盆中,端着水盆,低着头,退出了御书房,却没有立刻回自己的值房,而是拐了一个弯,绕到了御书房后面一处僻静的角落,从袖中取出一张叠好的纸条,塞入了墙角一块松动的地砖下面。然后他若无其事地站起身来,端着水盆,继续往前走,消失在回廊的拐角处。
那块地砖下面,已经塞了七八张同样的纸条,每一张上都记录着御书房中近日来往的文书内容和赵珩的一些日常言行。
这些纸条的主人,此刻正等待着某个时机,将它们全部取出,送往一个秘密的地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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