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柜将门板重新合上,插上门闩,转过身看向沈江离,声音低沉,透着压抑了多年终于得以释放的情绪:“沈家的人?有多少年没有来过了。”
他顿了顿,又看了一眼手中的铜钱,然后将铜钱递还给沈江离,感慨道:“上一任家主离世后,我以为这条线已经断了。”
沈江离接过铜钱,收入袖中,没有绕弯子,直接表明了身份和来意:“在下沈江离,沈铮是我祖父,此番前来金陵,是为了追查一个人的下落。”
他直视年前的掌柜,声音不高,可字字如同刀刃般锋利,“冯三爷,你应该听说过这个名字。”
陈三目光微动,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转身走到柜台后,从柜台下面取出一只粗瓷茶壶和两只碗,倒了两碗凉茶,一碗推到沈江离面前,一碗端起来自己喝了一口,神色犹疑,像是在斟酌措辞:“听说过,不只是听说过——他还从我这里买过一口棺木。”
沈江离眉心微蹙,安静地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陈三继续道:“大概是两个月前的一个深夜,有人来敲我的门,说要买一口棺木。我开门一看,来人身材魁梧,面生,不是附近的住户。他出手很大方,付了双倍的价钱,指定要一口上好的楠木棺,尺寸也比寻常的棺木要大一些,说是要给家里的老人预备的。”
他喝了一口凉茶,继续道:“我当时没有多想——做我们这行的,深夜来买棺木的也不是没有。但我后来留了个心眼,趁着送货的时候,记住了那个地址。”他说出一个地址,正是秦淮河南岸那处已经被暗卫发现的冯三爷私宅所在。
沈江离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没有表现出太多的惊讶,继续问道:“那口棺木,现在还在那处私宅中吗?”
陈三摇了摇头,“不在,我送去的第三天,那口棺木就被运走了。不是我经手的,是那个来订棺木的男子自己带人来拉的。我当时正好在对面茶楼上吃早茶,看到了。棺木被装上了一辆马车,上面盖着油布,看起来像是要运出城。但我注意到——那辆马车没有往出城的方向去,而是往秦淮河北岸去了。”
秦淮河北岸,正是北静王别院所在。
棺木被运往北静王的别院,且尺寸比寻常的棺木要大,那么棺木里面,装的真的是尸体吗?还是——那棺木本身,就是一个用来运送某些东西的容器?
沈江离略加思索,几条线仿佛已经串联起来,他起身向陈三拱了拱手,“多谢陈掌柜相告,这份情,沈某记下了。”
陈三摆了摆手,神色淡然,透着看透了世事的从容:“不必谢我,我祖上受过沈家的恩惠,这份情,我们陈家世代记着。你能来找我,说明沈家还没有忘记我们这些老家伙,这就够了。”
沈江离没再说什么,拱手告辞,刚要离开,陈三忽然在身后叫住了他,“沈大人——我不管你来金陵是要查什么人、办什么事。我只提醒你一句:金陵城中的水,比秦淮河还要浑。有些看起来是路的地方,走进去可能是深渊。”
沈江离没有回头,站在原地,沉默了片刻,低声应了一句:“我知道。”
他推开门板,走了出去,重新融入门外的夜色之中。
陈三站在店内,望着那扇重新合上的门板,叹了口气,重新拿起刨子,继续刨他手中那块尚未成型的木板,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沈江离走出棺材铺,没有立刻离开那条小巷,在巷口的阴影中站了许久,静静地望着秦淮河对岸那片在夜色中若隐若现的楼阁轮廓。
棺木,北静王别院,尺寸异常,深夜运送……这些碎片在他的脑海中迅速拼接组合,逐渐形成了一个新的推测——那口棺材里装的,是龙袍和玉玺。
他没再停留,转身出了小巷,消失在夜色之中,那个推测,如同一颗被埋入土壤的种子,开始在他心中生根发芽,等待着在合适的时机,破土而出。
金陵暗流汹涌之时,千里之外的京城,正上演另一场大戏。
天光刚亮,皇城的正门便已大开,銮仪卫的仪仗队在晨光中列队而立,旌旗招展,甲胄鲜明。
赵珩身着玄色的猎装,腰佩御用弓箭,在文武百官的恭送声中,踏上了前往行宫春狩的銮驾。
随行的队伍浩浩荡荡,绵延数里,包括半数内阁成员、六部的重臣、以及一支三千人的禁军护卫。
锣鼓声、马蹄声、车轮碾过石板的声音交织在一起,整座京城都在为这场盛大的出行而震动。
然而,在这支庞大的队伍中,有两道本应出现的身影,却缺席了。
沈江离告病的奏疏在御驾启程前三日便已获准,理由写得冠冕堂皇——“旧伤复发,医嘱静养,恐长途劳顿加重病情,恳请留京休养”。
赵珩在奏疏上批了一个“准”字,还附了一句“卿宜安心养病,待朕回京后再行叙职”,君臣二人配合得天衣无缝,看不出任何破绽。
而陆铭那边,理由则更加直接——他要留在京城照顾他那位“病重”的兄长,他在递交的留京申请中写道:“臣兄旧伤复发,卧床不起,臣恳请暂留京师,待兄长病情好转后再行归营。”赵珩看着那份申请,嘴角抽了抽,最终还是批了一个“准”字。
于是,当銮驾在晨光中缓缓驶出京城南门时,朝中最核心的两个人物——一个是本该随驾伴君的尚书左仆射,一个是本该统领京营护卫銮驾的京营节度使——都没有出现在队伍中。
朝野上下对此议论纷纷——有人说沈江离是真的病重,毕竟他从北疆回来后身体就一直不太好,旧伤复发也是情理之中。有人说陆铭是借机偷懒,不想跟着去受罪。还有人说,这两人恐怕是在密谋什么,毕竟沈江离病得太是时候了,陆铭留京也太是时候了……
但这些议论,都只停留在私下的猜测层面,没有人敢拿到台面上来说,毕竟,这两人都是御前正当红的宠臣,手握兵权的实权人物,得罪哪一个都不好收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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