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某是在家里被带走的。行动人员敲门的时候,这位客座教授正在书房里校对一篇论文。他的反应比陈某镇定多了——甚至还问了一句“能不能让我把这段改完”。
答案当然是不能。
他的那个“西南传统文化研究会”的三十多名会员,在接下来的二十四小时内被逐一约谈。其中涉及核心活动的七人被带走调查,其余人做了笔录后暂时放回,但护照都被扣了。
“暗礁”团伙的韩某和吴某是分别在办公室和家中被控制的。
韩某被带走的时候,手里还端着一杯没喝完的咖啡。
吴某比较有意思,行动人员到他家的时候,发现他正在收拾行李。问他去哪,他说“出差”。凌晨四点出差,订的还是去某边境城市的机票。
罗副处长事后总结:“这位的求生欲倒是挺强,可惜跑慢了一步。”
其实不是跑慢了。
是他买机票的那一刻,信息就已经被截获了。他能订到票,是因为有人故意让他订到的——有时候,让目标动起来,比直接摁住更有利于定性。
最后一个,“寄居蟹”的马某。
这个持有合法记者签证的境外人士,按照程序,处理起来最麻烦。不能直接抓,要走外事程序,而且还要注意舆论影响。
上面给的指示是:先控制助理叶某,拿到实质证据,然后再对马某进行正式约谈和调查。
叶某在自己的出租屋里被带走。
行动人员搜查她住处的时候,在衣柜的暗格里找到了两部未注册的手机和一个U盘。U盘里的内容,经过初步检查,是她过去三年帮马某筛选接触目标的详细档案——每个目标的个人背景、性格弱点、突破策略,分门别类,做得比某些单位的人事档案还规范。
“这姑娘做HR都屈才了。”技术人员翻看U盘内容的时候忍不住感叹了一句。
当然,这种“HR”是要坐牢的。
有了叶某这边的证据,马某的记者身份保护伞就不好使了。当天上午,外事部门联合蜀省局对马某进行了正式约谈。
马某全程很是淡定,甚至一直保持着职业微笑,坚称自己只是“做新闻的”,对叶某的行为“完全不知情”。
但当工作人员把他和两起往年案件当事人的社交记录摆在桌上时,他的笑容维持不住了。
“你可以找律师。”工作人员说,“也可以找你们大使馆。但这些东西,该看的人会看到。”
马某的嘴角彻底拉了下来。他的记者签证在当天被吊销,限期离境。同时,相关材料已经通报给了外交部门。
这只寄居蟹,终于被从壳里扯了出来。
——
四条线,七十二小时内全部收网完毕。
抓获核心成员十一人,外围涉案人员四十七人被约谈或控制,查封涉案资金账户十九个,扣押电子设备四十六台,纸质材料装了整整十四个档案箱。
蜀省安全局上上下下忙得脚不沾地。
但忙归忙,该来的还是来了。
收网结束后的第四天。
京城来人了。
来的是部里督察组的两个人,级别不算特别高,但代表的是上面的态度。
督察组没有大张旗鼓,到了蜀城也没有去省局的办公楼,而是在市区一家不起眼的宾馆里,把蜀省局的主要负责人叫过来“谈心”。
关起门来的谈话内容,顾承安不知道,也不需要知道。
但他知道结果。
谈话结束后,蜀省局当天下午就开了一个内部会议:“深刻反思近年来工作中存在的突出问题。”
据说会上,分管日常工作的副局长做了自我批评,说了一句:“人家一个人,一个月,在我们地盘上挖出四个窝点。我们几百号人,几年了,一个没摸着。这个事说出去,脸往哪搁?”
安静。
全场安静,这脸是打得啪啪响。
然后有人小声问了一句:“那个人……到底是谁啊?”
分管副局长瞪了他一眼:“问这个干什么?你知道了又能怎么样?人家需要你知道吗?”
那人缩了回去。
“从今天开始,全系统从上到下,自查自纠。”副局长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被人按在地上摩擦之后的恼怒和警醒,“上面说了,这次是给我们擦屁股,不是给我们兜底。下不为例。”
会议室里几十号人点头如捣蒜。
有人脸上的表情很微妙——既羞愧于自己的失职,又对那个“幕后人物”充满了好奇和忌惮。
一个人。
一个月。
四个团伙。
他是谁?他在哪?他还在蜀城吗?
没有人知道。
而这种“不知道”本身,就是最大的压力。
因为你永远不知道,你辖区里是不是正有这么一双眼睛在盯着你。
——
顾承安并不知道蜀省局内部会议的具体内容。
但效果如何,从后续的动作就能看出来。
收网后的一周内,蜀省局连续发起了三轮自查行动,重新梳理了过去几年内所有涉外备案记录,还主动向上面申请了业务培训名额。
这种事,不踩一脚油门是不会动的。
现在油门踩上了,而且踩得还挺猛。
处长在电话里说:“蜀省那边反应还行,至少态度是摆出来了。”
“态度摆出来,剩下的就是执行力的问题了。”顾承安说。
“执行力的事不用你操心,上面会盯着。你的活干完了,收拾收拾准备来京城吧。”
“什么事?之前不说,现在能说了吧?”
“来了你就知道了。”
这个处长,每次挂电话都跟拉黑似的。
当天下午,顾承安就退了房。
房东婆婆正好在楼下浇花,看到他拎着包出来,问:“走啦?小说写完啦?”
“写完了。”
“写的啥子?”
“美猴王大战如来佛。”
婆婆哦了一声,没什么兴趣:“那种我看不来,我只看言情的。”
顾承安只是笑了一下。
他把钥匙还给婆婆,拐出巷子,走进了蜀城的人流里。
来的时候悄无声息,走的时候也是。
没有人知道这个穿着普通外套、背着双肩包的年轻人,在过去一个多月里干了什么。
蜀城的麻将声照旧,火锅店照旧排长队,茶馆里照旧有人为了一张牌吵得面红耳赤。
一切如常。
这就对了。
让一切如常,本来就是他们这种人存在的意义。
顾承安上了高速,往京城方向开去。
车载电台里,主持人正在播报新闻:“近日,我省安全机关破获多起涉及境外势力的案件,抓获涉案人员若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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