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与裴祈霄联络过后，裴弃便知道，留给自己的时间不多了。
他必须在裴祈霄到来之前，把玄灵果拿到手。
然后，想办法让本尊彻底打消来玄天宗的念头。
再然后……
裴弃闭了闭眼，从蒲团上站起来，走到窗边。
夜色沉沉，丹峰上一片寂静，只有远处灵田里偶尔传来几声虫鸣。他望着宛婠内室的方向，目光柔软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再然后，他就再也不必做谁的替身，不必担心有朝一日会被收回。
他可以一直这样留在玄天宗，留在她身边。
可眼下，裴弃最担心的，是另一件事。
随着裴祈霄出关，主魂与分神之间的感应正在逐渐增强。
裴弃偶尔会在打坐时，被一道突如其来的冰冷意识扫过，像被什么极遥远的东西审视着。
他知道，裴祈霄在透过他的眼睛看这里。
这种被窥视的感觉令他无比烦躁，尤其是当宛婠出现在他视线中时，裴弃便恨不得将识海中的每一丝联系都斩断。
他不想让裴祈霄看见师尊。
一点都不想。
“裴弃，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心事？”宛婠靠在丹炉旁，手里端着裴弃刚送来的宁神茶，正用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懒意的眼睛打量他，“魂不守舍的，炼坏了两炉丹了。”
裴弃回过神，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垂下眼：“弟子……最近修行上遇到些瓶颈，总静不下心。”
宛婠“哦”了一声，放下茶盏：“什么瓶颈，说来听听。”
“就是……总有些杂念，挥之不去。”裴弃道，目光掠过宛婠的眉眼，又飞快地敛下，“弟子怕师尊知道了，会厌弃。”
宛婠闻言，抱着胳膊笑起来：“修行之人，哪个没有杂念？你才多大，心思重些也正常。说说看，我帮你参详参详。”
裴弃沉默着，没有接话。
他垂着眼，长睫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像是有千言万语哽在喉间，却被一道无形的闸门死死封住。
宛婠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那点懒散的劲儿忽然就散了大半。
这孩子，最近心思确实重。
她也没有追问，修行上的杂念，旁人确实帮不上太多，若裴弃不愿意说，她逼也逼不出来。
“行了，不说这个。”宛婠摆摆手，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从袖中取出一枚空白玉简，在指尖转了一圈，语气有些不太自然，“有件事，我倒是差点忘了。”
裴弃抬起头，目光追着她手里的玉简，没有出声。
“我之前就想，等你从秘境回来，便收你做亲传。”宛婠把玉简往案上一拍，坐直了身子，摆出几分正经来，“后来事情多，便耽搁了。今日正好提起来，索性问问你，你愿意做为师的亲传吗？”
裴弃的眼睛骤然亮了一下。
“师尊……”他张了张嘴，声音里带着点难以置信的惊喜，“您是说，收弟子做亲传？”
“怎么，不乐意？”宛婠挑眉。
“弟子愿意！”裴弃几乎是从榻上弹起来的，那动作快得连他自己都愣了一瞬，反应过来后，又强行按捺住，重新坐好，可眼里的光怎么也压不下去，“弟子求之不得。”
宛婠见他这反应，心下也松快不少，轻咳一声，故作淡定道：“那就定在半年后的宗门大典上。那时各峰长老都在，正式些，也好给你正名。”
裴弃用力点头，随即又像想到什么，低声道：“那这半年……”
“这半年，你先搬到主峰来住。”宛婠接着道，语气随意，“既是亲传，总不能一直住在下面。主峰上还有几处空置的偏院，你自己挑一处，叫人收拾了。离我近些，日后教你炼丹也方便。”
裴弃只觉得一颗心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搬到主峰。
离师尊更近。
他几乎要控制不住地笑出声来，可又怕太过得意惹师尊嫌弃，只能拼命压着嘴角，乖顺地应了一声：“弟子听师尊安排。”
裴弃的动作极快。
宛婠前脚刚点了头，后脚他就去执事堂领了牌子，当天下午便搬进了主峰。
主峰上共有六处偏院，散落在宛婠洞府四周，远近不一。
裴弃只去看了一眼，便选了最靠近师尊洞府的那处。
这院子不大，推开后窗，能看见师尊洞府外那扇青石门，门前还种着一株老梅，树影横斜，正对着院墙。
裴弃对那株梅树满意极了。
“就这里。”他对领路的执事弟子道。
执事弟子有些为难：“裴师兄，这院子年久失修，比不得东边那几处宽敞。您如今是宛长老的亲传，住这儿是不是……”
“无妨。”裴弃笑了笑，语气温和却不容置喙，“我喜欢清静，这里正好。”
执事弟子见裴弃坚持，也不好再劝，登记了名册便退下了。
裴弃推开门，院中果然有些荒败，石砖缝里生着杂草，墙角还结着蛛网。他也不嫌，挽起袖子便开始打扫，不过半日功夫，便将里里外外收拾得干干净净。
宛婠得知裴弃选了她旁边这处荒废很久的偏院时，正窝在洞府里啃一块灵米糕。
“这院子不是很好，还有点小。”她含糊道，语气里带着点不赞同。
“离师尊近。”裴弃坐在宛婠对面，手中正在剥一个灵桔，修长的手指灵巧地去掉白络，把果肉递到宛婠手边。
宛婠自然地接过来，塞进嘴里，含混道：“可是真很小，都放不了多小东西。”
“弟子很欢喜。”
裴弃又剥下一瓣，放在宛婠面前的玉碟里，“而且这院子清静，推窗便能望见师尊这边的石门。弟子夜里打坐，心里也踏实。”
宛婠动作一顿，抬眸。
少年垂着眉眼，嘴角微微翘着，说的明明是再自然不过的话，可那双眼里墨色却浓得化不开。
宛婠被烫了一下，飞快地挪开视线，把最后一口米糕塞进嘴里，起身往药室里走。
“你要住便住吧。”她的声音从药室门内飘出来，带着点不自然的急促，“但院子要修整，自己找人去弄，别来烦我。”
裴弃看着师尊的背影消失在门后，低低笑了一声。
“弟子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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