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尊问他想要什么奖励。
裴弃怔了一瞬，望着宛婠近在咫尺的面庞，喉结轻轻滚了一下。
他想要的奖励，从始至终就只有一个。
可那句话堵在喉咙里，怎么也不敢说出口。
“还没想好。”他低下头，声音有些发紧，“等弟子想好了，再告诉师尊，可以吗？”
宛婠无所谓地点点头：“行，你想好了再跟我说。”
裴弃在心里苦笑。
他想要的奖励就是师尊。
想抱她，想亲她，想听她喊自己的名字，想让她眼里只装得下他一个人。
可他不敢。
至少现在，他还没有足够的把握，能将这份妄念摊开在师尊面前，而不会让她恼怒、厌弃，甚至将他赶走。
裴弃正想着，忽然身体微微一僵。
识海深处，一道极微弱却无比熟悉的波动传来，像一根冰冷的丝线，从某个极遥远的地方探入他的神魂。
那是本尊的联络。
裴祈霄出关了？
“怎么样，东西拿到了吗？”那声音淡漠而低沉，带着久居上位的威压。
裴弃的心猛地一沉。
他都快忘了自己是为什么来的玄天宗了。
“还没有。”
裴弃在识海中回应，语气平静，“玄天宗外门戒备比预想的严，而且宗门内局势复杂，我需要再多一些时间。”
那道声音沉默了片刻。
“你只是去找一件东西，又不是去做奸细。需要这么久？”
“事情没那么简单。”裴弃道，“那东西藏得极深，我若贸然行动，一旦打草惊蛇，反倒前功尽弃。况且，我现在已经入了丹峰，能接触到的资源和人脉都更多了。再给我些时日。”
那道声音又沉默了一瞬。
“随你。但别拖太久。我的时间不多了。”
话落，波动消失，识海重归平静。
裴弃垂着眼，面上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可后背已经出了一层薄汗。
他忽然觉得有些讽刺。
在此之前，他从未对身为本尊的裴祈霄有过异心。
作为一具分身，他的使命便是替本尊奔波、办事，待任务完成，本尊自会收回他这缕分魂。
可如今，裴弃却生出了一个极其大逆不道的念头。
他不想被收回。
不想与师尊分开。
他想做裴弃，只想做裴弃。
以这个身份，活在这世上，活在她的身边。
若是本尊来了玄天宗，发现他这般擅作主张，甚至瞒报进度，等待他的，只有被收回、抹杀一途。
所以，他必须把本尊需要的东西拿到，稳住本尊。
但与此同时，他也要想办法，让本尊永远不要踏足这里。
裴弃的思绪飞转，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袖口。
“裴弃，你怎么了？”
裴弃猛地回神，对上宛婠关切的视线，心脏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几乎是本能地扬起笑，将方才那一瞬的阴郁尽数压了下去。
“没事，师尊。”他道，语气轻快，“可能是刚回来，还有些累。”
宛婠狐疑地打量他一眼，到底没有追问。
“去歇着吧。”她摆摆手，“奖励的事不急，等你想好了再来找我。”
裴弃笑着应了。
离开洞府时，天已经彻底黑透了。
裴弃没有回自己的院子，而是沿着丹峰后山的小径走了很久，直到确定四下无人才停下脚步。
他靠在一棵老松下，仰头望着漫天星斗，良久，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看样子本尊应该出关了。
现在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可他好不容易才走到今天这一步，好不容易才成了师尊名正言顺的亲传弟子。
他绝不能就这么被收回去。
裴弃慢慢抬起手，月光从松针间漏下来，落在他掌心，将那几道被利草割出的细痕照得发白。
他忽然握紧了拳。
“师尊。”他低低道，像在许愿，又像在赌咒，“我不会让任何人、任何事，把你从我身边夺走。即便是‘他’，也不行。”
……
极北之地，风雪终年不止。
裴祈霄盘坐在寒玉台上，缓缓睁开眼。
闭关数月，他的修为又精进了一层，可体内的暗伤却仍旧没有好转的迹象。
那东西一日不除，他便一日无法真正突破。
他抬起手，掌心凝聚出一团幽蓝色的灵焰，焰心处隐隐有一道暗红的纹路在游走，像一条活着的蛊虫，蚕食着他的经脉。
裴祈霄盯着那纹路看了片刻，翻手将灵焰捏灭，面上没什么表情。
玄灵果。
他需要玄灵果。
此物生于东荒玄天宗灵脉深处，百年方得一枚，能洗经伐髓、化解他体内那缕先天阴煞。
他也是偶然在一处上古遗迹中得知此物的存在，又费了好些手脚，才将一缕分神送入玄天宗。
那分身资质上佳，心智亦是从他神魂中剥离而出，按理说，潜入一个中流宗门打探消息，该是绰绰有余。
可方才联络时，裴祈霄总觉出几分不对劲。
他虽然大部分时间在闭关，可并非全然感知不到分身的状况。只是他素来不愿多管，分身于他而言，不过是个趁手的工具。
可工具用久了，偶尔也会出些毛病。
裴祈霄阖上眼，试图去感应那具分身的现状。
断断续续的画面传来——丹峰，药室，一个白衣女子懒懒靠在软榻上。
那分身似乎……很高兴。
裴祈霄眉心微动。
这种情绪不对。
虽然裴祈霄并不完全清楚那分身与那女子之间的纠缠，但神魂深处传来的那股异样的悸动，他却能清晰地感知到。
裴祈霄面色沉了下来。
“裴弃。”他对着空寂的洞府低低念了一声，语气里辨不出喜怒。
分身的异动，他并非不能强行镇压。
只要他以主魂之力收回那缕分神，任那分身有千般心思，也只能化为乌有。
可玄灵果尚未到手。
他若此刻收回分身，再派一个过去，少说又要耽搁数年。
裴祈霄等不了那么久。
暗伤发作得越来越频繁，至多再过三五年，便会有大麻烦。
他需要那枚玄灵果。
“再给你一些时间。”裴祈霄的声音在洞府中回荡，冰冷如霜，“若你还不知道分寸，本尊不介意亲自走一趟。”
洞府外的风雪呜咽着，像在回应他的话。
而远在万里之外的玄天宗，裴弃忽然没来由地打了个寒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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